我與李涵秋先生神交十年,相見卻不到十次。如今李先生死了,小說界前輩又弱一個。諸同文既有哀挽的文字,紛紛在新聞紙上披露出來,我便把這第二卷第二十號的《半月》,作為李涵秋先生紀念號,也算是開了一個紙上的追悼會。我為什么要出這李涵秋先生紀念號呢?有三個意見:一、我佩服李先生做小說的魄力。他不動筆便罷,一動筆總是二三十萬字的大著作。二、我尊敬他是一個忠厚長者。朋友之間,從沒有刻薄的行為。三、我悼惜他在文字中奮斗了三十年,畢竟作文字的犧牲。
我年來文事太忙,動筆的時間多,看書的時間少,所以李先生各種鴻篇巨著的社會小說,大半沒有看完。然如《廣陵潮》、《俠風奇緣》、《戰地鶯花錄》等,都偶然地看了幾回。《晶報》上的《愛克司光錄》,比較地多看幾回。他對于中下社會說法,確是極嬉笑怒罵的能事。《廣陵潮》因為是記他故鄉的情事,本地風光,見聞較切,所以更為出色。
李先生的長篇小說,我所看完全的,就是十多年前署名包柚斧應《時報》懸賞征文中選的那本《雌蝶影》。所說的是一段巴黎情史,情節很曲折,有撲朔迷離之致。李先生不知西文,聽說通篇是杜撰的。但不署真姓名,而借用他好友包柚斧的大名,不知道為什么緣故。李先生是江都人,字應漳,別署沁香閣主人。身材瘦長,近視眼的程度很深,在我們多數戴眼鏡的文友中間,要列在第一等了。
李先生不但是小說家,也是一個詩人。記得十多年前,曾在《小說林》雜志中見過他的沁香閣詩草,共有幾十首詩,可惜如今已找不到了。近在仙源瘦坡山人習靜齋詩話中發見他幾首詩,便一一轉錄下來。
《粉撲》
卿親粉澤妾親卿,自小相依總有情。腮頰溫香郎仿佛,臉渦深淺汝分明。生憎小飲唇留跡,每到臨眠手再擎。昨日買絨曾繡卻,紫薇花屑一時傾。
《同八戲制險韻強予成艷體詩(三律之一)》
寒宵衾鐵夢生棱,魂到江南醒不曾。雨印闌干初一夜,月明樓閣十三層。枕邊誰勸黃昏散,案上空遺碧焰燈。滿腹相思思懺悔,昨從雁宕訪高僧。
《賀某女郎二十壽》
前頭幾日便商量,請眷邀鄰事事忙。制錦心思謀酒饌,比花顏色索衣裳。隔宵看月惟防雨,侵曉開簾尚有霜。最是嬌羞藏不得,紅氈貼地笑登堂。
新嫂妝成賀小姑,無端謔語說姑夫。笑容微斂佯充耳,繡帶斜拈盡弄須。堂上阿兄謝生客,閨中良友盡名姝。酒闌力倦喃喃語,生日如儂值得無。
《秋夕感懷》
遍閱人情感愈多,袖中片石自摩挲。性情還我陳窠臼,兒女勞人小折磨。任訴狂懷花不語,偶嫌孤坐月相過。空山莫便憐岑寂,自有松濤答嘯歌。
《晚眺》
年年境總與心違,如此江山我不歸。湖水平浮孤鶩沒,晚燒欲活萬霞飛。沈沈暝霧迷村腳,瑟瑟秋風響袷衣。贏得旁人稱作達,誰言藏拙自忘機。
以上五首詩,香艷的香艷,感慨的感慨,都是可傳的。斷句七言如:“文字能消才子福,花枝不笑主人窮。人世膽肝寒劍戟,愛才情意溢江湖。別有會心和月笑,偶聞奇論對花談。中年絲竹蒼生淚,亂世文章吾道塵。英雄偃蹇爭依佛,山水精華半屬僧。”都有奇氣。又五言如“猧眠閑數息,鴉翅靜聞聲。相思正自佳,相見意轉褊。山容依郭峭,雨氣隔江昏。名山多近水,好鳥不離花。亂蟬兼落木,一路送斜陽。”全是錦囊佳句,耐人尋味的。
李先生和我第一次通信,是在民國九年間。其時我已編輯《申報·自由談》了。一天忽得了李先生自揚州寄來一封信,說了一番神交已久十分欽佩的客套話,并附著一篇筆記,似乎叫作《蝶怨花愁錄》罷。通篇蠅頭小楷,寫得十分齊整。我讀過之后,很為佩服,第二天就給他在“自由談”上刊布出來。以后又曾寄了一篇來,也刊布了。《申報》自辟“自由談”以來,李先生的作品,似乎只有這兩篇,這也是很可紀念的事。
前年冬,李先生應上海《時報》館之聘,來編輯《小時報》和《小說時報》。我得了這消息,很為歡喜。心想從此可和李先生常常聚首了。有一晚新《申報》主人席子佩先生在倚虹樓宴客,我也在被邀之列。席間見有一個身材瘦長的客人,戴著金絲邊眼鏡,雖已中年,卻不留須子。當下由錢芥塵先生介紹,說這一位便是李涵秋先生,我們倆彼此拱一拱手,說了沒幾句話,李先生連面包也不吃一塊,匆匆地走了。就這沒幾句話中,我已觀察到李先生是一個忠厚長者。
辛酉中秋日,我創辦《半月》。李先生還在揚州,我知道他的通信地址是宛虹橋煙業會館,便寄了一封信去,問他要短篇小說。李先生答應了,做了一篇《綠沈韻語》來。內容是四小篇,分做瓜一、瓜二、瓜三、瓜四,都是和西瓜相關合的。我生平愛吃西瓜,自也很歡迎這篇瓜的小說。后來出春節號,李先生又給我做了一篇《新年的回顧》,說他兒時的新年和他夫人初次相見的事,非常有趣。這兩篇確是李先生自撰,并且是親筆寫的。
李先生很有風趣,也能做游戲文章。曾見某君雜記,記他的《新樂府四章》,突梯滑稽中,含著諷刺,罵盡一切。《黃包車》云:黃包車快快走,準備今日會朋友。先送太太去燒香,后拉老爺來吃酒。算算路,二十里,二十銅子汝足矣,爭多論少不知止。罵聲車夫休討死,看我拜年坐轎子。《金戒指》云:金戒指,金煌煌,故意伸手近燈光,天不做美寒風霜,明朝要贖皮衣裳,戒指與指兩分張。天下事,爭不偶,忽然又遇鑲邊酒,想起戒指丑丑丑,拼著人前不伸手。《紡棉花》云:紡棉花,十八扯,舞臺燈光亮如水;大家爭把正座包,萬頭聳動如毫毛。齊齊心,喊聲好,喊破喉嚨我不惱。眼風溜,眉峰鎖,右之右之左之左。老哥適才瞧見否?秋波分明望著我。《大菜館》云:大菜館,三層樓,如飛跑到樓上頭。刀叉在手作作響,老饕不覺饞涎流。吃魚肉,吃大塊,生鹽甜醬蔥姜芥,不甚慣吃也無奈,到底總算西人菜。
李先生到上海后,和我見面了幾次。每見總是執手相慰勞,對我說道:“你太忙了,怕一天到晚沒得空罷。該節勞些才是啊!”我聽了這話,心中很感激。連帶便想起從前亡友楊心一先生,也曾在病榻上把節勞的話勸我,如今勸我的人都已去世了,節勞的話我始終沒有實踐,委實有負亡友的盛意了。
去年世界書局創辦《快活》雜志,本托我主持,我因《半月》的關系,謝絕了。后來硬請李先生擔任,我做了一篇祝詞送去。那時他早忙著編輯《小說時報》了,問我要稿子,我推辭不了,便借鄰家的一段事實,做成一篇《鄰人之妻》給他刊在第一期中。在這個當兒,李先生可忙極了。同時要做五六種長篇小說,《新聞報》的《鏡中人影》,《時報》的《自由花范》,《晶報》的《愛克司光錄》,《快活》的《近十年目睹之怪現狀》,《小說時報》的《怪家庭》,還有《商報》的一種似乎有一個鸞字的,這名字我已記不起了。我暗暗咋舌,想他同時做這六種長篇小說,不知道如何著筆,倘若記憶力薄弱些的人,下筆時怕要把人名和事實彼此纏誤咧。然而李先生卻按部就班的一種種做下去了,不纏誤,不中斷。這樣魄力,真個是難能可貴了。
上海諸文友組織的青社成立,我和李先生也入社。有一晚在東亞酒樓舉行聚餐會,李先生來了,有幾位沒見過李先生的,都爭先瞻仰這小說界的老前輩。這時李先生是四十九歲,在同社諸文友中,年紀最大了。當時李先生掬著一張和藹可親的笑臉,操著一口低婉的揚州白話,四下里忙著周旋。入座后,李先生因不喜西餐,另外點了幾樣中菜,仍和我們在一塊兒飲啖談笑,直到十點多鐘,方始盡歡而散。
我和李先生末一次見面,是在《申報》館。那一天我接到李先生一封信,內附一張辭去《快活》雜志主任的啟事稿,托我代登《申報》封面。我已在那稿上簽了字,預備交與廣告部了,只見那字跡都不是李先生的手筆,因此起了疑,暫時擱了不發,寫了個字條兒到《時報》館,問李先生有沒有信給我。不多一會,李先生親自趕來了,說并沒有信給我。我忙把那信和啟事稿給他瞧時,他連連搖頭,說并沒這回事。不知是哪一個來開玩笑的。我也就付之一笑,把來信拋在字紙簏中了。接著我們又談了一會,李先生才興辭而去。過了一二分鐘,忽又走了回來說:“那石扶梯上有一段沒欄干的,我不敢走下去,可能打發一個當差的扶我下去?”我答應著,即忙喚一個館役扶了李先生一同下樓。我立在樓頂眼送著,不覺暗暗慨嘆,心想青春易逝,文字磨人,李先生不過是個四十九歲的人,已是這樣頹唐,我到四十九歲時,怕還不如李先生咧。如今李先生死了,當時他扶在館役臂上,傴僂下樓的樣子,卻至今還在我的心頭眼底,不能忘懷。
過了一個多月,李先生辭去了《小時報》和《小說時報》的職,回揚州故鄉去了。以后就沒有見面,彼此事忙,也沒有通過信。直至五月十四日,接到老友楊清磬兄從揚州第五師范寄來的信,說李先生昨晚走到街心一跌而逝。當時我很為震悼,便做了一節小說界消息,登在《自由談》上。《新聞報》獨鶴方面也已接到李先生噩耗了。三天后,清磬又有信來,說李先生并非一跌而逝,實在是腦沖血。當時我更覺得感慨不淺,想李先生的死,一定是用腦過度所致。作文字的犧牲者,朱鴛雛后,李先生是第二人了。我這回做這紀念號,多半是得楊清磬兄的相助,由他和李先生的介弟鏡安先生接洽一切。借李先生遺物攝影寫生,又由鏡安先生鈔示事略和哀挽文字,連遺像也借來了。那遺物四種,都是李先生朝夕相共的,一眼鏡、二硯石、三書案上的小玉屏、四二十年不去手酌胡桃兩個。如今我們看了這四種遺物,不免興人亡物在之嘆咧。
如今我這李涵秋先生紀念號告成了,總算對亡友略盡微意。一面我還得感謝楊清磬兄和李鏡安先生。
原載《半月》2卷20號,大東書局1923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