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0月至1939年12月,我在《申報》館和周瘦鵑同事了十四個月,對他,我有了一定的認識。
他的“大名”我早就知道。民國初年,“鴛鴦蝴蝶派”的文藝作品盛行,他便是此中的健將。他的作品我幾乎都曾看過,因為那時除了古典文學作品外,就只有這一類的作品。他在《申報》,原來繼續天虛我生主編《自由談》,后來《自由談》革新,他改編《春秋》。我進《申報》后,因為彼此編副刊,白天發稿,所以天天和他見面。他的寫字臺較別人的特別些,他曾指著對我說:“我坐這臺子已幾十年了!”說著,將臺面上蓋著的軟條板拉了起來。
我曾問過他:我在杭州之江大學讀書時,曾寄過一篇《嵐影波痕錄》給《自由談》,記載我們幾個同學和城里某校的一群女學生,在西湖山水之間追逐、盤桓的經過,尚有一些情趣,此稿未經登出,我沒有底稿,不知還能找得到否?他說:“很抱歉:當時所刊載的稿件,都是特約的,外來投稿照例不用,并且不看,一概投之字紙簍。大作當然也歸入無何有之鄉了。”
我明知是找不到的,不過問問而已,卻不料他竟告知我對來稿的處理方式,不能不使我吃驚。我是很重視來稿的。
他很喜歡作詩、詞。詩都是七言絕句,詞都是小令。每有所作,必然寫給我看。有一次,在編輯部同人會上,伍特公正在罵我,我正在發窘,他卻不管,一如往常那樣,寫出了他最近幾天的作品,推到我的面前。這倒好像解了我的圍,我就用心看看,不去理會伍。
那時他的家和我的家,都在愚園路上,并且只隔一條弄堂,因此我們也有了家庭之間的往來。他告訴我,他有三男四女:長子周錚,次子周榕,幼子周蓮;后來我們開辦學校,他的長女周玲和幼女周X,都在我們校里當過教師。幼子周蓮,也在我們的初中里讀過書。據傳說:太平洋戰爭發生后,《申報》成了漢奸報,他就將愚園路的住宅頂得六根金條,到蘇州故鄉去買了地,建了園,造了樓房,過著安逸的生活。
解放后,1950年夏,我跟無錫文教學院的文史研究班,到了蘇州學習“土改”,他知道了,便邀我到他家里去吃飯。
我去了,那是一座四五畝大的花園,花木之外,盆景為多。他也是以盆景出名的,曾在上海西洋人舉辦的“蒔花會”上,連續得過幾年第一獎,也曾開設過營業化的“香雪園”,專售盆景。他的長子周錚,克紹箕裘,解放后,當了龍華苗圃的主任,我曾去參觀過。
園中有六上六下的樓房,其他亦有幾座亭臺之類的建筑。他指著一塊空地對我說:這里本來是一個池子,他的次子榕在這里淹死后,他就填去了。我記得他曾因此寫過《人間可哀錄》,來悼念他的次子。
吃飯時,見到了他的續弦之妻,似乎要比他小上二三十歲。他的原配,我在他寫的小說中知道,是他的母親挑中的。他一心戀著一個“紫羅蘭”的少女,對他的原配不滿意。后來他的原配死了,“紫羅蘭”的丈夫也死了,他們卻“爾為爾、我為我”,并未結合,因此我有些奇怪,為什么不“有情人終成眷屬”呢?
我向他道歉,他的幼子周蓮投考海軍,他要我出一張初中畢業的證書,我因那時校政已由教職員共同負責,未能如他所愿,因為周蓮是沒有畢業的。
他想起解放前我家那一次舉辦“同期”(曲會)時的請客,說那是一次盛會,因為有些不會唱曲的朋友,他便是其中之一,我也請他們來吃飯、聽曲。他還提到那天在我家喝到了什么酒。其實我是素來不考究飲食的,那次剛好有人送來幾瓶“洋河高粱”,便出以應客,居然博得了來客的稱賞。
飯后,他陪我到他的書房里,參觀游客的簽名。厚厚的一本簿子,由許多游客簽名在上,其中不乏“名流、學者”或“高官顯爵”。他對我說:來人很多,他很厭煩,因此他往往不出去接待,由他們自來自去。我不免以“小人之心度之”,覺得他有些“其辭若有憾焉,其心實乃喜之”的嫌疑。將簿子翻到空白處,出于他的邀請,我也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園中凌霄花開得很盛,我向他索取,他答應明年早春分根給我。我在上海給他的兩株種在花盆里的美國種薄殼胡桃,他抱憾地說,一株也沒有活,否則在園中也當逐漸長成了。此后,我離開了上海,沒有和他通過信,1954年回上海后,覺得沒有必要,也沒有信給他。不過他的消息,時常可以在報上看到。
他曾代表江蘇出席全國政治協商會議,在上海晚報上,有他所寫的詳細記載,例如說,他“福至心靈”,在一個門口候到周總理,與他握手,周總理還提到他的文字工作。又在《人民文學》上登載過他的散文,內容是說他后妻所生的女兒,如何懂事,如何顧念他。
有一天在晚報上看見他寫的文章內,提到一個古人,時代錯誤,我便寫給他一信,說明我已回上海,然后以順便的口氣,提到他在晚報上的錯誤,建議他去自動更正。他沒有回信,這倒有些出乎我的意外。過了相當時日,才看見他的更正在晚報上出現。
以后我一直沒有和他通信。我回江陰長住后,聽說他已投井自殺,最近,又聽說他的長子自縊,我只有長嘆,說不出什么。
1974年5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