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壇耆宿周瘦鵑,于戊申(1968年)7月18日逝世,距今將近二十年了,可是經(jīng)常有人談到他,有的從他譯述方面談,認為他是我國翻譯高爾基小說的第一人。魯迅正在教育部當僉事科長時,親自審閱,大為稱賞,頒發(fā)了獎狀。有的從他園藝方面談,認為他是享有國際榮譽的盆景專家。我和他同庚同鄉(xiāng),又同寓海上,他的情況是較熟悉的。犖犖大端,已經(jīng)有人談過,就把他的細行瑣節(jié),作為談助吧!
他原名國賢,六歲喪父,父親為船工,勞瘁而死,家道一貧如洗,母親靠著女紅,撫養(yǎng)了他。讀書上海西門民立中學,中英文冠于全校。這時,教師為孫警僧,認為他是可造之材,校長蘇穎杰也很喜愛他。將近畢業(yè),只差一學期,忽然大病一場,病得死去活來,眉毛頭發(fā),一齊脫光。既痊愈,他覺得牛山濯濯,太不雅觀,便配上了一頭假發(fā)。又戴著墨晶眼鏡,用以掩飾。蘇校長稱許他為高材生,雖差一學期,為權(quán)宜之計,照樣給他畢業(yè)證書,并留他任本校教師。奈他為人沒有威儀,課堂秩序,維持不了。他覺得教書這碗飯吃不下去,不得不另找出路。這出路何從找呢?大為躊躇。一日,到邑廟閑逛,在舊書攤上購得《浙江潮》雜志殘冊,內(nèi)有一篇譯自法文的戀愛故事,情致纏綿,可歌可泣,瘦鵑靈機一動,把它演衍成為五幕劇,取名《愛之花》,化名泣紅,投寄商務印書館的《小說月報》,經(jīng)主編王蘊章(西神)的采納,得稿費十六元。這一下,提高了他的寫稿興趣,從此踴躍投稿,投寄包天笑主編的《小說時報》和《婦女時報》,獲得天笑的賞識,加以提攜,此后天笑所編的《小說大觀》、《小說畫報》都登載他的作品,如《至情》、《檐下》、《娶后》、《回頭是岸》等。天笑為南社耆宿,又介紹他參加南社,便認識許多南社朋友。為陳蝶仙主編的《女子世界》撰《懷蘭室叢話》,為蔣箸超主編的《民權(quán)素》,撰《萬里飛鴻記》,為姚鷯雛主編的《春聲》撰《情苗怨果》,為徐枕亞主編的《小說季報》撰《孤島哀鴻記》等,成為小說名家。又和王鈍根、陳蝶仙、陳小蝶、李常覺、丁慕琴等合輯《游戲雜志》,聲譽益隆,幾乎紅得發(fā)紫。《游戲雜志》是由中華圖書館發(fā)行的,該館又有《禮拜六》周刊,那周刊的后期,瘦鵑擔任主編。他每期寫小說一篇,都是哀感頑艷之作,該刊風行一時,因此人們稱之為“禮拜六派”。
他主編《申報》副刊《自由談》,那是1920年4月一日開始的,刊登了程瞻廬的《眾醉獨醒》,畢倚虹的《人間地獄》,都是膾炙人口之作,后來都印了單行本。他任編輯時,在《自由談》上,特辟一欄為《老申報》。所謂《老申報》,那是取材于前清同光年間《申報》所載雋趣的短文,把它重刊翻版,作一回顧。直至1932年冬,《自由談》歸黎烈文編輯,《申報》別增一副刊《春秋》,仍由瘦鵑主編。那張恨水的《東北四連長》和《換巢鸞風》,秦瘦鷗的《御香縹緲錄》和《秋海棠》,顧明道的《血雨瓊葩》等長篇,都在《春秋》上刊登,吸引了很多讀者。他又想出新花樣,編《小春秋》一欄,更屬短小精悍之作。瘦鵑自喻是“一頭袋鼠的袋子里,懷著小袋鼠”,后來他從事園藝生活,回到故鄉(xiāng)蘇州,便把輯務辭掉。他生性富于情感,覺得編輯室里這張寫字臺,和他寒暑相依,經(jīng)過悠久的歲月,一旦相離,實在有些舍不得。他就和報社負責人相商,把這張舊桌子,由他搬回去,別購一新的,作為交換。
在他主持《申報》副刊筆政時,兼職很多,如為大光明電影院任翻譯、先施公司樂園游藝場編《樂園日報》,又為大東書局編《半月》、《紫羅蘭》、《紫蘭花片》。那《紫蘭花片》都是他一個人的作品,成為別開生面的個人雜志,一共出了二十四期,令人咋舌。他愛好紫羅蘭花,那是別有寄托的。原來他早年眷一活潑秀美的女子周吟萍,吟萍肄業(yè)上海務本女學,有一西名曰Violet,因此他癖愛此花。可是雙方貧富懸殊,對方的父母,不肯將女兒許配給窮書生周瘦鵑,也就作罷。但思想上兀是縈系著,甚至在他個人小雜志《紫蘭花片》上,每期匯集前人詞中有“銀屏”二字的,辟專欄為《銀屏詞》,無非為紀念其女友周吟萍而設的。他素愛花木,從饒有紀念性的紫羅蘭,推而及于春蘭夏蓮,秋菊冬梅,一盆盆栽培著,璀璨芳菲,暉麗五色。這時,有一國際性的蒔花會,他經(jīng)同學蔣保厘的介紹,為蒔花會會員。出品參加,連得兩次錦標,這一下,又提高了他的園藝興趣,竟把歷年賣文所得,在蘇州王長河頭購屋,修葺布置,顏為“紫蘭小筑”,擺脫了報館工作,專力于此。種植梅花很多,有紅梅、綠梅、白梅、胭脂梅、珠砂梅、送春梅等,疏影橫斜,香襲襟袖,人們稱它為小香雪海。他徘徊其間,大有南面王不易之概。竹有十個不同品種,如紫竹、斑竹、文竹、棕竹、觀音竹、壽星竹、鳳尾竹、飛白竹、佛肚竹、金鑲碧玉嵌竹,又從洞庭山晚香書屋庭院中移來的方竹,成為君子之林。其它如一叢紫杜鵑,乃潘祖蔭家舊物。又有醉芙蓉,一日之間,三變其色,清曉色白,午時泛作淺紅,傍晚轉(zhuǎn)為深紅,甚為名貴。一古槐枯干,乃唐代白居易所手植。綠毛龜凡六只,大的一公一母,那是畫家彭恭甫家蓄已百年,送給他的。日本及民主德國名流往觀,均攝影而去。他所治盆景,曾仿唐子畏《蕉石圖》,夏仲昭《半窗晴翠圖》,匠心獨運,符合六法。并題一詩云:“蕉石神傳唐伯虎,竹枝貌肖夏仲昭。生香活色盆中畫,不用丹青著意描。”尚有《聽松圖》、《竹趣圖》、《山居圖》等。由彭華士、尹福康、謝泗春為之攝影,制彩色版,載在畫報上。
蘇州護龍街多古玩鋪,鋪主大都認識瘦鵑,收到古舊的花盆花架,總是留著給瘦鵑欣賞和購買,所以他家中的花盆,什九是清初和明代的。花架種類很多,有紅木的,有紫檀的,有黃楊樹根的,或高或低,或圓或方,上蠟以后,光澤照眼,配著石灣所制具體而微的亭臺人物,居然東山絲竹,北海壺觴,別有一種閑情逸致。
他除了栽花,還兼蓄金魚。家有魚樂園,搜求了許多細種金魚,以命名俚俗,他獨出心裁,用詞牌名來代替。如朝天龍為喜朝天,水泡眼為眼兒媚,翻鰓為珠簾卷,堆玉為玲瓏玉,絨球為拋球樂,珍珠為一斛珠,銀臺為瑤臺月,五色絨球為五彩結(jié)同心。上海市動物園金魚部曾經(jīng)采用了作為標簽。某年他生日,請我吃面,我從外文書店購得彩色金魚美術(shù)片一套,贈給他,他卻沒有看到過,奉為至寶。
他為人很風趣,曾品飲那蓮蕊中留置一宵的碧螺春茶,有詩以傲古人:“盧仝七碗尋常事,輸我香蓮一盞茶。”某年他居住滬南蓬萊路,邀我到他家去玩,我以路途太遠為謝,他說:“不遠不遠,李商隱不是有這么一句詩‘蓬萊此去無多路’嗎!”他的朋友越中王錦南,喜啖雞,日必殺雞以恣口福,署名“曾食越雞一萬九千八百六十七羽客”,瘦鵑認為錦南夸張胡言,不足憑信,便和錦南開玩笑說:“我喜吃暹羅蜜桔,歷年所吃,為數(shù)驚人,不妨自署‘曾啖暹羅蜜桔十萬七千枚客’,這個數(shù)目,便把你壓倒了。”有一次,他應邀到北京,他挾了本溥儀的《我的前半生》,恰巧遇到溥儀,便請溥儀在書本上簽了個名,笑說:“這是末代皇帝的御筆。”
當1917年,他編譯了《歐美名家短篇小說叢刊》,由中華書局出版,得了這一筆稿費,才得和胡鳳君女士結(jié)婚,時年二十有二。伉儷甚篤,可是鳳君未能相偕白頭,遽爾病卒。他很痛悼,因物色和鳳有關(guān)的動植物,蓄于“紫蘭小筑”和“鳳來儀室”,如各種珍異的鳳仙花、鳳尾竹、大鳳月季、么鳳鳥等,以寓傷神之意。還有一件他引為很傷心的事,他的園宅中,有半畝方塘,一泓清水,為蓄魚及灌花之需。不料在抗戰(zhàn)前,他的次子駕自行車,自學校回來,一不小心,覆車塘中溺死,他哭子之余,即將方塘填沒。前人有那么一句詩:“有水園林活”,水為園林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他為了喪明,也顧不得了。
他在十年浩劫中,也是溺死于水中。使他致死的兇手便是張春橋。原來瘦鵑編《自由談》時,張春橋一再投稿,署名“狄克”,以作品太差,沒有給他發(fā)表,張懷恨在心,這是遠因。在“文革”運動前,張春橋到蘇,曾一游“紫蘭小筑”,可是瘦鵑沒有特別招待他;更知道周瘦鵑曾招待過周恩來、鄧穎超、朱德、葉劍英,奉為上賓,張懷恨更甚,直至“文革運動”起,張春橋大權(quán)獨攬,不可一世,便唆使所謂“造反派”,向瘦鵑進行“斗爭”,那位偵探小說家程小青被迫陪斗,極凌辱誣陷的能事。及斗罷回去,小青見瘦鵑面無人色,暗暗地對瘦鵑說:“堅強些。”可是瘦鵑堅強不起來,便跳入井中自盡。這是何等慘酷啊!最近有宋德詠撰傳記小說《鴛夢花魂》,連載某刊物上,即紀瘦鵑一生,甚為詳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