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公園的裸曬者

英國公園，離大學區不遠，是慕尼黑最大最美麗的花園，游人最多的市內休憩地。

一片寬闊的草地，四面圍著樹林，一條水流始終歡快的小河把草地分割成兩個部分。東邊是緩坡，坡頂有中國式亭子，游人多。西邊很平坦，游人少，草地上散布著曬陽光浴的人們。這里就是著名的裸曬者們的天堂。

正午，陽光很好，我在一塊空地上坐下。靠近樹林的草地上，有兩個姑娘俯躺著，她們幾乎全裸，只在胯間系一根窄條。其中一位不時地側過身子，揚起一對豐滿的乳房，一會兒又站起來，走到小河邊探水。一個穿著衣服的年輕黑男人走到她倆旁邊站定，向她們攀話，然后緊挨著她們坐了下來。

我看了一會兒書，走向別處。草地上到處是臥躺的人。有穿衣的，有裸上身的，也有全裸的。全裸的男多女少。一個全裸的知識分子模樣的中年男人側臥著讀一本書，我從他身旁走過，他朝我笑笑。一個糟老頭裸著身子走來走去。現在是一個黑發黑毛的阿拉伯小伙子走來走去了，他朝人群密集的小河邊走去，站了一會兒。又走回來，如此反復，像是在展示他健壯的身體。

我向他搭話了：“哈啰，我可以給你照一張相嗎?”他挺痛快：“當然!”然后走向人群，轉過身來，以小河邊穿著各色衣服的人群為背景，擺好姿勢讓我照。接著，他走回來，以草地上星星點點閃亮的裸體為背景，又讓我照了一張。

站在小河邊，河水無聲而急速地流著，目力所及，有好幾個女裸曬者。西草地上一個，是個上了年紀的女人。東草地上兩個，一個和她的也裸著身子的情人交織在一起，另一個單獨坐著。小河旁邊有兩個，其中一個坐著和她的男伴說話，她身上刺滿文身，抬起頭來，我看見她一臉兇野相。小河西側。兩個老年男人仰臥在樹旁，生殖器很刺眼。他們的后方，一個年輕女子一絲不掛俯臥著。似乎睡著了，或作熟睡狀。在這三人周圍或之間，還混雜著一些穿衣者，均不相于地坐、躺或站著。

回到西草地上。這里的裸曬者中，女的多了起來。一個中年女人張開雙腿，肆無忌憚地曬她的私外。一般來說，年輕女人少有全裸的，即使全裸也取比較文雅的姿勢。在草地邊緣，仰躺著一個絡腮胡子的男人，生殖器一目了然。離他不遠，坐著一個年輕女人，穿著內褲，在讀書和逗狗。再不遠，又是一個裸臥的男人。他們全都互不相識，相安無事。

我的同胞看到英國公園里的裸曬景象，往往表示不可思議，我倒覺得很可理解。如果讓我成為草地上裸曬者中的一員，我也不會有多大心理障礙。在我看來，裸曬是健康的行為。動物是全裸的，嬰兒生下來是全裸的，人長大后就不能全裸，這真沒有多少道理。無論什么東西，如果長年捂著漚著，不見陽光，終歸是不衛生的，哪怕它是生殖器，尤其它是生殖器。人體的每個外部器官都可以享受陽光和新鮮空氣，為何惟獨歧視生殖器?其實，不論男女，裸體只是人體。裸露的性器官也只是人體的一部分，與色情是兩回事。我不相信裸體會導致性泛濫。在古希臘，裸體從事戶外體育運動是一種風尚，一種制度，其結果是人體臻于完美，雕塑藝術達于頂峰。而不是世風敗壞。

不妨想象一下，現在你全裸在陽光下了。你用不同的姿勢躺著，整個身體沐浴在陽光里，太陽照遍你的胸、腹、背、屁股、腿，你全身暖洋洋的。在你的臉蛋旁，每一棵小草輪廓清晰，氣息濃郁。成群的水鷗在你的頭頂和四周盤旋，偶爾降落到草地中，與你為伍。你能感覺到你的生殖器也裸露在陽光下，太陽曬著它。和風吹拂著它，使它不再自卑。不過，你也決不會專注于它。事實上，在大自然中，它太小太小，它只是你的身體的一小部分，你的身體只是大自然的一小部分。這是一種自由解放的感覺，一種回歸自然、融入大眾的感覺。這感覺真好。

(摘自《佛山文藝》2007年7月上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