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單車

小時侯，我就特別喜歡坐在父親的那輛老單車上，去看鄉村的黃昏。

看上去這輛老單車并沒有什么特別的地方，或許是它有著像農家漢子一樣的淳樸的緣故，父親就特別愛它。我們都愛把這輛單車叫做“老解放”。父親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但一和鄉親們聊起車，父親就變得沒完沒了。久而久之，村子里的人都知道：父親能夠把母親安安穩穩接到北家屯這個窮山溝里，都是這輛老單車的功勞。其實這句話是父親含蓄表達對老單車愛的一個借口而已。

父親戀愛的那個年代是公社合作、吃大鍋飯時期。當時的社會思想仍很保守、落后，大部分的青年人都不是通過自由戀愛來找對象的，都是經過三姑六婆的物色或者溝里的媒人介紹的，當時古板的父親也不例外。

那年夏天，母親剛從生產隊工作回來。剛進屋，就硬給家人拉去見婆家。年輕的母親膽子大，說去就去。母親回憶說，第一次看到的是父親的背影：寬大的肩膀，粗壯的腰肢，腰桿子挺得筆直筆直。腿上挽起了褲卷子，穿著一雙破爛的土布鞋。通過父親的背影，母親心底下早已摸出了父親的本性：嚴謹、愚厚老實、吃苦能干，是典型的老實漢子?？梢哉f是母親心目中可以托付終身的男人。

母親口頭上雖說蠻不喜歡，其實母親的心早已飛到面前這個陌生的男人那里去了。母親還清楚地記得父親回過臉來結結巴巴對自己說的第一句話：“媳……婦，俺叫水生，住在北家屯?！贝嗽捯怀觯铧c把母親嚇暈了過去。母親當時真是又愛又恨，可是心里還是偷著樂：世上哪有這樣愚厚的人，人還沒出嫁，就把自己看作了“囊中之物”。之后，父親每天都一聲不吭地往母親家里跑，幫忙打豬草，挑糞土。而且把農活做得妥妥帖帖，這一點再一次驗證了父親的老實和淳樸。后來我才知道，當時的母親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戀上了父親的老單車。

母親說，父親在騎車的時候，自己就坐在車尾，玩著馬尾辮，一邊哼著山歌兒，一邊靜靜地欣賞著父親寬大的背影。母親說當時的父親就是一個世界，而她則是父親世界里的另一個小世界。雖然父親有些古板，但母親仍能感覺到那份純美、溫馨。說著說著，此時的母親又陶醉在當年苦澀年代的浪漫中去了……

一個背影定終身，可能是母親心靈世界中最辛酸的浪漫了?；叵胫改赣H這段淳樸的愛情，我的腦海中總浮起一幅這樣青澀的畫面：在黃昏的高粱地里，一輛褪了色而且笨重的老單車正在那曲曲折折的鄉間小道上馳騁。在夕陽的余輝中，黃土地上灑下了兩個長長的影子，影兒正糅合著四周裊裊的炊煙?！鞍?，哥哥，幫妹妹扎起紅頭繩哦……”充滿著濃濃鄉土味兒的小調便迅速融化在茫茫的紅高粱地里。

說起坐父親的老單車，母親便有一段難忘的經歷。母親說，現在回想起來，她還真有點被父親硬朗的背影騙了的意思。她說父親表面看起來是很穩重，其實心底下確是另一個人樣，特別是見了她，臉就立刻漲紅了，手慌得沒處放。往往在這個時候，母親總是坐在一旁笑。那一刻母親總感覺很幸福，很甜蜜。

我問母親：“媽，你這個坐在父親車后的新娘子，心里是不是很踏實？”母親卻被我的話逗樂了，她笑著說：“你父親啊，接我回去的時候，他的手因為心慌，沒有掌好車，那時我心底下真沒個底，一路上給你的父親拋得七上八下的，心里還有個啥踏實，恨不得狠下心來，就溜了。”父親聽到后可坐不住了，清了清嗓子就說：“嫻妹子（我母親），那時不還是因為你，你一上車就把我的腰抓得緊緊的，酸得我東歪西倒的，那車子當然不穩了。我當時就想，是不是嫻妹子你太想我了。我又不敢說，生怕美媳婦在半路被我氣跑了，最終吃虧的還不是自己?！备赣H得意地回憶著當時的情景，似乎又陶醉了起來……

聽了父親的話后，我心底下直笑父親的憨。我心想，那時侯的愛情雖然簡單而且充滿著青澀，卻可以相愛到永恒。那不是一種永遠的幸福嗎？在這里，我深深地祝福我的父親和母親永遠健康、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