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不知是受《神雕俠侶》中楊過與小龍女纏綿悱惻的愛情影響,還是由于我在家中排行老大的緣故,我總喜歡和比我年齡稍大的女孩來往。我總幻想有朝一日能夠找一個溫柔賢淑的大姐姐做我的人生伴侶,想她像小龍女愛楊過一樣的愛我。當我生命中的小龍女真正出現的時候,卻由于種種原因與我失之交臂。讓我后悔莫及遺憾終生。
我的小龍女叫鄭冰蓮,是我的師傅,比我大五歲。
1997年,我高中畢業后待業在家,百無聊賴的日子讓我決定學一門技術去打工。抱著這樣的想法我來到縣城,憑借招工啟事上的地址我沒怎么費力就找到了“冰蓮時裝店”。當我向冰蓮說明了來意后。她睜著水靈靈的眼睛足足看了我十秒鐘,愣愣地說:“學手藝?你?你來學裁縫?”
“是的,我衷心地希望你能收我為徒。”見她滿臉狐疑,我急切地說,唯恐她不答應似的。
“不是我不答應,我怕你受不了苦。”她道出了原委。
“沒事的,我能吃苦,上山打柴,下地鋤草的活兒我都干過。”我再次表明了決心,并毫不掩飾地亮出自己出身農村的事實。
“那好吧,其實,學裁縫也不難,只要認真苦學就行,世上無難事嘛。”她輕描淡寫地說。
拜師學藝的事就這樣說妥了。不過,我沒有叫她師傅,我叫她姐,她讓我這樣叫,我沒有理由不叫,誰讓她是我師傅呢。何況,我打心底里佩服她、尊敬她。她也是來自農村,初中畢業后學了兩年縫紉技術,去廣東制衣廠里扎扎實實地做了五六年,各種各樣的款式都能做得來。于是,憑著過硬的技術以及打工多年的一點積蓄,她便單槍匹馬地在縣城開起了一間時裝店,自己給自己打工。冰蓮過人的膽識也是我后來深愛她的重要原因。
二
自從收了我這個徒弟后,她對我是悉心指導,嚴厲無比。比如,車一個衣領,上一條褲頭,或者裝一條拉鏈,她都要我按照她的要求不厭其煩地練,直到練好為止。我本是虛心學藝,因此,只有積及配合她。這樣嚴格的訓練讓我受益匪淺。以至我在后來的工作當中得心應手。
當然,工作之外是她不嚴厲的時候,也是她最溫柔動人的時候。這時,我們倒像親姐弟似的,全然沒有嚴格的師徒關系。相反,有時更像無話不談的老朋友,暢所欲言。但是,我們談得最多的還是男女之間的感情話題,這個話題也一直是青年男女津津樂道的經久不衰的話題。
我說:“姐,你在廣東打工時,肯定有好多男孩子追你。”
她一愣,說:“你憑什么這樣說呢?”
我笑笑說:“你看,你溫柔漂亮聰明能干,男孩子都喜歡這樣的女孩。”
她一聽我這樣說,臉上頓時飛起了兩朵紅云,嗔怨道:“看你瞎說的,我還沒有談過戀愛呢,那你喜歡什么樣的女孩?”
見她害羞的樣子,我高興地說:“我喜歡那種知書識禮溫婉典雅的,帶有古典風韻的女孩,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聽到我這樣眉飛色舞地說,她便不吭聲了,沉下臉借故走開了。她黯淡的臉色以及臉上流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不滿讓我百思不解。剛才好好的,怎么說變就變了。女孩心,海底針,太難懂了。可當時粗心大意的我哪里知道,溫良內斂的她早已不知從哪一分哪一秒開始對我暗生情愫,她在吃干醋呢。我大言不慚的糊話不經意間傷了她的自尊。她一直覺得自己不夠苗條,不夠魅力。快二十四歲了,還沒結婚,還沒談男朋友,這對于一個感情細膩的女孩來說,多少有點黯然神傷。
其實,冰蓮完全沒有必要自卑的。她雖然出身農村,但是經過幾年城市生活的熏陶,渾身洋溢著都市女孩的時尚韻味。只是她那質樸善良的心依然散發著樸素的芬芳。她是個乖巧的女孩,格外的孝順。她的父親告誡她,不要在外談男朋友,外省的靠不住,在家鄉找一個厚道的家境好的男孩,往后也有個照應。她父親這種實實在在的想法常常讓她有種不實在的感覺。
三
像冰蓮這樣秀外慧中聰明能干的女孩在哪里都有人追的。
果然,不久在我們隔壁開了一家汽修店,汽修店的老板郭雄長著一張娃娃臉,像個笑面佛,個子不高,肚子有點挺,三十歲左右的樣子,據說還沒結婚。他還雇請了另外一個伙計叫范兵,二十多歲,高高瘦瘦的,臉上布滿了青春痘,活像一只大蛤蟆趴在他的臉上。不過,不要小瞧他這副樣子,他不但能說會道,而且臉皮特別厚。就是這樣的兩個家伙,剛來沒幾天就厚顏無恥地打起了冰蓮的主意,開始有事沒事地往我們店里跑。就算白癡也知道,他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郭雄不愧是老板,采取的是糖衣炮彈“轟炸”術。比如,隔三岔五地買一些瓜子餅干、水果飲料等,這些都是女孩子喜愛的東西。他還經常請我們吃飯。為此,我也沾了不少光。但是,一想到那最后一次的“鴻門宴”,我就像吃了蒼蠅似的那么難受。他竟然借著酒興對冰蓮拉拉扯扯,斷斷續續地說:“阿蓮,我……我真……真的好喜歡你,跟了我吧,我在城東買了房子……”見他這德性,我拉著冰蓮奪路而逃。盡管事后他向我們道歉,說是喝多了,但我仍覺得他是故意裝瘋賣傻,趁機揩油。
相對于郭雄的魯莽而言,范兵倒顯得斯文多了,他采取的是花言巧語“軟化”術。他常常在冰蓮旁邊蹭著不走,說一些幽默風趣的小故事。有時還講一點不太過分的黃段子,逗得我們捧腹大笑。每每這時,他總會不失時機地說,阿蓮,嫁給我吧,以后天天給你講笑話,天天讓你吃開心果。冰蓮總是說,你臭美吧,我早就有男朋友了。他除了說點笑話外,還常常幫我們做一些雞毛蒜皮的活兒,比如打水換煤,或買油鹽醬醋等,這倒讓我們省了不少事。
面對郭雄和范兵明目張膽的追求,冰蓮似乎沒覺得有什么不妥之處,反而虛榮心得到了極大滿足。那種滿足讓她每天神采奕奕。
不過,這倒惹惱了我,提醒了我。讓我不得不重新審視起冰蓮來。冰蓮雖然沒有花容月貌,但很耐看,光潔的鵝蛋臉上常常綻出迷人的笑容,曼妙婀娜的身材若隱若現,堅挺飽滿的胸脯散發出成熟女孩獨特的魅力,令人心蕩神馳。尤其是她待人處事的沉穩與練達更讓我折服,她對我無微不至的關照更讓我感動。這樣的好女孩又怎能不令我心動呢?或許是之前太熟悉了,太不在意了。不知不覺中我對她的愛一下子明朗起來,燃燒起來。他們太放肆了,簡直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又豈能容忍他們在我的眼皮底下把我心愛的女孩奪走呢?我決定主動出擊。
于是,我問冰蓮:“姐,你覺得郭雄怎么樣?”
她不假思索地說:“還可以吧,他有錢,出手又大方,聽說還買了房子。”
我故意壓低嗓子神秘地說:“唉,這都是表面現象,其實,他好賭又好色,而且粗魯沒品味,要不,怎么現在還沒結婚呢?還有他人品不行,心術不正,常常對一些來他那修車的路過司機敲竹杠。你看他長得滿身肥肉就知道了。”
冰蓮一臉的驚訝,問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早就知道她會這樣問,我是經過一番明察暗訪才弄清他的底細的,這點我不能亂說,于是毫不遲疑地說道:“我同學的哥哥是他的師兄,對他的所作所為早已一清二楚。你看那天吃飯時他那個樣子,肯定是裝醉,那人狡猾得很,怎么可以托付終生呢!”
冰蓮如釋重負地嘆道:“唉,原來是這樣!”
我心中一陣竊喜,我知道冰蓮一向疾惡如仇,最不喜歡虛偽狡猾的人。再說,我說的也基本屬實,合情合理,她沒有不信的理由。
為了試探她對范兵的感覺,我又說道:“姐,我覺得范兵比他好一點。”
一提到范兵,冰蓮就笑道:“嗯,那人挺幽默的,能說會道,很會哄人開心的。”
我知道冰蓮對他有好感,因此,我評論他也要放松一點,風趣一點,讓冰蓮在談笑之間明白,他也不是個好東西。
我略一思索,說道:“不錯,這人是挺能說的,不過,太油腔滑調了,肯定是個花心大蘿卜,絕對靠不住的,這種人我見得多了,在每一個女孩面前都是這樣,天天把愛字掛在嘴邊,你看他那張臉,凹凸不平,像個撒哈拉沙漠,就是成天想女孩子想的。”
冰蓮一聽忍不住“撲哧”一聲笑道:“你怎么這樣說人家呢。”
從她清爽的笑容里我就知道,她很認同我的說法,這正是我所需要的。
果然,冰蓮聽了我的話后,對他倆的態度有了很大的變化。我乘勝追擊,不失分寸地夸夸她,少不了說點甜言蜜語。我開始隱隱約約地感到她看我的眼光里蓄滿了柔情蜜意。
在我們三人的愛情爭奪戰中,可以說是各有優勢。郭雄長得不帥,但他有錢,他財大氣粗的樣子對一些很務實的女孩來說,無疑是很有吸引力的。錢這東西,絕對不能小看,有時能無堅不摧;范兵呢,他巧舌如簧,能把稻草說成金條,特會哄女孩子,這一點,也絕對不能大意;而我,明擺著的,比他們年輕,比他們帥,只是,我比他們都窮,這一點,讓我很自卑。不過,我有得天獨厚的優勢,那就是我和冰蓮天天在一起,還有令人羨慕的師徒關系。可謂近水樓臺先得月。
他倆也不是省油的燈。他們早已從冰蓮對他們的態度里看出一些端倪。因此,他們都有了新的動作。郭雄為了取悅冰蓮,帶了一幫狐朋狗友來店里訂了幾套衣服,都是好幾百塊的,這讓我們忙得不亦樂乎。但我仍擔心冰蓮把持不住,一不小心掉進他的錢眼兒里去。范兵更是花樣百出,好像天天去約會似的,把自己整得油頭粉面,西裝革履。遠看,還真有那么一點玉樹臨風。我真擔心冰蓮會因此迷失了雙眼。
為了徹底地擊敗他們,為了徹底地贏得冰蓮的芳心,我也不甘示弱。我悄悄地寫了一篇《親愛的,等我來娶你》的文章投到贛州電臺“花仙子禮儀點歌臺”欄目,以作為她二十四歲的生日禮物。這個節目是她每晚必聽的節目,我想給她一個意外的驚喜。
12月26日,是冰蓮的生日。那天,我們早早地關了店門。我親自下廚,做了三道她平時最愛吃的糖醋排骨、紅燒扣肉、酸辣白菜。還買了一條深紅色的圍巾,紅色是她最喜歡的顏色,她說紅色代表幸福。美味佳肴,美酒佳人,生日蛋糕,燭光搖曳,氤氳出溫馨浪漫的氣息,她很滿意這樣的氛圍,對此贊不絕口。
晚上九點,主持人準時播讀了我寫的文章,那真誠的濃情蜜語隨著藍色的電波,踏著輕緩抒情的音樂款款而來,如山泉,如雨露,如蜂蜜一滴一滴地滲入到冰蓮的心田,她當時就感動得一塌糊涂,撲在我懷里淚水橫流。她抬起淚眼問我:“你不怕我比你大?你會永遠愛我嗎?”我柔柔地說:“小傻瓜,你是我的小龍女,我當然會永遠愛你了。”她緊緊地抱著我,緊緊地,生怕我溜走似的。
四
當我贏得了這場愛情爭奪戰的勝利后,我天真地認為,我們的愛情從此以后就可四平八穩、高枕無憂了。誰知,世事難料,好事多磨。
我們的事情很快就遭到了我們雙方父母的極力反對。主要原因是認為我們年齡相差太大。再說,她的父母一直想給她找個有錢的婆家,多換點彩禮錢以供她弟弟結婚。由于她家窮,為了供她念書,送她學藝,她那唯一的比她小一歲的弟弟小學還沒畢業就去打工了,在親情與愛情之前,她自己也難以取舍。而我的父母堅決不允許我娶大我五歲的女孩,怕在村里落下笑柄。那時甚至現在,人們都一慣認為,老夫少妻的婚姻模式才是理想的,合理的。反正,我們的事沒有一個人看好。而毫無社會閱歷的我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也感到束手無策。我想靜一靜,就對冰蓮說:“唉,都怪我沒用,我去打工吧,等我有錢了你爸媽就會同意了。”
“不要,打工太累太煩了,我早已厭倦了,我們只要在這兒好好把生意做順,也比打工強,我想好了,我們的事你不必操心,我會說服我的父母。”冰蓮以過來人的身份勸我。
“不,我要去,我要去闖一闖,好男兒志在四方,難道你不希望我以后有出息有作為嗎?”我振振有詞,我真的很想去打工,見見世面,她口中的打工生活是我沒有體驗過的,對我來說,充滿新鮮,充滿好奇。我向往外面的花花世界。可我哪里知道,我這樣書生意氣的想法正傷了她的心。
“好吧,我等你,快點回來,自己要照顧好自己。”冰蓮見沒法說服我,也沒多費口舌,她知道我很固執,我認定的事就是九頭牛也拉不回的。
臨走的時候,冰蓮哭成了淚人兒,好像生死離別似的,似乎那時她就有種預感,我這一走,我們的愛情也會隨風而去。
事實上,外面的世界真的一點也不精彩,比冰蓮說的還要糟糕。我雖然憑著嫻熟的縫紉技術能夠輕松地進廠,但卻不能輕松地賺錢。廠里錯綜復雜的人際關系讓我無所適從,我生性耿直,不會溜須拍馬。因此我時常受到排擠,我不得不頻頻跳槽,就這樣東跳西躥了一兩年,我依舊兩手空空。由于貧窮,我感覺對不住她。這期間,她幾次要求我回去,我都沒答應。我覺得就這樣灰溜溜地回去很沒面子的。當初所有山盟海誓的諾言在現實面前顯得那樣蒼白無力。漸漸地,我開始有點動搖了,或許她的心情也和我一樣。我不想拖累她,因為她的年齡經不起歲月的等待。我們的愛情經不起風雨的吹打。
最終,我的小龍女結婚了。據說,她出嫁的那一天,沒有掉一滴眼淚。這短暫的愛情給我留下的卻是漫長的傷痛,后來幾次戀愛都因我太思念她以至無果而終。她如一株山間百合在我心靈深處靜靜開放,芬芳了我的青蔥歲月,讓我在每一次孤獨或失意的時候,都有一張懷想的面孔,讓我能借助她把這段青春惦念。這樣,我已很滿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