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送我們去上學

我的家鄉在沂蒙山腹地，這里四面環山，相當閉塞，土壤多為沙石。嬌貴的小麥、玉米等農作物都踮著腳尖溜走了，只有紅臉膛的地瓜在這里扎了根，村民們一年到頭全靠地瓜干煎餅為生。

母親共生了4個孩子，我在家中排行最大，下邊還有兩個弟弟和一個妹妹。這對于面朝黃土背朝天、土里刨食的莊戶人家來說，生活的困難可想而知。但母親卻不信那句“窮讀書、富放豬”的致富經，先后把我們送進了學校。為此，母親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高考那年我由于食物中毒影響了考情，以5分之差落榜。從縣城看榜回到村里，我不敢回家，害怕看到母親那失望的眼神。一直徘徊到下午，我才回到家中。此刻，母親正用菜刀在盆里剁地瓜皮子。母親見我回來了，忙忐忑不安地問：“山子呀，考上了沒有？”我不敢正視母親的眼睛，只無奈地搖了搖頭。“別泄氣，考不上再等一年。”接著，母親便又“嚓嚓”地剁起了地瓜皮子。“——唉喲！”忽然傳來了母親的一聲呻吟，我抬頭一看，母親正用右手使勁地捂住左手，殷紅的鮮血順著手背流了下來，滴在了地瓜皮上。

第二年，我考上了一所省屬中專——山東絲綢工業學校。這對于我們家來說，是一個巨大的喜訊。因為在當時，考上中專，就等于吃上“皇糧”，是名正言順的國家干部了。可此時，債臺高筑的母親，卻再也拿不出一分錢。在眾鄉親的幫助下，勉強湊齊了70多元錢，可離300多元的學雜費還相差太遠。為此，母親3天3夜沒有合眼。

第4天，吃完晚飯，母親告訴我們她去姑姑家借點錢。直到半夜，她才頭發凌亂、踉踉蹌蹌地回來了，額頭上、手上都是血。我急忙把母親扶到炕沿上坐下，問發生了什么事，母親長嘆了一口氣說：“路上遇著了攔路賊，沒搜著錢，打了我一棍子就走了。”然后，母親脫掉鞋子，顫抖著手從里面掏出一沓錢遞到我手里說：“孩子，這是娘為你借來的錢，欠人家的債矮半截，你畢業后一定要盡快還人家呀！”望著那摞沾滿鮮血、母親差一點搭上命借來的錢，我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

1991年7月，我從省絲綢學校畢業，被分配到一家很不景氣的工廠。常常一兩個月領不到工資，連自己的溫飽問題都不能解決，更談不上顧及弟弟、妹妹了。這一切，對母親的打擊很大，家庭的重負使她越來越力不從心了。

當年年底，我回家過年。在一次家庭會上，父親幾乎在沒有征求任何人意見的前提下，就武斷地對妹妹甩出了一句硬梆梆的話：“蘭子，過年后就不用去上學了，家中實在沒辦法供你了。”“我不同意！”母親“霍”地站起來，“我就是到街上要飯，也要送蘭子上學。”“你看你這熊樣，你有什么本事能送她上學？”父親沖著母親吼道。母親也毫不妥協，最后，兩人竟廝打起來。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見父母打架。父親的臉被母親抓破了，母親的鼻子也被父親打出了血，妹妹萎縮在墻角邊，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忽然，妹妹倒了下去，繼而，“哇”地一聲哭了，她跪在父親跟前，抱著父親的腿，苦苦哀求：“爹……爹爹……讓……我念書吧，我每天早飯中飯都不吃，省下錢來上學行嗎？”父親突然也“嗚”地一聲哭了，他嗚咽地喊著：“蘭子，不是爹不疼你……是你今生投錯了胎呀！”母親像傻了似的，怔怔地望著墻壁，癡癡地發呆，她蹣跚著挪到墻旮旯，蹲下，雙手抱頭，不停地抽泣。

1995年妹妹考入泰安貿易學校委培班。但高達7000元的學雜費卻把全家人推進了絕望的深淵。妹妹跪著央求母親：“娘，您再給我借借吧，我畢業后找個有錢的婆家要7000元彩禮還賬，行嗎？”那一夜，母親的頭發全白了。

次日，母親去親戚家借錢。然而，轉到天黑，走了20多位親戚朋友家，任憑母親磨破嘴唇，也沒借到一個子兒。

半夜，我被雷聲驚醒，但見窗外電閃雷鳴，傾盆大雨仿佛將整個世界吞噬。此時，突然傳來“嘭嘭”的敲門聲，弟弟踉踉蹌蹌地闖了進來，語無倫次地說：“哥，娘……出事了。” 我匆忙趕到母親的房間，只見母親斜躺在炕上，口吐白沫，臉色發青，已不省人事。旁邊，放著一個帶有劇毒符號的農藥瓶……

在醫院里，母親打了一天一夜的吊瓶，終于脫離了危險。母親醒來后第一句話就是：“我無能呀，人家的孩子考不上學，可我的孩子考上學，我卻沒錢供她上啊！”

母親對兒女們的親情終于感動了親戚們，做生意的舅舅第一個送來了2000元錢，就在妹妹去學校報到的頭一天，終于湊齊了所有的學雜費。

苦難是一種財富，反而激起了我們頑強拼搏的斗志。弟弟下崗后很快就找到了新的工作，妹妹畢業后也謀得了一個會計的差使，我通過考選，調入上級紀委投訴中心工作。母親得知這一消息后，非常高興，在父親的陪同下專門從100多公里的老家趕到城里，反復囑咐：“別忘了自己的農民出身，無論干任何工作，都要對得起咱老百姓，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別給娘丟了臉！”

母親雖然不識字，但她卻明白“知識改變命運”這個樸素的人生道理。為送我們上學，殫精竭慮，付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代價。如今，我們都已自食其力，烏鴉反哺，羊羔跪乳，我們會全身心地報答母親，報答國家。

（責編：辛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