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的耳朵

其實，哪有人的愛能長久到一生一世的。婚姻里沒有了愛，你就要去創造愛。

周末回家，一如既往，父親在客廳里談笑風聲地打著電話，母親在廚房辛苦忙碌。我倒在沙發上，身心俱疲，眼睛盯著喧鬧的電視節目，看似專注，實則空洞無物，心早已蜷縮在某個黑暗的角落里，無法解脫。

我一直認為自己是個運氣不好的女人，短短數載，卻已經歷了兩次失敗的婚姻。第一段婚姻，丈夫背叛了我；第二段，則正在無奈地煎熬中。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感情在乏味的日子里消磨一空，卻沒有勇氣再一次掙脫婚姻的枷鎖。

晚餐后，我陪母親洗碗。母親悄聲問我，小張（我丈夫）為什么沒一起來吃飯，我撇撇嘴，不屑于向她解釋。

從始至終，母親在婚姻都是個懦弱的角色。小時候，關于父親的緋聞傳得滿大街飛，母親卻總是一副波瀾不驚的表情。一次，我實在忍不住了，將聽到的傳聞繪聲繪色地講給母親聽，她卻一臉茫然地問我：“你說什么，我耳朵不好，沒聽清。”我心里憤然，到了這樣的地步還要裝聾作啞，連隔壁賣菜的郝婆都知道的事情，為什么你還混然不覺。

也許是受到父母這種婚姻的影響，我對婚姻這回事一直非常矛盾，既充滿期待，又不自覺地敬而遠之。諷刺的是，越想躲的就越是躲不開，我不僅最終還是走進了婚姻的圍城，而且一進就是兩次。

我和張明是經人介紹認識的。經過前夫的教訓，我決意要選擇一個適合做丈夫的老實男人，張明恰如其分。但平靜也包含著平淡的意思，日子一天天過下來，我開始覺得無比乏味。我能感覺到自己的激情和愛情，已經在張明沉默的嘴唇間慢慢蒸發。我無數次產生過離婚的念頭，卻不敢，因為這一次，我沒有理直氣壯的理由。

晚上，經過父母的臥室，突然聽到充滿磁性的朗讀聲。我奇怪，探頭一看，睡在母親身邊的父親竟然正在為母親讀書。仔細聽來，父親讀的好像是一個愛情故事，男孩愛上了女孩，用自己的生命來捍衛他們的愛。這本是我們大家都向往的激情之戀，但在這對風雨飄搖的夫妻間讀出來，似乎有些可笑。

第二天，我要走，母親把整理好的裝滿吃食的袋子遞給我，我突然想起，上次妹妹說有個本子忘在了母親這里，要我這次幫她帶回去。我對母親說，妹妹的本子，母親點頭，過一會兒，卻從廚房拿出一個空瓶子給我。

我愣住了！

父親拉我出門，悄悄告訴我，其實母親的耳朵早在數年前就已經不行了，但母親是個要強的女人，沒把這事告訴任何人，自己一個人偷偷地學習唇語，根據剩余的一點點聽力和別人的口形來判斷別人說的話。最近，母親年紀大了，視力也開始下降，所以才會錯了我的意思。

原來，母親當年說的聽不清都是真的，我卻一直以為她是在裝聾作啞。而之后，我離開家，去了市里，參加了工作，結了婚，離了婚，再結婚。她在我的生活里漸漸淡成一杯水。我這個應該是最親的女兒，因為和她的疏遠，竟然從沒發現她這個秘密。

“那，你昨天晚上為什么還給她讀愛情故事？她不是聽不見嗎？”我突然想起，問父親。

“你母親喜歡聽那些故事！”父親笑著說。

出于內疚，那天，我沒走，陪了母親一整天，晚上，我纏著母親一起睡。我開著燈，面對著母親問：“為什么你要父親每晚讀那些故事給你聽？”

母親猶豫了一下，把我摟進懷抱里，說：“我知道你一直怨我，其實，你父親的那件事我確實知道。但為了這個家，為了你們兩個孩子。我沒有懲罰他，只是要求他每天晚上讀一個愛情故事給我聽。這些故事既感人，也有道理，他讀著讀著自己就明白自己做得不對了。這些故事不僅挽救了我們的婚姻危機，而且也加深了我們的感情。就算到了后來，他明知我已經聽不見了，還是認真地讀給我聽，我也裝出一副感動的樣子。其實，哪有人的愛能長久到一生一世的。婚姻里沒有了愛，你就要去創造愛。”

這就是父親和母親的愛情故事，很出我意料，也很感動我。也許，每一對看似平淡的夫妻間，都有他們自己才知道的愛情真理。

母親最后的那句話是說給我聽的，我知道，我也會去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