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在1949年夏天兇狠地鳴唱。
透過蟬聲,我看見故鄉的千畝稻田在午后的陽光里灼灼閃亮,看見李家花園龍門前那株高大的皂角樹繁花似錦,蓬勃翠綠的肚懷敞向天空,一如孕婦似的趾高氣揚。但李家屋檐下的風鈴卻靜寂無聲。1949年夏天只有蟬刺耳的鼓噪卻沒有風鈴悠揚的歌唱。這時候,還沒有人意識到風鈴對于鄉村、對于生活的意義。
一片厚重的云朵終于爬上天空。當巨大的云影潮水般漫過故鄉遼闊的田野,漫進李家花園后院的竹林時,我爺爺正光裸著上身蹲在涼蔭的泥地上,編著攔雞鴨的竹籬笆。他用一雙污臟的光腳板踩住已經編好的籬笆,兩只布滿繭巴的手則把腳前的篾片翻弄得“嘩嘩”亂響,將它們蛇似的穿梭編織。那些討厭的蟬就在他頭頂的竹葉間索命般地吵鬧,頓使他煩躁不已,額頭上胸溝里汩汩地淌著汗水。所以,當云影漫進竹林時他也沒有發覺,他抹一把臉上胸溝里的汗甩在地上,仰頭對著天空怒罵,我日你媽喲,這太陽要人的命嗦?就沒有說閃一下!
這就是1949年夏天的我爺爺。我爺爺在這個奇特的夏天里像女人來月經似的一直煩躁不安。
然后,我爺爺就聽見了一種奇異的響聲:像山間溪水潺潺流淌,又像雨夜檐溝水滑然瀉落,清晰而又曼妙,真切而又夢幻。我爺爺被這奇妙的響聲吸引,停住手中的篾活,傾耳諦聽起來。我年輕的爺爺即刻明白了那是什么聲音,豐富的想象世界里隨之出現了那聲音所能衍生的全部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