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國詩僧八指頭陀

今年全國高校招生報名人數約1010萬，計劃招生數567萬，均創我國歷史新紀錄。然而即使這樣，依然還有430多萬考生落榜?！鞍裆蠠o名，腳下有路”，這不是一句寬慰話，古往今來，沒有多少學歷而取得卓越成就的杰出人才決非個別。譬如中國近代著名的愛國詩僧八指頭陀就是一位，他只上過一年私塾，識字很少，但憑刻苦自學成才，成為清末民初著名愛國詩人、中華佛教總會第一任會長，詩名飲譽全國，他的詩作無論數量還是思想性、藝術性，均超越了中國歷代任何一位詩僧，其成就遠在寒山、皎然、石門輩之上。

八指頭陀即寄禪大師（1851年～１912年），法名釋敬安，字寄禪，俗姓黃，名讀山，湖南湘潭人。光緒三年（1877年），他因在寧波阿越王寺佛舍利塔前燒殘二指，并剜臂肉燃燈供佛，因此號“八指頭陀”。他的童年很不幸，七歲喪母，父親又遠走他鄉，自己只得與弟弟寄食鄰家，因家貧，十一歲時才就塾師學《論語》。未及終篇，父又歿，孤苦伶仃，只得輟學，剛滿十二歲的他便去給人放牛。騎在牛背上，他也常攜書誦讀。后聞當地一有錢人家欲覓一童兒作為其兒子的伴讀，即欣然往就，期望能屈身以讀書。誰知至則供使驅役，連自學也遭責罵，他只得憤然辭去。后改習工藝，又常遭鞭撻。十八歲那年他投湘陰法華寺出家，又轉赴南岳祝圣寺受具足戒，第二年赴衡陽岐山寺參禪，充任苦行僧，稍有空閑便以詩自娛。同治十年（1871年），他到巴陵探望舅舅，登岳陽樓，友人分韻賦詩，他下視湖光，一碧萬頃，忽得“洞庭波送一僧來”之句。他的這首《游岳陽樓》全詩為：“危樓百尺臨江渚，多少游人去不回。今日扁舟誰更上？洞庭波送一僧來?！惫者d先生知悉后認為其詩有神助，其人有慧根，授以《唐詩三百首》。自此，寄禪廢寢忘食，刻苦學習，一目成誦。他清醒地認識到自己乃是“搬柴運水個愚夫，文墨胸中一點無”，有次寫詩寄友人，寫到“花下一壺酒”時不知壺字怎么寫，遂畫一酒壺于紙上，說起來算是個半文盲。他深感自己讀書太少，為補上這一課用力尤苦，“一字未愜，如負重累，至忘寢食”。他酷愛文學，嗜詩如命，“不貪成佛生天果，但愿人間有好詩”。嗣后他遍游吳越，詩作漸多，浙江刊刻其首部詩集《嚼梅吟》，詩壇開始注意到這位詩僧。他先后為湖南大羅漢寺，衡山上封、太善寺，寧鄉溈山密印寺，湘陰神鼎山，長沙上林寺第六寺住持，湖南刊刻其《詩集》十卷，遂詩名大振。他晚年任浙江天童寺住持，中華佛教總會第一任會長，浙江再刊刻其《白梅集》。他去世后，民國八年（１919年），由楊度整理其遺稿，在北京刊刻《八指頭陀詩集》十卷、《詩續集》八卷、《文集》一卷，并為之作序。1984年長沙岳麓書社在以往各版本基礎上整理出版了《八指頭陀詩文集》，將他的詩文信札包括遺散作品匯總，并附錄了有關的序、跋、傳、狀、記、遺事及悼詩等，由趙樸初先生題寫書名，是為寄禪大師最完整的詩文集。

八指頭陀所處的時代，正值外侮侵凌，國難當頭，中國面臨被帝國主義列強瓜分的危險時期，他雖出家為僧，但詩中充滿了真摯的愛國主義情懷。1900年，八國聯軍從天津打到北京，攻占京都，一路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八指頭陀寫下《贈吳漁川太守》：“強鄰何太酷！涂炭我生靈。北地嗟成赤，西山慘不青。陵園今牧馬，宮殿只飛螢。太息蘆溝水，惟馀戰血腥?！痹娗坝行颉案悠咴?，夷兵犯京師……”庚子事變后，李鴻章代表清政府簽訂了屈辱至極的《辛丑條約》，該條約規定中國人民須向侵略強盜賠銀四億五千萬兩，三十九年還清，連本帶息共計九億八千多萬兩！八指頭陀痛哭道：“天上玉樓傳詔夜，人間金幣議和年。哀時哭友無窮淚，夜雨江南應未眠?！保ā堵勱惪脊ΩF居江南，尚能周恤死友黃蓉瑞大令。感其風義，作此寄之》）詩意沉痛而犀利，矛頭直指屈膝投降、喪權辱國的清政府當局。而對英勇御外的抗敵將士，詩人則盡情歌頌。甲午戰爭后，日軍侵占我山東威海衛，左宗棠舊部胡志學率軍守衛牛莊，與日軍浴血奮戰，腿被敵人的炮火炸斷。1898年秋，八指頭陀與胡在長沙會面，胡出示自己身上所安假肢及累累傷痕，訴說了當年那場慘烈的牛莊戰役，詩人遂寫下《書胡志學守戎牛莊戰事后五絕句》，其一為：“折足將軍勇且豪，牛莊一戰陣云高。前軍已報元戎死，猶自單刀越賊濠。”其三為：“一紙官書到海濱，國仇未報恥休兵！回看部卒今何在？滿目新墳是舊營?！边@些擲地有聲的詩句，令人展卷方誦，血脈已張，感慨萬千。光緒三十二年（1906年），八指頭陀對前來太白山采集植物標本的師生發表熱血沸騰的演講，他說：“蓋我國以二十二省版圖之大，四萬萬人民之眾，徒以熊羆不武，屢見挫于島鄰；唇齒俱寒，遂自撤其藩屬。路礦之利，幾為盡奪。金幣之償，無有已時。彼碧眼黃髭者流，益將以奴隸待我中華，于是有志之士，俱奪袂而起，相與力革舊習，激發新機。凡可以富國強兵、興利除弊者，靡不加意講求……噫！睡獅將醒，猛虎可馴。大局轉機，山僧拭目！”師生們深深感受到大師那“聲聲欲喚國魂醒”，“國仇未報老僧羞”的愛國主義激情。

八指頭陀的詩中充滿著對民生疾苦的關懷，一如他所說“我雖學佛未忘世”，“詠絮無心苦民疾”。1906年江淮出現特大洪災，詩人從來自徐州的友人那里聽到詳盡災情后，寫下《江北水災》長詩，描述了當時悲慘的情景：“……廬舍既漂蕩，農具罕見遺。死者隨波濤，生者何所棲？相攜走泥濘，路滑行步遲。饑來欲乞食，四顧無人炊。兒乳母懷中，母病抱兒啼。倉卒骨肉恩，生死終乖離。不如賣兒去，療此須臾饑！男兒三斗谷，女兒五千貲。幾日糧又絕，中腸如鳴雷。霜落百草枯，風凋木葉稀。掘草草無根，剝樹樹無皮。饑嚙衣中棉，棉盡寒無衣。凍餓死路隅，無人收其尸?！痹姷慕Y尾處，大師悲愴萬分地喊出：“傷心那忍見，人瘦狗獨肥！哀哉江北民，何辜罹此災！”這樣為民生哀嘆的詩篇還有不少，如《從軍曲》、《前征婦怨》、《后征婦怨》等，詩中充滿了對戰爭造成人民流離失所的控訴，表現了詩人悲天憫人的情懷，這當然和他貧苦出身的經歷有關，他的思想感情和底層人民息息相通。

八指頭陀另有大量詩作詠嘆祖國的錦繡河山，詩人足跡遍布三湘大地，又遍游吳越，還到過北京、南京、武漢、上海，從湘江到長江，從洞庭湖到太湖、西湖，從南岳衡山、岳麓到浙江四明、天目、天臺、雁蕩山……多少山川美景盡收眼底，形諸筆端，極有藝術特色，感染了眾多讀者。

值得一提的是，八指頭陀生長在維新變法思潮盛行的湖南，他思想開放，和維新派中堅陳寶箴、陳三立父子關系親密，極為友好；他還公開為遭到頑固派打擊的清政府駐英國首任大使郭嵩燾的愛國主張和情懷作詩進行辯護。光緒三十四年（1908年），同盟會會員棲云和尚（曾留學日本，追隨徐錫麟、秋瑾回國，隱伏僧寺進行革命活動）在吳江被捕入獄，寄禪大師向江蘇巡撫疏通保釋。這些都表明了他能認清時代潮流，把握時代脈搏，站在時代前列。晚年他為“保教扶宗，興立學校”奔走不息，在寧波首創僧眾小學、民眾小學，為我國佛教辦學之始。清末來華朝禮訪問的日本僧侶較多，他與一些日本僧侶詩詞唱和，結下友誼，其詩集被日本僧人帶回島國傳播。他在《感疊岡千仞原韻》一詩中寫道：“中日本為唇齒國，掣鯨休使海波生?！闭媲斜磉_了希望中日兩國人民世世代代友好，共同制止戰爭狂人破壞中日關系的暴行的愿望，顯示了大師的遠見卓識。

知識的本質并不是書本上的現成語句和結論，有個高學歷也并非一定就擁有了知識。知識貴在創造和發現，八指頭陀一生的傳奇經歷就富有創造和發現，他奮力拼搏、自學成才、不屈不撓、求真探索的品格和愛國主義的高尚情操，更贏得了后人由衷的尊敬和欽佩。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