啤酒里的足球狂歡

在聚集了七八萬人的足球場上，那只在腳下飛舞的足球儼然成了地球上最大的宗教信物，任何膽敢宣稱自己不喜歡足球的言論都成了反文化的褻瀆。在觀眾席上，人們穿著各種奇裝異服，帶著喇叭和嗩吶，帶著大鼓和煙花，在臉上涂上國旗，在肚皮上寫上口號，瘋狂地揮舞和吶喊著。大家可以以足球的名義酗酒、叫罵、斗毆，甚至裸奔。在一個信仰淪喪的21世紀，究竟是什么讓那么多的人給自己貼上球迷的標簽，然后瘋狂地加入到觀看足球的行列中去？

難道僅僅是因為貪戀小羅行云流水般的腳法和貝克漢姆精準的任意球？當然不是。對于絕大多數球迷來說，足球滿足的不是國家榮譽或者體育意義上的競技表演，足球真正滿足的是那種人類自古以來就需要的一種狂歡化的發泄，而這種狂歡化正是維系社會穩定，尤其是集權國家社會穩定的必不可少的途徑。

狂歡化的涵義

那么什么是狂歡化？狂歡化的文化內涵又是什么呢？狂歡化（ｃａｒｎｉｖａｌ）這個概念是俄國學者巴赫金在上個世紀提出來的，最早見于其作品《陀思妥耶夫斯基詩學問題》一書，在《弗朗索瓦·拉伯雷與中世紀和文藝復興時代的民間文化》一書中則得到全面論述。巴赫金指出，中世紀晚期，歐洲各大城市有著過狂歡節的傳統，人們在廣場盡情吃喝玩樂、化裝表演，進行各種可笑的慶賀儀式。在狂歡時刻，個人之間沒有身份地位的差別，人人彼此可以開玩笑，插科打諢。可以說，當時中世紀似乎存在著兩種生活，一種是日常的、嚴肅的、服從嚴格等級秩序的生活，另一種是狂歡廣場式的自由自在的生活，充滿了對一切神圣物的褻瀆和歪曲，充滿了同一切人一切事的隨意不拘的交往。而這兩種生活所體現的世界觀是完全對抗的，前者代表著官方的意識形態和現存權威秩序，后者則代表著民眾的世界觀，一種徹底解放的自由的世界感受。

在巴赫金看來，生活在集權和思想壓迫的社會的人們會在平時的生活中積累大量的無意識憤怒，從原始社會延續下來的狂歡化節日可以有效地發泄人們心中郁積的力量，從而消弭社會的不安定因素，達到社會的穩定。不能有效引導人們狂歡化的社會就容易失控，爆發革命和集體騷亂。在現代化的語境下，狂歡化的訴求則更多地表現在了諷刺性的文學作品、電影等文藝題材上，當然，還有狂熱的足球運動。

啤酒誘發狂歡

在足球場上，是什么誘發了狂歡？啤酒是最好的催化劑。足球與啤酒有很多相似之處，球至酣處，酒也至酣處，微醉中感受足球帶來的狂熱和激情，還有什么比這更愜意的？啤酒誘發狂歡，喚醒真性情，興奮你、燃燒你，卻不醉倒你，為足球吶喊，這正是足球的酒精度數。

足球是最能體現人類的力量、技術和精神的運動，球場上的人們無不手舞足蹈，當然更少不了酒的助興。與啤酒比起來，白酒太烈，沉迷中容易錯過精彩的比賽；紅酒太雍容，淺酌低唱只適合燭光鬢影；黃酒溫婉，卻有太多遁世之氣。在看足球的日子里，冒泡的啤酒最適合，在微醉中放縱激情，誘發狂歡。

啤酒和足球總是那么密不可分。去年的德國世界杯，組委會明確規定：在世界杯大賽上，球迷可以邊看球，邊開懷暢飲。在世界杯的12座球場的看臺上，均出售啤酒。在此之前，為了防止球迷酗酒鬧事，不少國家的足球場看臺上是不允許出售啤酒的。

對于尼采提倡的“酒神精神”，我們有著深切的體會，喝酒使人感性活躍，使人突破禁忌，使人擺脫沉重，使人忘乎所以，使人克服羞愧，使人脫掉面具，使人消滅差異，使人擁抱快樂。基本上，醉酒的人就是狂歡的人，酒神精神就是狂歡精神的代名詞。

狂歡的象征意義

看那些聚集在市中心的電視大屏幕下、酒吧里、大學食堂或者宿舍的電視廳里看球的人們，他們為每一次成功的盤帶而叫喊，為每一次偏離橫梁的射門而嘆息，臟話的使用率變得空前之高。所有這些，在一個現代的文明社會的平常時候都會被認為是非理性的，但是在重大足球比賽這樣的特定節日，他們的離經叛道和情感宣泄得到了默許，并在集體的共鳴中找到了共振的快感。

巴赫金將一切狂歡節式的慶賀、禮儀、形式的總和稱為“狂歡式”，并賦予了獨特的、復雜的象征意義。在足球狂歡的背后，或隱或顯地流露出其蘊藉的深刻精神內涵，表現出全民性、距離感消失、等級解構和插科打諢等特征。

全民性。足球，至少對所有球迷來說是全民性的，不管是真球迷也好，偽球迷也好，在足球的狂歡活動中人人都是參與者，人人都覺得可以融入其中。正如巴赫金在《拉伯雷的創作與中世紀和文藝復興時期的民間文化》中所說的那樣：“人們不是觀看狂歡節，而是生活在其中，而且是所有的人都生活在其中，因為按其觀念它是全民的。在狂歡節進行期間，對于所有的人來說，除了狂歡節的生活以外沒有其他的生活。人們無從離開狂歡節，因為它沒有空間限制。狂歡節期間只能按照它的規律，即狂歡節自由的規律生活。”①在重大的足球比賽期間，鋪天蓋地的足球新聞迎面而來，不管是在街頭巷尾，還是商場辦公樓，人們談論的就只有足球，正可謂是全民參與。

距離感消失。在足球的狂歡中，人們拋開了現實人際關系的限制，只要同屬一個陣營，他們就會為每一次精彩的進攻而吶喊，也會為失敗而抱頭痛哭。兩個素不相識的人，在進球之后會嘶聲吶喊，擁抱慶祝，現實生活中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感在消失，界限在消除，因此在足球場上常常會出現親昵的接觸。

等級解構。足球的狂歡化使人們從日常生活中逃逸出去，在這里，參與狂歡的人只有一個身份——球迷，沒有總統、平民，上司、下屬，每個人都自由地毫無顧忌地宣泄，人們感到放松、自由、平等、安全、無所畏懼。它消弭了一切界限，打破了來自觀念的和來自身份、地位、階級關系的各種等級制度。就像巴赫金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詩學問題》中所寫的那樣，“在狂歡中，人與人之間形成了一種新型的相互關系，通過具體感性的形式、半現實半游戲的形式表現出來。這種關系同非狂歡式生活中強大的社會等級關系恰恰相反。人的行為、姿態、語言，從在非狂歡式生活里完全左右人們一切的種種等級地位（階層、官銜、年齡、財產狀況）中解放出來……”②

并且足球的游戲規則建構了一個貌似平等的烏托邦，弱小貧窮的民族（如經受經濟危機折磨的阿根廷人）更多地把自己的足球隊看成了強大的羅馬，把巴蒂斯圖塔看成了凱撒大帝。足球就賦予了這個烏托邦里的人們想象的最大可能。不可一世的美國的國家足球隊則不得不在這個世界杯俱樂部里成了唯唯諾諾的平庸者，非洲那些吃不飽飯的第三世界兄弟們和圍著頭巾的阿拉伯穆斯林開始和歐洲豪門平等對話。所有這些都極大地滿足著我們渴望平等對話的集體無意識，這種足球烏托邦的政治秩序和公共規則讓我們暫時忘卻了現實社會的各種壓迫和不公，從而實現了現代意義上的狂歡化過程。

插科打諢。在足球的狂歡活動中，歡笑聲也好，謾罵聲也好，都是插科打諢的一種表達方式。愜意、自由、快樂的氣氛，繚繞在每一個球迷的周圍。人們通過狂歡活動在一定程度上實現了自己的價值，暫時改變了自己的存在狀態，從而獲得了繼續忍受程序化生活的能力。在插科打諢的背后，我們看到的是——精神的解放，自由的滿足。

歐洲中世紀，當希臘文化發生斷裂、基督教文化占據統治地位的時期，復活節、愚人節等民間節日就成為人們宣泄生命活力的渠道，而在非節日期間，人們仍然保持著虔誠、禁欲的生活方式。如巴赫金所說，“中世紀的人似乎過著兩種生活：一種是常規的、十分嚴肅而緊蹙眉頭的生活，服從于嚴格的等級秩序的生活，充滿了恐懼、教條、崇敬、虔誠的生活；另一種是狂歡廣場式的自由自在的生活，充滿了兩重性的笑，充滿了對一切神圣物的褻瀆和歪曲，充滿了不敬和猥褻，充滿了同一切人一切事的隨意不拘的交往。這兩種生活都得到了認可，但相互間有嚴格的時間界限。”

在中國傳統社會，中國人最初也是興之所至率性而為，并不顧忌放開自己的心理之閥，讓生命力盡情綻放，所謂“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可是后來卻有了越來越多的禁忌，首當其沖者就是“禮”，“發乎情止乎禮”，“非禮勿視，非禮勿言，非禮勿聽”，“興于詩，立于禮”。在這種情況下，中國人越來越失去那股野性的生命沖動了。因此狂歡節成為人們宣泄自己情感的場所，在足球場上的盡情吶喊，瘋狂揮舞，甚至叫罵斗毆，都是在對傳統規范的蔑視和嘲弄、對現實生活的不滿和壓抑的宣泄范圍內的。

狂歡是人類生活的自然訴求，更是人類精神的自我張揚：狂歡，不僅僅作為一種具有世界性普遍意義的古老文化形態在不同民族的文化傳統中存在著，更以其對生命的感受、對生活的體驗、對自由的馳騁，燭照人類共享的精神文化空間。

注釋：

①夏忠憲：《巴赫金狂歡化詩學理論》《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94（5），74～82頁。

②巴赫金：《陀思妥耶夫斯基詩學問題》，三聯書店出版社，1988年版，第176頁。

（作者單位：同濟大學）

編校：施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