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彩詞往往具有多重的文化內涵。色彩詞的多重內涵是由多方面造成的:眼睛接受外界光的刺激,使人產生色彩的感覺,然后色彩在主體方面引起了一系列刺激反應。顏色的刺激會使人產生生理反應和心理反應,特別是心理上反應跟語言所屬民族的文化密切相關;文化又是多重的,所以色彩詞蘊含著豐富的內涵,既有顏色刺激帶來的生理反應、心理聯想,又有多重文化的投影。這幾方面的疊加,使得色彩詞具有復雜甚至對立的豐富內涵。
色彩是視覺中最感情化的因素,具有瞬間喚起視覺注意與情感共鳴的作用。如果說不同民族對同一種顏色在生理上的反應是一致的,例如他們都會感到紅色是暖的、藍色是冷的,那么在顏色的心理聯想上可能就會產生分歧,如看到綠色,中國人聯想到樹木的生機,而英國人則會想到未成熟果實的生澀。
色彩詞在不同的語言中最大的差別在于它是不同文化的觀照;在同一種語言中,同一色彩詞迥異的文化內涵則在于文化的結構是多重的。多重的文化從各自的角度投影在詞匯上,就形成了色彩詞文化內涵的錯綜復雜的特點。
“關于文化結構,有物質文化與精神文化兩分說,物質、制度、精神三層次說,物質、制度、風俗習慣、思想與價值四層次說,物質、社會關系、精神、藝術、語言符號、風俗習慣六大系統說等等。”[1]我們采用四層次說,來分析不同文化在色彩詞上的投影。
一、物質文化
物質文化反映人類對自然界的認識、把握、利用、改造的深入程度,反映社會生產力的發展水平。社會生活和人們的生產實踐是色彩詞產生的先決條件,決定了人們選擇什么樣的物體表示什么樣的顏色的取向。通過對漢字字形的分析,我們得到漢語色彩詞用“借物呈色”方法造詞的可靠證據,可以分析出所借之物與當時生產力的發展具有密切的關系。例如:赤:像土上燃燒的大火,黑:火所熏之色,灰:灰火余燼,可見,赤、黑、灰的出現與先民的人工取火有著直接的聯系。隨著農牧業的發展,出現了蒼、青、朱、黃、驪、蔥等色彩詞,當絲織業和印染技術工藝出現以后,又先后出現了緋、紅、縞、綠等。生產力的發展與色彩詞的產生有著非常密切的關系。
物質文化在色彩詞上留下了烙印,如:白丁俗客、白衣寒門、白衣宰相。“白”的低等、貧賤之義正是“古時生產力低下”在這個色彩詞上的投影。甲骨文中就有“白”字,在商代中國就已經養蠶抽絲了,白色是絲的本色。繅絲織就的是素帛,然后再加工印染成色彩豐富的錦。想要獲得絢麗多彩的錦,則需要復雜的工序、更高的技藝和更多的勞動,《周禮·考工記》:“三入為薰,五入為紅,七入為緇。”因而彩色的錦與白色的絲帛相比,價值是不一樣的,白色絲帛的廉價使“白”成為低賤之色。因此封建統治階級將社會的等級制度具體地體現在服飾顏色上后,白色便一直處于最低層,成為平民之色,所以就有了“白丁俗客”“白衣秀士”。
二、制度文化
制度文化是人類在社會實踐中建立的各種社會規范構成的。主要是社會經濟制度、婚姻制度、家族制度、政治法律制度等。當統治階級為了維護自己的利益、強化中央政權,必然要加強等級制度。為了顯示嚴格的等級,統治階級便將衣服的顏色作為劃分等級的手段,如黃色,“黃袍加身”指的是以天子黃袍加在身上,“黃”意味著尊貴。大概從隋唐開始,黃色成為帝王之色,平民則不能衣黃。于是,顏色成為統治階級意志的表達,成為維護封建等級制度的工具。當一個人對顏色自然的喜愛與社會對他著色要求產生激烈沖突時,他對顏色的屈從就意味著他對封建社會的階級秩序的臣服。對古人來說,顏色體現的制度文化已經遠遠比顏色帶來的視覺愉悅要重要的多。所以,在中國的很多朝代,顏色成為等級的象征,“黃紫”的尊貴,“白青”的低微正是制度文化的表現,也是制度文化強加于顏色之上的。
三、行為文化
人類在社會實踐,尤其是在人際交往中約定俗成的習慣性定勢構成了行為文化層。這是一類以民風、民俗形態出現,見之于日常起居動作之中,具有鮮明的民族、地域特色的行為模式。民俗是廣泛流行于民間的風俗習慣,是一定地區的人民在長期生活中相沿而成的一些表現在生產活動、交換方式、家庭和社會組織、婚喪嫁娶、節日慶祝、文學藝術活動以及服飾用具等方面的慣例。
中國民俗中的色彩以紅、白兩色最為突出。“紅白喜事”概括了人生的悲歡離合,“來”的喜慶,“去”的悲哀,人生濃縮在這兩個詞中。婚嫁,要有“月書赤繩”“千里姻緣紅線牽”,婚禮也要以紅色為主調,新娘的紅衣、紅蓋頭、新郎的大紅花、新房的紅燈籠、紅被面,因為人們喜歡紅的熱鬧,所以在喜慶的日子用紅色來表達內心的喜悅。當婚嫁、生子、過年過節這些喜事都用紅色時,紅色表達吉祥、幸福、快樂的含義也被民俗固定下來,并在傳統文化中因襲下來,成為民族文化的一部分。所以在中國人心中,喜事需要紅色來表達,就需要“披紅掛彩”。
四、心態文化
人類在長期的社會實踐和意識活動中產生的價值觀念、審美情趣、思維方式等構成了心態文化,這是文化的核心部分。具體來說,心態文化又可以再分為社會心理和社會意識形態。我們具體來談談屬于高層意識形態的哲學思想對顏色的影響。
古代哲學思想有“陰陽五行說”,五行指的是水、火、木、金、土五種物質,我國古代的思想家用它們來解釋世界萬物的起源和多樣性的統一。西周時,已產生“土與金、木、水、火相雜以成萬物”的觀點。到了戰國,“五行”說又增添了“相生相克”的新內容,例如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古人認為天地萬物均可由“木、火、土、金、水”五種元素去概括,因此對于任何物類或范疇都可以用五分法分析。于是,五行、五時、五方配五色。對應關系是:木、火、土、金、水對應春、夏、季夏、秋、冬,對應東、南、中、西、北,對應青、赤、黃、白、黑。許慎《說文解字》對五色的解釋就反映了五行說。成語中有“五黃六月”,泛指農歷五、六月間炎熱的天氣,“黃”對應的時間應該是季夏。
白色所具有的哀傷與不祥的意味,與中國古代的五方、五行、五色的觀念密切相關。古人認為,西方屬金,具白色。《晉書·五行》:“金,西方,萬物既成,殺氣之始也。”明代楊慎:“土生金,其色白,故白者西方色也。”漢語中“一命歸西”就是指死亡。古人把四季與四方相配,認為西方屬秋,而秋天是枯黃、死亡的季節,給人以悲涼之感,在古代犯人處斬都在秋季。所以,代表西方、秋季的白色被視為不吉利的色彩。
以上我們從多方面闡述了色彩詞的內涵,從人們對顏色的生理反應,到主觀上引起的心理聯想,最后分析了不同層次的文化在色彩詞上的沉淀。這幾個方面并不是單獨起作用,而是互相影響,相互疊加,才形成了色彩詞的豐富復雜文化內涵。我們以“白”為例來具體解釋一下:
從色彩理論上來說:顏色“白”一方面是極度充實的,是由各種顏色合成的全部豐富性的綜合;另一方面,它又是沒有色相的,因而是沒有生氣的。從視覺上來說,白色是沒有顏色的,所以是“空”的,純潔的。
從心理聯想看:白云——飄逸霜雪——潔凈
從社會文化看:物質文化——貧賤、樸素
制度文化——卑微
行為文化——哀喪
哲理思想——不祥、不吉利
具體說來,從視覺上,“白”帶給人的視覺刺激不會是熱情或者憂郁,這種不帶彩的顏色給人以潔凈之感。從心理聯想看,白色給人聯想最多的是白天、白云、霜雪,古人還常想到白玉,這些物質的屬性,如光明、飄逸、純潔、高尚就成了“白”的一部分。在此基礎上,社會文化又賦予了“白”其他內涵,例如,由于“白色又是沒有色相的,是沒有生氣的”,再加上中國五行思想的影響,喪事要用白色,不但要“素車白馬”,還要穿“白衣”。這種習慣通過民俗得以體現,因此白的“哀喪”和“不祥”的含義被固定下來,并傳承至今。由此看出,對顏色的視覺感知、心理聯想以及不同層次的社會文化的映照等方面互相影響,共同形成了色彩詞豐富的文化內涵。
參考文獻:
[1]張岱年、方克立著.中國文化概論[M].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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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葉軍.關于建設現代漢語色彩詞屬性庫的構想[J].內蒙古師范大學學報,1999,6.
(韓秋菊,山東省濰坊學院教育科學與技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