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現代漢語中使用頻率較高、用法較為復雜的一個副詞。在對外漢語教學實踐中，零起點階段就有所接觸；許多論著也從不同角度與層面對其進行了詳盡的描述、分析和解釋。從1956年至今，較有影響的著述有王還（19561989）、白梅麗（1987）、史錫堯（1991）、史金生（1993）、陳小荷（1994）、張誼生（2000）、張寶勝（2003）、陳立民（2005）等，研究工作處于不斷擴展與深化之中。從宏觀上看，從王還首次描述了有關副詞“就”的語言事實，到白梅麗認為副詞“就”是在不同語言環境條件下表現為不同意義的多義詞，到張誼生認為副詞“就”只能用于“減值強調”，其語法意義日趨統一與單一；但是從微觀上看，學者們觀點不同，或觀點同而闡釋不同，或為了使理論整齊劃一而避開個別語言事實，或將其解釋得過于牽強，很多細枝末節值得我們進一步探討。

一、對“就”的用法的再歸納

這里所謂的“再歸納”是指本文的歸納與以前的著述有所不同，這種不同不僅體現在大小類的歸并上，更體現在對某些小類的解釋、引申與比較上。首先將“就”分為語義前指和語義后指兩種，每一種再分若干小類。

（一）語義前指

1.表示時刻早

（1）他十五歲就參加革命了。

（2）小黃從小就肯學習。

（3）他的表現一直就很好。

例（1）中，一般人預期參加革命的年齡晚于十五歲，而他實際參加革命的年齡是十五歲，實際早于預期。例（2）中，聽話人可能預期小黃不久前或現在才開始肯學習，而小黃實際上從小便肯學習，實際早于預期。例（3）中，聽話人可能預期他的表現是最近好的，而他的表現是從頭至尾都好的，實際早于預期。

2.表示時量短

（4）我這頭痛病一會兒就好。

（5）一看就會。

（6）他放下背包就到地里干活。

例（4）中，聽話人預期這病好起來要較長時間，而實際是好起來只要一會兒，實際短于預期。例（5）中，聽話人或說話人預期要學會需要看較長時間，實際是學會只需要看一會兒（“一看”表示短暫地看），而實際短于預期。例（6）中，聽話人預期他放下背包以后還要歇息一段時間再到地里干活，但實際是他立刻到地里干活了，實際休息時間為零，短于預期。

這里要注意的是“一……就”格式（例（5））和連動句（例（6））中的“就”的理解與通常作為“承接”的理解不同，但這種理解更能說明 “就”的語法意義趨于統一。

3.表示數量少

（7）兩斤就夠了。

（8）三塊錢就可以進公園參觀。

（9）再加一點兒就滿了。

這里的例（7）（8）（9）很容易理解，就是預期認為不止“兩斤”“三塊錢”“一點兒”，而實際只需要“兩斤”“三塊錢”“一點兒”，實際少于預期。

4.表示條件低

（10）公共汽車的位子就搶成這樣。

（11）這種手術普通醫生就能做。

（12）五官端正的就行。

例（10）的原句是北語初級聽力第二冊課本中的：“公共汽車的位子就搶成這樣，要是別的位子，比如當官，那更不知道要怎樣呢？”由此可見，預期會搶成這樣的是較高的位子，如當官的位子，而實際卻是公共汽車的位子，實際低于預期。例（11）中，預期能做這種手術的是主任醫生，實際卻是普通醫生，實際低于預期。例（12）中，聽話人可能預期說話人要找一個面容俏麗的，實際只要找五官端正的，實際低于預期。

5.表示范圍窄

（13）這兒就是我們學校。

（14）老趙就學過法語，（你可以問他。）

（15）（去的人不少，）我們班就去了七八個。

（16）如果他去，我就不去了。

（17）只要努力鉆研，就能攀登科學高峰。

（18）因為臨時有事，就在長沙逗留了兩天

例（13）中，聽話人預期學校不在此地，而實際卻是就在眼前，不必再擴大范圍去尋找，因此實際窄于預期。例（14）中，可以預期學過法語的人有若干個，實際是老趙就是其中一個，不必再問別人，因此實際窄于預期。例（15）中，可以預期去的不止我們班，實際是只討論我們一個班，因此實際窄于預期。例（16）中，使“我不去”這個結論成立的可能有“他去”“我生病”“我加班”等許多條件，而“他去”只是其中一個，因此實際窄于預期。例（17）中，使“攀登科學高峰”成立的可能有“努力鉆研”“天賦稟異”等等，而“努力鉆研”只是其中一個，因此實際窄于預期。例（18）中，使“在長沙逗留兩天”成立的可能是“臨時有事”“任務未完成”“沒買到票”等等，“臨時有事”只是其中一個，因此實際窄于預期。

值得注意的是，通常我們認為例（16）（17）（18）都是包含“就”的各種復句：如果（只要、既然、因為、為了等）……就……，這些復句中的前一分句P是后一分句Q的充分條件，即P→Q；然而所謂“充分條件”指的就是許多導致Q成立的條件中的一個，與上述理解相符。

（二）語義后指

1.表示時刻早

（19）他參加革命就十五歲。

（20）他起床的時候就七點。（注：黑體字表示重讀）

例（19）（20）很好理解，預期分別是遲于“十五歲”和“七點”，而實際卻是“十五歲”和“七點”，實際早于預期。

值得注意的是，這里有一個容易混淆的問題，請看“他參加革命就十五歲了”和“他起床的時候就七點了”，這兩句話同例（19）（20）意思正好相反，有學者認為這表示了“就”有“趨大”和“趨小”兩種語義，前指的時候“趨小”，后指的時候可能出現“趨大”和“趨小”兩種情況。我認為這顯然是錯誤的。因為，“他參加革命就十五歲了”，應該是語義前指的，當然“十五”這個數字不能直觀地說明問題，我們改為“他參加革命就二十五歲了”，預期是二十五歲時發生的“入黨”或“提干”事件等等，而實際是二十五歲時發生的事件是“參加革命”，可以認為是實際早于預期（因為根據常識“參加革命”是早發生的事件，“入黨”“提干”是晚發生的事件）。“他起床的時候就七點了”，也是如此，預期七點鐘發生的事件是“去上學”，而實際七點鐘發生的事件是“起床”，實際早于預期。（因為“起床”是早發生的事件，“去上學”是晚發生的事件。）

2.表示時量短

（21）老周就講了兩個小時，（下面就討論了。）

例（21）中，預期老周可能要講三個小時，實際講了兩個小時，實際短于預期。

3.表示數量少

（22）老兩口就一個兒子。

（23）（去的人不多，）我們班就去了兩個。

例22中，預期老兩口不止一個兒子，實際是一個兒子，實際少于預期。例23中，預期我們班去的人不止兩個，實際是是兩個，實際少于預期。

4.表示條件低

（24）不就科長嗎？拽什么勁啊。

例（24）中，預期能拽勁的可能是局長，實際拽勁的是科長，實際低于預期。

5.表示范圍窄

（25）老趙就學過法語，（沒學過別的外語。）

（26）就她沒來。

（27）就這樣，我們去了西安。

例（25）中，預期老趙學過英語和法語，實際只學過法語，實際窄于預期。例（26）中，預期有不止一個人沒來，實際沒來的只有她，實際窄于預期。例（27）中，預期去西安可能有多種途徑和交通工具，但是實際是“這樣”一種，實際窄于預期。

二、“就”的統一語法意義與難點解析

綜上所述，“就”的語法意義只有一種，就是實際較預期“趨小”（或說“減值”），語義指向可能是前也可能是后，據上下文語境而定。語義前指時“就”輕讀，語義后指時“就”重讀。

拿這個結論去檢驗《現代漢語八百詞》中的所有例子，絕大多數可獲得滿意的解釋，但也有如下三種較難解釋的例子：

（28）我就去。

我們在此嘗試解釋一下。例（28）可能有兩個意思，一個是“不讓我去，我就去”，另一個是“我即將去”。如果是第一種意思，可以歸入下文例（29）（30）中一起考慮，暫且不提。而作為第二種意思，許多學者已經討論過了：白梅麗認為“就”是“就要，即將”的意義，因為這顯然是將來時態；陳立民認為“我就去”中的“就”和“他1950年就到北京來了”中的“就”是一個意義，因為在“他1950年就到北京來了”中，實際時間是1950年，預期時間是1950年以后，實際早于預期。而在“我就去”中，實際時間是即將到來的一個時間，預期時間是較晚到來的一個時間，也是實際早于預期（可以理解為回答聽話人的提問“你什么時候去？”，即聽話人預期他一時不會去，而實際他即將去）。只不過一個發生在過去，一個發生在將來。本文傾向于陳立民的解釋。

（29）你不讓我干，我就要干。

（30）不去，不去，就不去。

例（29）中，因為說話人和聽話人互為“你”“我”，為方便說明問題，我們假定聽話人為張三，說話人為李四。聽話人張三預期“張三不讓李四干，李四就不干”，而實際說話人李四表明“張三不讓李四干，李四就要干”。論證如下：

我們令P=“張三不讓李四干”，Q=“李四不干”，則張三的預期可以表示為命題：

P→Q（張三不讓李四干→李四不干）。

因為P是Q的充分條件，所以P→Q成立，則﹁P→Q也成立，即：

﹁P→Q（張三讓李四干→李四不干）

根據“原命題成立，則逆否命題一定成立”，可知﹁P→Q成立，則﹁Q→P成立，即：

﹁Q→P（李四干→張三不讓李四干）

在﹁Q→P（李四干→張三不讓李四干）中，顯而易見“李四干”是“張三不讓李四干”的充分條件，既然“李四干”是充分條件，它就不是唯一的條件，根據上述即“語義后指”中的“范圍窄”一類情況，應當用“就”來表示實際窄于預期，即“就Q（李四干）”，也就是例（29）“你（張三）不讓我（李四）干，我（李四）就（要）干。”

例（30）也可以按同樣方法解釋，“不去，不去，就不去”隱含著聽話人張三正在對說話人李四采取某種作為來使他去，預期“張三作為，李四就去”；而實際說話人李四表明“張三作為，李四就不去”。論證過程與上例完全相同，不再贅述。

（31）不說就不說，一說就沒完沒了。

（32）丟就丟了，著急也沒用。

例（31）可以參照上述即“語義前指”中的“范圍窄”來解釋。“不說就不說”意思是“如果不說，就不說”，除了“不說”，“失聲”“喉嚨痛”“嘴里含著東西”都可以導致“不說”，所以“不說”只是充分條件之一，也就是實際窄于預期。例（32）也一樣，“丟就丟了”意思是“丟了就按丟了處理”，其實“燒了”“毀了”也都可以“按丟了處理”，所以“丟了”也只是充分條件之一，也就是實際窄于預期。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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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陳立民.也說“就”和“才”[J].當代語言學，20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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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鐳，上海交通大學國際教育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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