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的喻義研究

翻開任何一部詞典，我們都會發(fā)現(xiàn)每一個詞條下面都羅列著幾個甚至幾十個含義。這些詞義之間都有一定的聯(lián)系，這些有聯(lián)系的詞義構(gòu)成這一詞的意義范疇。最基本、最先產(chǎn)生的是中心義項，其它義項由于與基本義項具有某種關(guān)聯(lián)（例如隱喻關(guān)系）而成為同一詞的義項。隱喻意義豐富的詞經(jīng)常是基本范疇的詞。漢語詞匯中的多義詞數(shù)量非常大。越是基本、常用的詞匯，它的義項就越多，由本義引申出的喻義就越豐富。

語言中的基本詞匯表示著人們?nèi)粘Ｉ钪斜匦璧氖挛锖透拍睿曰驹~和人們生活之間的關(guān)系極為密切，是人們不可或缺的詞匯成分。基本詞因其被普遍使用和自身的穩(wěn)固性，作為詞素具有很強的構(gòu)詞能力。漢語中的“天”一詞可以說是無處不在，只要稍加留意，便會發(fā)現(xiàn)“天”的隱喻用法在漢語中普遍存在。《現(xiàn)代漢語詞典》所列的以“天”開頭的詞語多達170個。如“天外有天”，這些詞語中的“天”大多被賦予了“天”之外的喻義。“本義往往是一個詞匯所具有的原義，而喻義往往是從本義派生出來的，是人類認知時跨概念域映合的結(jié)果。”（王寅，2001：228）本義與喻義之間主要的語義聯(lián)系是隱喻性的，這是由人類具有隱喻性的思維特征所決定的。認知語言學家認為：多義詞的多種意義之間的聯(lián)系不是任意的，而是通過特定的語義引申機制從典型發(fā)展而成的，各個意義之間的每一種聯(lián)系都是有理據(jù)的。

本文以漢語“天”為例，研究“天”的喻義。文中從《現(xiàn)代漢語詞典》中摘引了大量與“天”相關(guān)的詞語，其目的是為了顯示“天”的喻義為數(shù)眾多。語言中的有些隱喻在長期的使用過程中，字面意義和轉(zhuǎn)義在心理上已經(jīng)分離到感覺不到兩者之間還有聯(lián)系，它們的內(nèi)部結(jié)構(gòu)已經(jīng)成為類似定型詞匯，語言使用者也意識不到其為隱喻，而且不存在使用和理解的問題。這類隱喻中的概念融合已呈相對靜止狀態(tài)，或者說在融合過程中，源域被目的域所覆蓋，兩個概念領(lǐng)域的映射消失。漢語中大量的有關(guān)“天”的隱喻用法已經(jīng)成為人們?nèi)粘Ｓ谜Z中的一部分。很少有人在使用時會意識到它們是隱喻。

一、天——頂部

在甲骨文中，“天”的字形像一個人，是用一個小方口代表人的腦袋；到了金文里，人的頭部由方形變成了填實的圓點。由此可見，“天”造字的本義就是人的頭、頭頂。許慎《說文解字》定義天為“顛”。陶潛《讀山海經(jīng)》：“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刑天”即斷首之意。人們還把前額的中央稱為“天庭”“天門”，把頭頂部分的骨頭稱做“天靈蓋”。

人們在日常生活中若發(fā)現(xiàn)一種事物的某些特征與另一完全不同事物的某些特征相比，具有相似性或相關(guān)性時，就將其某方面的意象移到這個完全不同的事物上。隱喻的本質(zhì)就是用一種事情或經(jīng)驗理解和經(jīng)歷另一種事情或經(jīng)驗。具體地說是通過人類的認知和推理將一個概念域系統(tǒng)地、對應地投射映合到另一個概念域，從而建立不同概念之間的相互聯(lián)系。“天”由最初指人的頂部（即“頭”），引申為一般事物的頂部。例如，玉米的雄花穗，因為長在植株的頂部，所以叫“天花”；房頂上的窗戶叫“天窗”；房屋頂部的壁板叫“天花板”。我國某些地區(qū)的舊式房屋為了采光而在房頂上開的洞叫“天井”；對著“天井”在地上所挖的排泄雨水的坑叫“天井坑”。后來人們把位置在頂部的、凌空架設(shè)的東西也稱作“天”，如“天橋”“天線”“天棚”，裝置在較高的建筑設(shè)備上的梯子叫“天梯”。

二、天——時間

天空中最突出的標志是太陽，于是天空和太陽就有了不解之緣。古人因為沒有計時的鐘表，于是在生產(chǎn)和生活中就只能以太陽推測時間變化。“晨興理荒穢”，早晨人們上工參照的是天光（天空的光輝；日光）；太陽快要露出地平線時天空發(fā)出的光亮稱為“天亮”或“天明”；“帶月荷鋤歸”，晚上收工人們參照的是天色（天空的顏色），“天色”后被用來喻指時間的早晚和天氣的變化。古時人們遠行前要看天氣，看是否有明朗的陽光。若不巧碰上沒有太陽的陰雨天，便會感嘆“天公不作美”。太陽明晃晃的叫“晴天”；太陽躲在烏云里就叫“陰天”。在長期的生產(chǎn)和生活中，古人注意到太陽運行周期的規(guī)律性，于是就以此為參照來計時，這樣一來，“天空”的“天”又有了表時間的意義。“一天”可指一晝夜，也可指一個白天，即從太陽升起到落下的時間。整天、成天就是“一天到晚”。從黃昏到拂曉一夜間分為五更，即一更、二更、三更、四更、五更，于是就又有了“五更天”。“天氣”本指一定區(qū)域一段時間內(nèi)大氣中發(fā)生的各種氣象變化，如溫度、濕度、氣壓、降水、風、云等的情況，但在我國一些地區(qū)的方言中也可用來指時間、時候，如“天氣不早了，快回家吧！”“天時”在我國某些方言中也可用來指時間、時候，如“天時尚早，再待會吧！”“天長日久”“天長地久”“天荒地老”等成語中的“天”都與時間有關(guān)。“天”的時間概念后又被人們引申指季節(jié)，如“春天”“冷天”“三伏天”“黃梅天”等。

三、天——自然

天然的、天生的東西，古人認為是“天”生之，也稱作“天”。“天成”是天然生成；自然形成的隔斷交通的大溝叫“天塹”；水災、旱災、風災、地震等自然災害叫“天災”；天然的險要地方叫“天險”；風聲、鳥聲、流水聲等自然界的聲音叫“天籟”；自然界中某種動物專門捕捉或危害另一種動物，前者就是后者的“天敵”；由橡膠樹、橡膠草等植物中提取的乳膠，經(jīng)過加工制成的高分子化合物叫“天然橡膠”；埋藏在地下的古代生物經(jīng)高溫、高壓等作用形成的可燃氣體叫“天然氣”；“天然絲”（蠶絲）有別于“人造絲”；自然形成而合乎理想是“天造地設(shè)”；自然界的秘密被比喻成“天機”。

人的五官自然生成，叫“天官”；眼睛能看，耳朵能聽，鼻子能聞，人的這些自然功能叫“天職”；人先天具有的品質(zhì)或性情叫“天性”；具有卓絕的創(chuàng)造力、想象力的人稱為“天才”；人生來就具備的“天資”“天稟”“天分”“天賦”“天授”都是“天生”的；人的自然壽命是“天年”；父子、兄弟之間的血緣關(guān)系為“天倫”；生來就有的免疫能力叫“天然免疫”；舊時將婦女沒有經(jīng)過纏裹的腳稱為“天足”。“牛馬四足，是謂天。”（《莊子·秋水》）

“古代生產(chǎn)力低下，古人智力不發(fā)達，思維能力弱，思維空間狹窄，思維方式簡單，把世界看作是一個模糊的整體，把某種事物或現(xiàn)象看作是世界的始基，有關(guān)于事物發(fā)展、變化的樸素思想，往往從主觀出發(fā)看待世界，把主觀感受賦予思維對象，加以聯(lián)想，產(chǎn)生主客互滲、‘天人合一’的觀念。”（連淑能，2002：40）“天人合一”思想認為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把天看成本源，人是天的派生物。天控制著萬物，萬物生長在其中。《易傳·頤卦·彖辭》中說：“天地養(yǎng)萬物。”《易傳·序卦》也說：“有天地然后萬物生焉。”天與人之間是主宰與服從的關(guān)系，出于對老天造化的極度膜拜，古人不強調(diào)人對自然的改變和征服，而提倡去順應自然，適應“天道”。這是因為在古人看來，天道是宇宙萬物（包括人）的本源，宇宙萬物都是天道而生的。

四、天——主宰者

“獲罪于天，無所禱也”（《論語》），“吾之不遇魯侯，天也”（《孟子·梁惠王下》）。在古人的眼里，“天”乃萬物的主宰者，“天”能駕御宇宙，所以古人把一切人無力改變的事情都歸結(jié)為“天”使然。古人認為“天帝”、“天公”是天上主宰萬物的神和自然界的主宰者，“天底下”的人不敢得罪“天老爺”“老天爺”，“天怒”將使得百姓遭殃。“天”是“天意”“天機”“命運”的代名詞。古人把一切不可解的事、不可抗御的災難都歸于上天安排的命運，稱為“天數(shù)”。“天命”是上天的意志，他主宰人們的命運。《論語·季氏》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天意如此”“天命不可違”，所以當人們對現(xiàn)實的苦難無法改變時，就只好“聽天由命”。圣人孔子也曾言過“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天條”是老天爺所定的戒律，人、神都要遵守。天下難以破解的一切事情只有“天曉得”“天知道”。

正是因為“天”在人們的眼中主宰一切，所以奴隸社會和封建社會的統(tǒng)治階級把他們的政權(quán)說成是受“天命”建立的，打著“天”的旗號來統(tǒng)治“天下”。“天順”為明英宗（朱祁鎮(zhèn)）的年號；“天啟”為明熹宗（朱由校）的年號；“天寶”為唐玄宗（李隆基）的年號。皇帝被稱為“天子”（天的兒子）。“天錫皇帝，為天下王”（唐韓愈《元和圣德詩》），言外之意君權(quán)為天所授，代表上天統(tǒng)治人間。封建時代朝廷的軍隊號稱為“天兵”，率兵的將領(lǐng)為“天將”。“老天有眼”，誰若膽敢忤逆犯上，一定會遭到“天打雷劈”。

五、天——極端

舊時對于數(shù)目多和種類多的東西，人們常用《千字文》文句的字來編排次序，“天”字是《千字文》首句“天地玄黃”的第一字，因此“天字第一號”就是第一或第一類中的第一號，常被用來借指最高的、最大的或最強的。“天”在最高處，因此代表了一種極端的程度。“天價”形容價格特別高；股市最大的成交量被稱作“天量”；娛樂圈里最具實力、最有人氣的歌星常被粉絲們喻為“天王”“天后”。極高極遠的地方叫“天外”，一種境界之外更有無窮無盡的境界，天外還有天，因此“天外有天”可被用來表示學問、技藝、本領(lǐng)等是無止境的。極遠的地方叫“天邊”，人們常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天涯”也被用來形容極遠的地方。“天翻地覆”形容變化極大，“天高地厚”形容恩情深厚。

六、天——極性

地軸延長和天球相交的兩點叫做“天極”。在北半天球的叫北天極，在南半天球的叫南天極。“天極”亦稱“天際”“天邊”。在人們的視野中，“天”和“地”一個在最高處，一個在最底部。“天”和“地”共同建構(gòu)了人間生活的世界。世人看到了“天”和“地”在空間位置上的兩極性，因此常常將這兩者并舉來形容事物達到的頂級程度。“天差地遠”“天懸地隔”比喻相差懸殊。人們在形容結(jié)婚新人般配用“天造地設(shè)”；祝愿夫妻白頭到老用“天長地久”；男士在戀愛時常常對所愛的女士發(fā)誓，要愛她到“天荒地老”。形容親人間相距遙遠，難于見面時，人們常常用“天涯海角”“天南地北”“天各一方”。“天壤之別”形容差別之大，如同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九天”指極高的天空，“九天九地”（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用來形容差別之巨大。“天淵”的字面意思是“上天和深淵”，常用來比喻差別極大。“天羅地網(wǎng)”的字面意思是上上下下都布滿羅網(wǎng)，常用來比喻對敵人、逃犯等設(shè)下的嚴密包圍圈。

七、天——極樂世界

“天堂”本指人死后靈魂居住永享幸福的地方（跟‘地獄’相對），現(xiàn)常常被用來比喻幸福美好的生活環(huán)境，如“人間天堂”“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在古人的觀念里，“天”不只意味著主宰一切、令人望而生畏的天帝，它同時又是一個溫馨和諧的極樂世界，在那里“天街”熙熙攘攘，“天廩”富足充實，“天苑”其樂融融，“天府之國”土地肥沃、物產(chǎn)豐富，這與現(xiàn)實中人間生活的苦難形成了極大的反差，人們在不知不覺中把希望寄托在來生。“天”在人們的心中成了翹首以望、朝思暮想的地方，貧苦人把“天”當作苦難的終點和幸福的起點。“上天”“歸天”“上天堂”成為他們的夢想。

從人們的社會心理上來講，認為談及“死”是不吉利的。漢語中有大量的代用語被用于掩飾“死”這個人類最基本的客觀事實。因為“死”是一種不可抗拒的生理現(xiàn)象和社會現(xiàn)象，死亡是一種不幸，因此，人們在死亡面前感到一種不可解釋的超人的力量。由此對死亡產(chǎn)生了恐懼和禁忌，進而導致代表死亡這種現(xiàn)象的語言符號成為禁忌語。在不得不提及死亡這種現(xiàn)象的場合，為了避諱，人們便使用另一種語言符號來代替被禁忌的語言符號，“上天”“歸天”“上天堂”也成為漢語中死亡的代用語。

八、結(jié)束語

語言是人類思維和認識的工具。作為語言核心要素的詞匯發(fā)展與人類認知的發(fā)展是一致的。在這一發(fā)展過程中，隱喻起了重要的作用。隱喻作為人類最基本最原始的一種思維方式，作為人類認知、思維的基礎(chǔ)，導致了詞匯的多義性。“天”的語義多元性就說明了這一點。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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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衛(wèi)平 于紅，北京昌平中國石油大學外語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