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差點兒P”的基本韻律結構
在“差一點+VP”句式形式與意義的對應關系問題上,朱德熙(1980)認為:(1)企望之下,肯定形式的“差一點買著了”可理解為“沒買著”,而否定形式“差一點沒買著”即“買著了”;(2)不企望之下,肯定形式“差一點打破了”=“沒打破”,而否定形式“差一點沒打破”=“沒打破”。
正如許多學者所認為的,“企望”說有較強的解釋力,同時也面臨諸多問題,如:
1.朱先生本人也認為把該句式中VP所指事件劃分為說話人企望或不企望實現的,這是把問題簡單化了。存在一些中性的事情如“上個月我差一點沒去上?!钡?,在說話人看來無所謂企望不企望。
2.日常語言中存在許多例外的說法,如毛修敬(1985)認為諸如“差一點(沒)闖了禍”等帶有消極性VP的句子其消極性質一般是客觀的、常理的、事理的、常識的,不是主觀的,不是以說話人的觀點、看法和意志為轉移的。毛修敬(1985)、石毓智(1993)、周一民(2004)等都舉出了用“企望”說無法解釋的許多用例。
3.若說話人所不企望的事是“考不上”,則“差點兒考不上”這一否定形式在“企望”說規則下只能解釋為否定意義,而事實上該句卻只能表達肯定意義的“考上了”這一含義。同樣,當不企望的事是“沒考上”時,也會出現矛盾的情況。另外,朱先生也沒有考察帶“不”的否定句式的情況。
4.李忠星(1996)發現在對外漢語教學實踐方面,對于那些缺乏漢語語感而又容易較真的外族學習者,從企望與否出發理解、判斷、運用這類結構存在著障礙。
就韻律結構而言,沈家煊(1987)談到“差點兒”的詞重音一般落在“差”上,“差點兒P”的前突衍推是“非P”,背襯衍推(預設義)是“接近P”。在特殊情形下,“差點兒”的重音移到“點兒”上,“接近P”升格為前突衍推,“非P” 退居為背襯衍推。
馬慶株(1992)根據“就”加入的位置區分了“差(一)點兒沒VP”結構,認為“就”字插在“沒”字前面時,“差點兒”是副詞,“點兒”不重讀,“差點兒”不擴展,結構意思是肯定的;“就”字加在“差(一)點兒之前時,“差(一)點兒”是由動詞性成分構成的述賓詞組,“一點兒”重讀,“(一)點兒”可以擴展,結構意思是否定的。
我們基本認同上述觀點,據此得出: 上文中A、B、C式“差一點”是副詞,其中“差”重讀;D式“差一點”為動賓短語,“一點”得到重讀。
結合李小玲(1986)、王還(1990)、周一民(2004)等對“差點兒”句式口頭語的考察成果,我們可以得出上文中三種“差點兒”句式的基本韻律結構,用ˇ表示停頓,·表示輕音,用加著重號表示重音,則有:(1)AC句式:差點兒ˇ打破了(2)B句式:差一點ˇ沒趕上(3)D句式:差一點·沒ˇ打破。
由此可見,A、C式與B式只有肯定/否定的差別,二者在韻律結構上則具有相同的性質,而B式恰與對立互補。那么,D式有沒有對應的肯定形式“差一點ˇ打破了”呢?答案是肯定的,“差點兒P”句式的確包含有這樣一個小類。沈家煊(1987)曾用“圖象-背景”論解釋下面這個句子:
(1)你差點兒把做人的道德丟了!現在,揀回來了。(引自毛修敬(1985))
沈認為既然是“揀回來了”,說明原來確實丟了。而“差點兒P”之所以沒有“做人的道德沒丟”這一“非P”義,是因為上下文消除了“非P”這一預設義,而使“接近P”上升為了前突衍推。這個分析不夠確當,實際上,這句話與表否定意義的“黑桃差點兒沒全”屬同一類型,“把做人的道德丟了”與“沒全”并不是“非P”的P,真正的P應當是“差點兒P”中的“-P”,它是個隱含了的項。類似的例子又如:
(2)雖然考研就差一點落榜了,但這一年的辛苦學習使我學到了不少,不僅是復習了專業課,而且還磨礪了我。(昆山開發區人才網,《徐女士的個人簡歷》2006年02月。)
(3)盧瑟抓起了遙控器,沖著那扇門跨了一步,手指差一點按下了按鈕。……他又按了一下遙控器,然后把他仍回椅子上,那門關上了。(戴維·鮑爾達奇《絕對權利》)
(4)我差點兒睡了過去,被兜里的振動將我及時叫醒了。(GOOGLE網瀏覽)
(5)中午吃飯的時候竟差點兒睡著了,幸虧……把我喊醒了。(同上)
(6)伯克南小的時候非常有名的是拼26個字母多拼一個……他差一點點把advis多了一個i,要不然他是全國拼字冠軍。(《美聯儲換掌門》,CCTV新聞頻道,10月26日。)
上述五例都是“差點兒VP”表示肯定意義的句子,(2)例“就”字加于“差點兒”之前,“差點兒”當為述賓詞組,與“差點兒”用作副詞時情況相反,“差(一)點兒沒VP”結構意義是肯定的?!捌笸闭f面臨的許多問題,代之以韻律維度重新認識“差點兒P”句式是一條新思路,具體列示如下:
(1)偏正結構的肯定形式[A句式]:差點兒ˇ打破了=沒打破/差點兒ˇ認出來 =沒認出來/差點兒ˇ去了上海=沒去上海;偏正結構的否定形式[B句式] :差點兒ˇ沒趕上=趕上了/差點兒ˇ認不得了=認得了/差點兒ˇ沒去上海=去了上海。
(2)連謂結構的肯定形式[C句式]:差點兒ˇ打破了=打破了/差點兒ˇ去了上海=去了上海;連謂結構的否定形式[D句式]:差點兒·沒ˇ打破=沒打破/差點兒·沒ˇ去上海=沒去上海。
二、結構與功能上的異同
(一)真值意義與句子功能
以下問題值得注意:
1.下文中的CD式無法容納可能補語結構。
2.CD式中的“沒VP”否定結構的重音分布情況不同于平常情況。
3.D式否定結構的特殊性還表現在可以允許“沒VP了”(其中“了”讀作lou,或liu,或lao)式的存在,朱德熙先生認為D式中“沒”是羨余的,其中一個證據就是該條。
V得/不C作為可能補語結構,本身是可能性的能力情態,屬于虛擬性成分?!皼]VP”重讀在“沒”時客觀陳述事情的結果,無強調語氣,符合修飾性成分重讀的一般韻律規則,“沒VP”詞組自身只表示一個有關VP實現情況的體概念,與客觀時間不直接掛鉤,因此也是虛擬句的一種。是否表2上行和下行的不同與容納虛擬句的情況相關呢?答案是肯定的。我們認為,虛擬性成分的介入也直接導致了“沒VP了”問題的形成。陳剛(1985)考察了他認為的“沒V了1”格式(了1即本節問題3中的“了”),認為格式表示沒有出現某種結果或后果,“了”實際不是附加于動詞,而是附加于整個動詞詞組的,只有在動詞有了某種結果時,格式才適宜使用。例如:
(7)在鴻門宴上,到底兒沒殺了沛公。(引自陳剛(1985))
此處“沒殺了”表示對產生某種后果的否定,這種后果是說話人的一種設想:項莊舞劍時,要是沒有項伯左攔右攔,他很可能殺死沛公。可見是對未完成未實現的某種虛擬事態的否定。又如:
(8)剛才差一點兒沒惹下了禍。(《醒世姻緣》,三十七回,陳文引例。)
陳剛認為這類句子大致相當于朱德熙(1980)的A例。如果“沒惹下了禍”可以對應于“差一點惹下了禍”,那么表2中D類“差點兒沒VP了”就可以替換到“沒VP了”而成為“差點兒差點兒VP了”的格式了,這個新格式雖然不能說,但在語義上是說得過去的,前一個“差點兒”是述賓短語,后一個則是副詞,結構里層“差點兒VP了”是偏正結構,重在突顯“非VP”,該結構作為整體再被“差點兒”修飾,又可突顯出“接近VP”的含義。
(二)現實情態與虛擬情態
下文中,A類B類是偏正短語格式,“差點兒”與P位于同一層面而直接修飾P,“差點兒”語義重點在“非P”上,被否定成分P處于虛擬情態,不是現實發生的事件或存在的事實。其中多以否定詞“沒”、結果性補語或有界性賓語成分得到重讀,與重讀的“差”相呼應,反映的是對事態結果未得實現的關注。值得注意的是B類有類似“差點兒沒贏了”的句子存在,其中的“了[liǎo]”表示的也是可能性,與問題三所述“了”不同。C與D式實際上包含一個隱含項“-P”,還原式當是:(C)差點兒[ 沒VP ],VP;(D)差點兒[ VP ],沒VP;補充式的“差點兒”仍然重讀“差”,突顯“非P”。“差點兒[-P],P”中“-P”未實現,是被否定的虛擬性成分,P是現實情態,反映的是事件的發展結果。
(三)CD式的來由
還原式前后兩部分語義重復而難成立,改變后的CD式則不僅能表現出事情實現或沒實現的意義,還能指出現實態離某個虛擬態的差距之小。還原式“差點兒”的“非P”和“接近P”兩個語義成分不能位于同一層面,“非P”處于突顯的外層,“接近P”則只能處于作為背景的里層。CD式中“差點兒”與“沒”處于同一層面,分工明確,地位平等,前者借由“點兒”的重讀突顯出“接近P”的義項,后者則自然擔當否定詞的角色,承擔“非P”的功能。但經由還原式變化到CD以后,CD式經歷了一個重新分析的過程,如在D式中,“沒VP”本來是事態的結果,自然可以重讀“沒”,而在D式中,“沒”則輕讀,VP得到重讀,且在“沒”與VP之間有停頓。
這樣一個韻律結構與AB式相似,都是虛擬性成分分配到了重音,作為一個事態整體被突顯出來。由此,“沒VP了”這一結構是個多層次結構的復合體:沒VP了=[沒VP] [VP了] [沒(VP了)]。用M=A×B×F來對應地表示上式,實際上在M整體中,A與B是兩個組成部分,二者相互交叉,交叉部分是VP,而F則反映了兩個組分之間的關系。A是現實態,B是虛擬態,F則反映了主客觀交叉的現實未能如虛擬態那樣的心理。這樣一個重新分析的過程可以彌補CD式隱含了真正P項造成的信息長度不夠的缺點,換言之,CD式的由來是一個信息壓縮的過程。
(四)句式功能
受話人在理解“差點兒P”各句式時,第一步是弄清楚這些句子反映事件的現實情況,也即句子表肯定/否定意義的邏輯真假值,但不能就此停止,因為發話人采用這些句式的用意并不僅僅在于道出客觀事件的原貌,而是還說出了某種諸如愿望/預期等性質的虛擬事態。如一個有急事乘車的人在發車前1分鐘趕上了車,他說出的“我差點兒就沒趕上車啊”這句話除了表示“事實上他趕上車了、他趕上車的時間很懸”的意思之外,還表示對“沒趕上車”虛擬事態的害怕。當他沒趕上車時,“我就差點兒沒趕上車”這句話的另一層隱含意思是他非常希望趕上車,“趕上車”這一虛擬事態放在句末尾焦點的位置從而顯出了重要性,這一虛擬事態在說話人腦中是被突顯的圖像。
本文結論列表如下(VC為動補結構,VO為動賓結構):
[A式] 韻律:差點兒ˇVC了;語義:否定意義;句法:偏正句;語用:肯定性虛擬態
[B式] 韻律:差點兒ˇ沒VC; 語義:肯定意義;句法:偏正句;語用:否定性虛擬態
[C式] 韻律:差點兒ˇV了O; 語義:肯定意義;句法:連動句;語用:否定性虛擬態
[D式]韻律:差點兒·沒ˇVO;語義:否定意義;句法:連動句;語用:肯定性虛擬態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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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 娟 劉 君,上海師范大學人文與傳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