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本文擬通過簡單回顧分析Leech(1983)的禮貌理論以及Brown Levinson(1978;1987)的面子理論,總結其中公認的影響話語禮貌的因素,并對各理論未能明確指出的、影響話語禮貌的諸因素之間的辯證關系進行深入分析。本文之所以選擇上述兩種理論是因為它們是語用學界公認的該領域最有影響力的理論(何兆熊:2003;王建華:2001)。
(一)理論回顧
Leech (1983)主要從話語內容(損與惠)和說話者所采取的表達方式兩個方面來界定禮貌現象:指出話語禮貌既取決于話語所表述的內容,又取決于話語表述的形式,即說什么和怎么說兩個方面。從話語的內容來說,Leech認為,話語行為如同其他行為一樣,包含著某種損益關系。Leech站在說話者的立場,從話語內容(說什么)和表達方式(怎么說)來分析影響禮貌話語的因素。可概括為:說話者要最大限度地考慮聽話者的利益,最小限度地考慮自己的利益。具體體現在策略、慷慨、贊揚、謙虛、一致和同情這六條準則上。
Brown Levinson的面子理論主要討論說話者如何采取禮貌策略來維護聽話者的面子、減輕對聽話者的面子威脅。他們以為,某些話語行為從本質上來說是威脅面子的,因此需要以委婉的方式表達出來。人們在實施這些威脅面子的話語行為時,要采取一些禮貌策略,以減少對面子的威脅。
(二)評論
Leech主要從說話者所要表達的話語內容以及所采取的表達方式是否使說話者受損、聽話者受益來考察話語禮貌,指出了影響話語禮貌的兩個因素:話語內容和表述方式,但未明確二者之間的辯證關系;同時,Leech只從說話者的角度考慮禮貌,未考慮聽話者的感受。
布朗和列文森從說話者所說的話語是否維護了聽話者的面子的角度來考慮話語是否禮貌,指出了如果話語內容不禮貌,可以用委婉的表達方式來彌補。但布朗和列文森沒有深入分析話語內容和表達方式之間的辯證關系;也沒有說明為什么同樣的話語針對不同的聽話者時,其禮貌程度會大不相同。
總而言之,這兩種理論在以下兩個方面都有待進一步完善:第一,話語的內容和表達方式之間是一種怎樣的關系;第二,如果說話者盡力做到對聽話者有禮貌,聽話者是否會有同感。
二、說話者的話語內容與表達方式
(一)話語內容和表達方式與話語禮貌
Leech指出,話語的內容和表達方式都影響著話語的禮貌程度。從內容上來說,Have another sandwich.要比Hand me the newspaper.更為禮貌。雖然二者形式上都是祈使句,但前者是說話者受損,聽話者得益;后者則正相反。從形式上來說,Could you possibly answer the phone? 比 Answer the phone. 更為禮貌,因為雖然兩句話所表達的內容是一樣的,都是說話者對聽話者提出請求,但兩句話的表達方式不同。前者使用了間接的疑問表達方式,從理論上說,聽話者可以回答Yes, 也可以回答No,這樣聽話者就有了自由選擇的余地;而后者用直接的祈使方式表達,留給聽話者的選擇空間較小,聽話者似乎只能遵從說話者的要求。
(二)話語的內容和表達方式之間的關系
Leech未明確指出的是,說話者的表達方式和內容是相互聯系、相互制約的,話語內容的不禮貌可以用較為禮貌的表達方式來彌補,話語內容的禮貌可以使不太禮貌的表達方式變得較為禮貌。我們在實際話語交際中,經常遇到這樣的情況,自己明知話語的內容是不夠禮貌的,但是現實所迫,非得跟聽話者說出不可。在這種情況下,說話者可以用較為禮貌的表達方式說出內容上不太禮貌的話語。比如“Are you married?”涉及到了聽話者的個人隱私,從話語內容來說,是聽話者受損說話者受益,是不禮貌的。但說話者可以用較為禮貌的表達方式來彌補話語內容的不禮貌。說話者可以用“May I ask if you’re married?”來代替“Are you married?”因為采用這種疑問的表達方式,話語內容從說話者向聽話者索取威脅到個人隱私的信息轉變為征求聽話者的同意,聽話者可以同意回答說話者的問題,也可以拒絕,這樣聽話者有了更多的自由選擇余地,話語的禮貌程度也隨之增加了(Lakoff,1973)。
同樣,如果話語的內容是禮貌的,即話語內容是使聽話者受益、說話者受損,看似不太禮貌的表達方式反而會變得較為禮貌。比如,說話者想請聽話者吃水果蛋糕,可以通過以下三種方式表達:
(1)You must have some of this fruitcake.
(2)You should have some of this fruitcake.
(3)You may have some of this fruitcake.
如果只從話語的表達方式上看,(1)聽起來有些武斷,禮貌程度似乎是最低的,它比(3)顯得更強加于人,不給對方留選擇的余地。可是話語的實際效果是,(1)是最禮貌的表達方式,(2)則顯得親近隨和,而(3)卻是最沒禮貌的。因為三句話的話語內容都是使說話者利益受損、聽話者受益,所以強加程度最高而禮貌程度相應也最低的表達方式反而顯得最禮貌。也就是說,如果話語內容是使說話者受損、聽話者受益,那么,表達方式的強加程度越大,話語的禮貌程度則越高;同樣道理,如果話語內容是不禮貌的,即說話者受益、聽話者受損,表達方式的強加程度越小,話語的禮貌程度越高。
所以,我們以為,話語的內容和表達方式都會影響話語的禮貌程度,但是二者并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相互作用、相互影響,共同決定話語的禮貌程度。在話語內容相同的情況下,可以采取不同的表達方式來改善話語的禮貌程度。話語的表達方式可以根據內容來協商,話語內容的禮貌程度越高,要求的表達方式的禮貌程度就越低;反之亦然。
三、聽話者的認知期待和對交際雙方的語用距離的推定
(一)聽話者的認知期待和言語禮貌
如果只看說話者的話語內容和他所采取的表達方式,即僅僅站在說話者的角度考慮話語的禮貌程度,難免會有偏頗之處。因為話語禮貌是一個相對的概念,大多數時候說話者都會認為自己說出的話是禮貌的,否則他就不會說出,但聽話者未必會有同感。所以看話語是否禮貌既要考慮說話者的話語內容和表達方式,也要考慮聽話者的感受,而且歸根到底要看聽話者的感覺是否愉悅。“語用學關心的不是說話者是否真正希望對他人友善,而是他說了些什么以及他的話語對聽話者產生了什么影響。禮貌行為與非禮貌行為之間的一個顯著區別在于,禮貌行為使對方感到心理舒服,相反非禮貌行為讓人感到難受。”(冉永平)。那么,什么樣的話語能夠使聽話者感覺“心里舒服”或“愉悅”呢?歸根到底是要看說話者的話語是否滿足了聽話者的認知期待。滿足了聽話者的認知期待的話語是禮貌的,話語的禮貌程度超出了(overpolite)或者達不到(underpolite)聽話者的認知期待,都不會使聽話者產生愉悅的感覺,因而都是不禮貌的(王建華,2001)。如:
(4)“Will you be kind enough to tell me what time it is?”
這樣的話語無疑禮貌程度是很高的,可是如果說話者是妻子,聽話者是丈夫,那么聽話者的心里反而會感覺很不舒服,倒不如說“What’s the time?”這樣看似不太禮貌的話語更能讓聽話者感到愉悅。這是因為前者的禮貌程度遠遠超過了聽話者的認知期待,所謂過猶不及,話語的禮貌程度超過和達不到聽話者的認知期待同樣都是不禮貌的。再如:
(5)“Listen for a minute; I’m sure you’ll like it. It has a really powerful message. Didn’t you ever listen to music like this when you were a youngster?” (《新視野大學英語》第一冊)
父親聽不慣女兒放的流行音樂,讓女兒把它關掉,于是女兒說出了上面的話,很明顯,它的禮貌程度達不到父親的認知期待,所以父親聽了很不愉快,那么該話語是不禮貌的。
可見,說話者的話語是否是禮貌的,并不僅僅在于說話者說了什么和采取了怎樣的表達方式,更取決于話語的禮貌程度是否與聽話者的認知期待相當,話語的禮貌程度大于或小于聽話者的認知期待都是不禮貌的。
(二)認知期待與語用距離的關系
聽話者的認知期待值是由聽話者根據他所推定的他與說話者之間的語用距離來確定的(王建華,2001)。一般說來,聽話者推定的雙方的語用距離越大,期待的話語禮貌程度就越高;聽話者推定的雙方的語用距離越小,期待的話語的禮貌程度就越低。如:
(6)Excuse me,Prof.Johnson,but could I trouble you for a minute?
(7)Hey,John,got a minute?
以上兩句話的聽話者都是同一個人Johnson,從表達方式上看,其禮貌程度相差很遠。而因為說話者跟聽話者的語用距離不同,說話者雖然采用了禮貌程度截然不同的表達方式,卻同樣使聽話者感到愉悅,從而兩句話都達到了禮貌的效果。
聽話者所推定的語用距離的大小決定著聽話者的認知期待值和話語的禮貌程度,但二者之間并不是簡單的一方決定另一方的關系。我們不能把聽話者的認知期待放在一個靜態的位置上,把它僅僅看作是話語禮貌的決定因素,或者說,以為聽話者的認知期待是靜止不動的。事實上,聽話者的認知期待和他對語用距離的推定都是不斷變化的,雙方是相互影響、共存于一個動態的系統當中的。第一,聽話者的認知期待隨著交際過程中他與說話者之間語用距離的變化而不斷變化著;第二,交際者之間的語用距離也不是靜止不動的,而是一個動態的變量,“是在復雜的背景下不斷磋商的、在話語交際過程中不斷變化著的動態的社會關系”(高航,P383)。交際中的話語對語用距離產生反作用力,滿足了聽話者認知期待的、禮貌而得體的話語會縮短交際雙方的語用距離,未能滿足聽話者認知期待的、不禮貌或過分禮貌的話語都會拉大雙方的語用距離。如:
(8)李石清:經理,您放心,我總是盡我的全力為您做事。
(9)李石清:我提議,月亭,這次行里這點公債現在我們是絕對不賣了。我告訴你,這個行市還要大漲特漲,不會漲到這一點就完事。并且我現在勸你,月亭,我們最好明天看情形再補進,明天的行市還可以買,還是吃不了虧。(曹禺,《日出》)
以上兩段話都是大豐銀行的雇員李石清對經理潘月亭所說的話。第一段顯得客氣,使用的語言也很正式,是李任大豐銀行小職員時說的,它滿足了聽話者潘月亭的認知期待,使潘產生了愉悅的感覺,從而拉進了潘與李之間的語用距離,以至于有了李日后的提升。而第二段話是李提升為大豐銀行的襄理之后說的,顯得很隨便,禮貌程度也要低很多,遠遠沒有滿足潘的認知期待,不僅沒有使潘產生愉悅的感覺,反而引起了潘的反感。故而該段話語不僅沒有拉近反而疏遠了說話者與聽話者之間的語用距離,甚至李的襄理職務也被潘撤除。
總之,交際者之間的語用距離決定著聽話者認知期待,聽話者的認知期待又隨著雙方語用距離的不斷變化而變化。語用距離和認知期待都不是靜止不動的,而是處在不斷的變化之中。
四、結語
無論從說話者的角度考慮還是從聽話者的角度考慮,話語禮貌都是由若干復雜的變量組成的,這些變量共同決定和影響話語禮貌程度的同時,又彼此間相互影響,不斷變化,共存于一個運動的系統當中。本文只是從說話者和聽話者的角度各分析了一組變量,諸如交際者之間的相對社會地位、社會文化背景等其它變量還有待于進一步分析。
參考文獻:
[1]Brown Penelope Stephen Levinson. “Universals in Language Usage: Politeness Phenomena”. In Esther N. Goody (ed.) Questions and Politeness: Strategies in Social Interaction [M].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8.
[2]Brown, Penelope Stephen Levinson. Politeness: Some Universals in Language Usage [M]. 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7.
[3]Lakoff, Robin. The logic of politeness? In claudia Corum, T.C. Smith-Stark, A. Weiser (eds.) Papers form the Ninth Regional Meeting of the Chicago Linguistic Society [C]. Chicago: Chicago Linguistic Society.1973.
[4]Leech, Geoffrey. Principles of Pragmatics [M]. London: Longman. 1983.
[5]高 航.禮貌現象研究評介[J].解放軍外國語學院報,1996,(2).
[6]何兆熊.語用學文獻選讀[M].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3,(9).
[7]冉永平.禮貌的語用研究:http://www.cpra.com.cn/ycoe/Html/Article/523.html
[8]王建華.話語禮貌與語用距離[J].外國語,2001,(5).
(李英杰,北京工商大學外語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