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漢語形容詞的處理方法
(一)漢語形容詞的定位
自古以來,關于形容詞這個詞類便存在著紛繁復雜的問題,這首先體現在其定義上。由于形態、位置和用法的多變性,形容詞與副詞、動詞的界線顯得十分模糊。自《馬氏文通》以來,先后有黎錦熙、呂叔湘、王力、朱德熙、張志公、胡裕樹等先生對形容詞的語法功能和句法特征作了各不相同的定義。據王啟龍(2003)的統計,這些觀點大都同意的是:形容詞的基本作用是做定語和謂語。
(二)將形容詞和動詞合并處理的可能性
漢語形容詞與動詞存在千絲萬縷的聯系。趙元任(1968)在及物動詞和不及物動詞的表格式對比中,已經將諸如“大”“冷”“甜”之類可作謂語的狀態形容詞劃分為不及物動詞,但這樣的部分劃分反而容易造成詞類混亂。
有學者綜合動詞和形容詞的形態特點,發現相同點如下(盧英順,1999):
1.能受副詞“不/沒(有)”修飾,能肯定否定相疊表示疑問。
2.后面能帶動態助詞“了/起來”等表示“完成體”,“開始體”等,或帶零形態標志表示習慣性行為或某種屬性(“一般體”)。
3.不少詞語后面能帶賓語;(就形容詞能否帶賓語問題眾說紛紜,在此不做討論)。
4.能出現在名詞類后面構成主謂關系。
5.后面能帶數量短語或其他成分構成述補關系。
以上這些形態的相同性,已經足以構成從句法上將這兩類詞合并處理的可能性。漢語詞類的劃分受了西洋語法的深刻影響,這是因為在英語中,動詞和形容詞在功能上有著明顯的對立,二者界線十分清晰;而在漢語中使用相同的分類方法,處理起來就困難得多。另外,根據普遍語法中的原則與參數理論,不同語言中對于詞類劃分這一“參數”的不同,并不違背語言規則的普遍性,因此將漢語中形容詞和動詞作為一類處理,也是不無道理的。事實上,漢語語法學界一直就存在著主張將這兩類詞合并稱為“述詞”或“謂詞”的意見。
(三)形動合并處理的優勢
喬姆斯基的生成語法是以動詞為核心的,特別是發展到最簡方案階段,“特征”已經成為討論的基點。圍繞著中心語的成分對其進行特征核查,使樹型結構層層遞進。如果將漢語的形容詞和動詞作為一類詞來對待,喬姆斯基的語法框架便可以被有選擇性地借鑒到漢語問題的分析中來,使分析以形容詞為核心的句法結構成為可能。
二、漢語形容詞的配價研究
(一)漢語配價研究
配價語法是20世紀50年代由法國語言學家特思尼耶爾提出來的。他從化學術語中引進“價”這個概念,為的是說明一個動詞能支配多少個名詞詞組(稱為“行動元”)。動詞的價就決定于它所支配的行動元的數目。(馮志偉,1983)朱德熙先生將“配價”這一概念引入漢語研究中之后,范曉、劉丹青、袁毓林、周國光、張國憲、譚景春、沈陽和陸儉明等多位學者都對其進行了深入研究,并將研究對象從動詞逐漸擴大到了形容詞和名詞,認為這兩類詞也具有相應的“價”的特征。
由于“配價”這個概念涉及到三個層面:純語義層面,語義——句法層面,以及語義——句法——語用層面,根據德國語言學家W.Schmidr, W.Bondzio, G.Hellbig和R.Ruzicka等的觀點,配價相應地有語義配價、句法配價和語用配價三種。(李潔,1987)一個詞支配其他句法成分的能力,稱為這個詞的句法配價。這些被支配的句法成分稱為該動詞的配價成分,或稱為補足成分。(何文忠,1997)本文將主要立足于句法層面上討論配價。
(二)形容詞的配價
張國憲(1995)對漢語形容詞的配價進行了全面的分析,將現代漢語形容詞分為單價、二價和三價三類,定義如下:一個句子中只能有一個補足語與之同現的形容詞,就是單價形容詞;要求有兩個補足語與之同現的形容詞是雙價形容詞;要求三個補足語與之同現的形容詞是三價形容詞。根據可有和必有補足語的情況,他還對這三大類進行了更具體的分類,如:

單價形容詞常常可以在偏正結構和述賓結構之間轉換。例如:
(1)山河美麗(N+A)美麗的山河(A+N)。
二價形容詞中表示對象的補足語,除某些提前(pre-posing)的情況,常常有介詞標記“對”或“于”,而二價形容詞本身常有“很”“非常”“十分”等程度副詞修飾。例如:
(2)科長對環保工作十分熱心。
(3)你對他不要太親密。
三價形容詞涉及到比較句式,價載體形容詞支配的成分為兩個名詞成分和一個數量成分。
三、形容詞配價分析中發現的問題
(一)出現問題的原因
從句法層面研究配價是一種靜態的關系,無法包羅萬象地解釋千變萬化的語言現象。漢語中形容詞的多義性和句式的多樣性更是給配價分析造成了重重困難。我國語言學者對配價的性質看法不一。(周國光,張國憲,1994)廖秋忠、范曉、周國光、張國憲等偏向從語義平面理解配價;袁毓林則認為配價(向)是一種語法范疇;吳為章將其歸為“句法——語義”范疇,并提到從邏輯認知的角度去理解它。另外,還有看法認為不同環境、不同背景對價數的理解也起到一定影響,繼而將配價問題過渡到了語用層面。各個層面的接口以及知識的交叉相關性客觀上模糊了對配價的單一理解,將其變成了游離在各個層面上、擁有多套解釋方法的復雜問題。本文僅從句法的角度,試以最簡方案的方法來解釋一些實際問題。
(二)單價形容詞的補足語和自由說明語問題
單價形容詞被定義為帶一個必有或可有補足語的形容詞。如:
(4)蘋果紅透了。
句中的“紅”即為單價形容詞。但是漢語中同時還存在著這樣的句子:
(5)火燒云紅透了半邊天。
此句中,似乎有兩個名詞性成分和形容詞“紅”發生關系,整句看起來還有一定的致使意義。是不是在此句中,“紅”已經動態化成二價形容詞了呢?再如:
(6)小伙身材魁梧。
無論是“小伙魁梧”還是“身材魁梧”都講得通,究竟哪個名詞才是“魁梧”這個單價形容詞所帶的補足語呢?另外,存在這樣的句子:
(7)姑娘眼睛紅了。
(8)姑娘眼睛瞎了。
例(7)中“眼睛”不可省略,但是例(8)中的“眼睛”卻可以省略。這又是為什么呢?
張國憲在談到形容詞中心句的其他成分時,提出了三個名稱:必有補足語、可有補足語和自由說明語。就單價形容詞的情況來說,補足語和自由說明語的關系類似于生成語法中提出的動詞所帶的補語(Compliment)和指示語(Specifier)的關系。為了解釋上述句子的結構,首先必須明確的就是這三個概念。
前面已經說過,形容詞和動詞同樣可以作為短語或句子結構的核心來考察問題,因此最簡方案(MP)框架下的某些理論,應當也適用于對形容詞結構的分析。首先來看一看貫穿MP整個系統的特征核查理論。此理論認為,一個句法結構中所有不可解釋的特征(uninterpretable features)在進入語義界面之前都必須被核查刪除,也就是所謂的充分解釋原則(Full Interpretation)。將這一理論代入漢語體系中,試分析例(4)的句子結構,得出如下樹形圖:

“紅”是單價形容詞,需要一個名詞性(≠名詞!)的成分作為其配價,因此它具有[uN]的詞類選擇特征。這個特征在與副詞短語的合并中沒有得到核查,因而轉嫁到中間投射A’中去,此時和名詞短語的特征一致,故被刪除。
但是,并不是所有單價形容詞結構都能這樣簡單明了地劃分。同樣含有“紅透了”這個單價形容詞結構的例(5)就是這樣的例子。除卻動態的考量,仍將“紅”作單價形容詞處理。這樣一來,“紅”所攜帶的唯一不可解釋特征究竟是與“火燒云”進行核查,還是與“半邊天”進行核查,就顯得相當混亂。這里首先進行一項消元測試。將此句劃分為三個意群:1.火燒云/2.紅透了/3.半邊天。分別刪除1項和3項,得出不合法的結構“火燒云紅透了”和合法的結構“紅透了半邊天”。由此看來3為必有補足語,1為自由說明語。(因為單價形容詞僅搭配一個補足語,故排除1為可有補足語的可能性)從題元角色的角度看,如果說“蘋果紅透了”中的“蘋果”是主體(Agent),“紅透了半邊天”中的“半邊天”則是客體(Theme)。兩句中的“紅”可分別被理解為非通格形容(unergative adjective)和非役格形容詞(unaccusative adjective),這也從一方面證實了漢語形容詞和不及物動詞的相似性。至于第二句中的“火燒云”只能被理解為表原因的一個說明成分,不屬于形容詞分配的題元角色。這種說法也是有理可循的:Adger(2003,p81)提出了題元角色分配的一般原則,認為每個題元角色都必須被分配給且只能被分配給一個句子成分,而后立刻補充說,但并非每個句子成分都必須被分配題元角色。
(6)句“1.小伙/2.身材/3.魁梧”中,運用消元法并不能斷定1項和3項的屬性,因為二者都是可略去的。唯一可行的是改為其他同類詞語代入,得到“警察身材魁梧”“老板身材魁梧”“打手身材魁梧”等,大體上為合法結構,而將2改為其它同類詞語代入,則會得到“小伙旗幟魁梧”“小伙相貌魁梧”“小伙性格魁梧”等一系列不合法結構。由此可見,1的相對自由性較大,而2同1相比,和中心語的聯系更加密切。由此可以判斷,2為可有補足語,1為自由說明語。這樣的解釋無疑運用了語義知識,也更加證明了句法和語義存在不可分割的接口這一現象。此時產生了新的問題:可有補足語可以略去,那么在進行特征核查時,形容詞的[uN]便無與其相配的特征,因此將無法被刪除,句子結構就會崩潰(clash)。可行的處理方法為:引入“±特征”的概念。相應的樹形圖如下:

圖3中可有補足語和形容詞同現, [uN]呈現正特征,與DP的特征[N]核查后刪除。圖4中可有補足語隱去,[uN]呈現負特征,自然被刪除。這樣的解釋方法有利于保持特征核查說的統一性和完整性。
在(7)(8)這兩個句子中,通過兩項測試可得知“姑娘”為自由說明語,(7)中的“眼睛”為必有補足語,(8)中的“眼睛”為可有補足語。因而(7)中的“紅”攜帶[+uN]特征,(8)中的“瞎”攜帶的是[±uN]特征。
(三)含“對象補足語”的二價形容詞
二價形容詞是帶兩個必有價或帶一個必有價和一個可有價的形容詞。這個“可有或必有”的選項,常用介詞“對”或“于”等標記,主要表示的是對象。何文忠(1997)對動詞和形容詞的補足語作了詳細的分類,提出了八個類別:a.主體格名詞補足語;b.客體性名詞補足語;c.受惠格名詞補足語;d.對象介賓結構補足語;e.處所補足語;f.量度補足語;g.形容詞性補足語;h.動詞性補足語。 這其中就提到了對二價形容詞研究至關重要的“對象介賓結構補足語”。二價形容詞的語類選擇特征因此有兩種可能性:[uN,uPP]或[uN,±uPP]。
二價形容詞存在多種變換框架。例如:
(9)老李對公益事業很熱心。
(10)老李熱心于公益事業。
(11)對公益事業,老李很熱心。
(12)老李很熱心。
其中對象成分隱去的(12)句,相比前三句似乎有信息缺失的現象,但在語法上沒有錯誤。另外,如果放在一定的語境中,缺失的信息可以從上下文中找回來。
由于表層形式的多樣化,研究二價形容詞的句法配價宜從深層結構入手,以價載體為中心勾畫樹形圖來表現配價關系。這樣處理的好處是,避免了核查的先后順序問題——究竟是先核查主體補足語,還是先核查對象補足語?避開層級關系,在同一平面上同時表現兩種補足語和價載體的配價聯系顯然更加直觀。這種操作也具有理論上的可行性,理由是介賓短語位置相對自由,也不存在阻隔成分管制(c-command)的實現問題。另外,兩向配價也不違背樹形圖二分法的原則。對二價形容詞的配價分析舉例如下:
(13)這首曲子我很耳熟。
深層結構:我/對這首曲子/很耳熟。

句中形容詞的所有特征均被核查刪除,句子合法。再如:
(14)法官很嚴厲。
深層結構:法官(對犯人)很嚴厲。
()中的補足語是潛在的,這種深層結構的信息補全往往不是完全準確,它除了表示潛在的對象,還有多種可能性。比如“法官在法庭上很嚴厲”(表處所),“法官審那個案子時很嚴厲”(表時間),但這些短語嚴格說來不能算作補足語,稱其為狀語更加合適,屬于一種附加成分,也許可以獲得題元角色,但不能算作配價成分。由此可見,題元角色與配價角色并不是一一對應的,目前看來題元角色的范圍似乎要寬泛一些。上句的樹形圖如下:

[uPP]的正負取向取決于PP是否在表層結構中浮現。
(四)三價形容詞是否存在的問題
張國憲(2002)將帶一個必有補足語和兩個可有補足語的形容詞定義為三價形容詞,這樣的定義就決定了三價形容詞配價形態將比二價形容詞更加復雜。例如:
(15)他高。(帶一個必有補足語,兩個可有補足語為空位)
(16)他比我高。(帶一個必有補足語和一個可有補足語,有標記詞“比”)
(17)他比我高兩公分。(帶一個必有補足語和兩個可有補足語,有標記詞“比”)
(18)他高我兩公分。(帶一個必有補足語和兩個可有補足語,無標記詞)
四個句子中,“高”這個形容詞所帶的配價數遞增,不禁讓人懷疑三價形容詞究竟是否存在。(18)句與雙賓語結構的相似更是加深了這種懷疑。特征核查理論在解釋這樣的問題時,由于過于復雜的正負特征排列組合([uN,±uN,±uN]),顯得有些力不從心。而在題元理論上,張國憲和陸儉明都有用可變論元數和動態價來解釋問題的傾向。這種解釋存在著嚴重的循環論證(王惠,2003):首先,根據動詞在句子中與n個名詞成分共現說它具有n個論元,是n價動詞;然后又說,該動詞在句子中之所以要求與n個名詞成分共現,是因為它的配價數為n。在這樣循環徒勞的論證中,有些學者開始另辟出路,開始從句式的角度探討配價問題。沈家煊(2000)對此進行了較為詳盡的論述。他指出,句子都是句式的體現,而句式有其自身獨立于組成成分的整體意義,這個整體意義是無法完全從組成成分推導出來的。這就是“整體大于部分之和”。組成成分的意義固然對句式整體意義的形成有很大的貢獻,但是反過來句式的整體意義也制約著組成成分(包括動詞)的意義。詹衛東(2004)也提出,動詞的論元性質實際上包含兩個方面:論元的數量和論元的句法位置。沈家煊提出的解決方法是:將配價看作句式的屬性;另一方面,詞義還應當用“理想認知模型”來描述。這樣就出現了對計算語言學有重要意義的一套理論雛形:構式語法,我們在此不做詳述。然而,必須承認的是,句式確實制約著價載體和語義角色,在配價理論進一步深入的過程中,對句式的研究將成為不可或缺的重要方面。
四、結論
句法體系作為一套長期發展的理論,有其極具解釋性的優勢,也有傳統形式語法不可避免的缺陷。漢語博大精深,僅僅通過對一小類實詞——形容詞的試探性研究,就能管中窺豹。正是因為現象的復雜多樣性,才更需要一套周密的系統來梳理歸類。語言現象的研究離不開理論的指導,通過對形容詞配價的探討,可以看出MP框架輔助解釋漢語問題研究的有效性和可靠性。
對形容詞的研究還會不斷出現新的問題。例如,陸儉明(1997)指出,有的形容詞能表示多種意思,它的價也會因意義不同而有所不同。舉例來說,作為形容詞“熟”,起碼有三個意義:
①植物的果實等完全長成。如:西瓜已經熟了。
②(食物)加熱到可以食用的程度。如:飯熟了。
③因常見常用而知道得很清楚。如:這條路我很熟。
義項①②的“熟”在語義上都只跟一個配項發生聯系,所以都屬于一價形容詞;而義項③的“熟”在語義上就要求有兩個配項與它聯系,所以它是二價形容詞。這樣的動詞是承認它的可變價好,還是將其作為同形異義詞列入不同詞條來解釋好,就是一個值得關注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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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 穎,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外語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