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六安”一詞的讀音談起

零 引言

身為六安人，總想為家鄉(xiāng)做點什么。于是在向老師、同學作自我介紹的時候，便隆重推薦家鄉(xiāng)的特產(chǎn)——六安瓜片。但是尷尬的事卻屢有發(fā)生，一些同學總會不依不饒地追問：“六安”的“六”字為什么讀“l(fā)ù”?這實在是一個頗為“簡單”的難題。說是約定俗成吧，似乎有搪塞之嫌；想給出一些理據(jù)性的回答吧，又實在不知從何說起才好。其實王力先生早在1965年的《論審音原則》中就曾指出“……例如‘六安’的‘六’讀“l(fā)ù”，‘百色’的‘百’讀‘bó’，憑空多出兩個異讀字來，使學習普通話的人增加負擔。既然北京‘六’字念‘līù’，‘百’字念‘bǎi’，就應該一律以北京音為準。”由此可知，這是個由來已久的問題。其實現(xiàn)代漢語普通話中的這種異讀現(xiàn)象是大量存在的。長期以來，人們對異讀詞問題給予了較多的關注，甚至還因為一個字的讀音問題引發(fā)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官司。但時至今日，仍然有一些異讀問題沒有得到廣泛的共識，一些詞語的讀音混亂給人們語言文字的使用帶來了許多麻煩。因此，本文擬就異讀詞的有關問題談談自己的粗淺認識，以期拋磚引玉，更希望得到有關部門的重視，從而加快對相關問題的解決，使得語言文字這一工具更好地服務于社會大眾，服務于社會的發(fā)展。

一、異讀詞產(chǎn)生的原因及其分類

異讀詞在現(xiàn)代漢語中是一個十分普遍的現(xiàn)象。現(xiàn)代語言學的理論為我們揭示了異讀現(xiàn)象產(chǎn)生的原因：語言的發(fā)展變化造成了語音的演變，方言之間的相互影響也為異讀詞的產(chǎn)生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根據(jù)來源的不同，我們把異讀詞進行以下分類，并對其產(chǎn)生的原因進行簡單的分析。

（一）文白異讀

漢字的最大特點是能夠超越時間和空間的限制。 因此，漢字在最大程度上傳承了數(shù)千年的華夏文明，溝通了幅員遼闊的九州大地，其功績是不可抹煞的。但是這也成為文白異讀、方言相互影響的原因之一。一些漢字在古時候的讀書音（文讀）和口語音（白讀）是不同的。在語音發(fā)展的過程中，兩種讀法都被后世所承襲，于是就出現(xiàn)了所謂的“文白異讀”。如“熟”文讀為“shú”，而白讀為“shóu”；“給”文讀為“jǐ”，而白讀為“gěi”。如果按照語言的發(fā)展而言，理論上文讀在不同時代都顯得正確些，因為讀書音多為“通語音”。但實際和理論往往又不盡一致，有些字詞的文白讀音的使用卻更加廣泛，更加常用。因此，在對現(xiàn)代漢語語音進行規(guī)范時，有的保留了文讀，有的卻因白讀更為常用而被保留，還有些字詞保留了兩讀，于是就造成了文白兩種不同的讀音。（二）方言異讀

由于生活在不同地方的人們的風俗習慣、宗教信仰、生活方式、自然地理環(huán)境、區(qū)域劃分等原因的存在，使得漢語產(chǎn)生了數(shù)量眾多的方言，又因為不同方言和通用語之間互相交流影響的原因，使得有些方音滲透到通用語的使用中。于是，有些詞就有了方音和通用讀音兩種讀音形式。例如“揩油”（kā yóu）一詞來自吳方言，同普通話的“kāi yóu”讀音并存；又如“卡” 也有兩種讀音：kǎ和qiǎ，這也屬于方音影響而產(chǎn)生的異讀。需要說明的是，方言的情況也很復雜，其中有些是變讀而產(chǎn)生的異讀，還有一部分則是古音保留的結果。因此，我們在考查某個詞異讀來源的時候需要細心分辨，區(qū)別對待才行。

1.訛讀的影響

俗語說“秀才不識字，只需讀半邊”。漢字中形聲字的大量存在，為人們認讀漢字提供了很大的方便。但是由于語音發(fā)展的結果，大部分形聲字的聲符并不能準確表音。因而在人們使用漢字時便出現(xiàn)了錯誤的讀音。由于錯誤讀音影響的擴大，久而久之，這些字的誤讀習非成是。例如“商埠”的“埠”原讀“bù”，但被人訛讀為“fù”；“塑料”的“塑”原讀“sù”，但被人訛讀為“shuò”。于是這些字在構成詞語的時候往往也形成了一詞兩讀甚至多讀的情況。

2.“葉音說”的影響

后人讀古詩詞，經(jīng)常會遇到一些按當時的音來讀并不押韻的現(xiàn)象。為了押韻和諧，于是便認為某字該改讀某音，這就是所謂的“葉音說”。雖然自明人陳第在《毛詩古音考序》中提出“時有古今，地有南北，字有更革，音有轉(zhuǎn)移”的語音發(fā)展變化的歷史唯物主義觀后，人們大都知道“葉音說”的不可取，但時至今日，一些人在讀古詩時仍有意無意地使用“葉音說”。比較典型的有“籠蓋四野”和“遠上寒山石徑斜”等詩句，經(jīng)常有人把“野（yě）”讀作“yǎ”，把“斜(xié)”讀作“xiá”。

3.古音遺留

古音的遺留主要表現(xiàn)在一些專有名詞上。如姓氏、官職、地名等。這部分詞在一定時期內(nèi)并不存在異讀的問題，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尤其是發(fā)展到現(xiàn)代，很多人已經(jīng)不知道這些專有名詞的讀音，因而出現(xiàn)了訛讀，如“紀曉嵐”的“紀”，本應讀作“jǐ”，但是隨著電視連續(xù)劇《鐵嘴銅牙紀曉嵐》的熱播，全國人民不知道紀（jì）曉嵐的恐怕不多，但如果有人非要說“紀（jǐ）曉嵐”不可，恐怕會招來許多人詫異的目光。與此類似的還有姓令（lǐng）的“令”字。

還有一種情況：專有名詞常常被訛讀，但是人們并沒有接受這種誤讀，很多人心目中還有一個標準的讀音。例如“可汗”本讀“kè hán ”，但有些人卻讀作“kě hàn”；“禪讓”本讀“shàn ràng ”，有些人便直接讀作“chán ràng ”。

4.背離規(guī)律

有些詞按照語音的發(fā)展規(guī)律應讀某音，但又出現(xiàn)了一個不合規(guī)律的讀法，兩音并存。例如“帆”字是古濁平聲字，按規(guī)律應該讀陽平“fán”，但又出現(xiàn)了陰平的讀法“fān”，造成異讀。另外“廣播”一詞的異讀“guǎng bō”和“guǎng bò”，也屬于這種情況。

二、對異讀詞問題的態(tài)度、處理及理由

異讀是漢語詞匯讀音中特有的而又十分普遍的現(xiàn)象。毫無疑問，它不但給人們學習和使用普通話造成諸多不便，而且在語文教學、新聞廣播以及計算機信息處理方面都帶來了許多麻煩。另外，隨著我國經(jīng)濟實力的加強，在國際事務中影響力的提高，漢語已經(jīng)逐漸成為繼英語之后的又一大強勢語言。現(xiàn)在在世界的許多地方，漢語學習熱的勢頭已經(jīng)勢不可擋，而大量異讀詞的存在無疑會給對外漢語教學帶來更多的麻煩。因此，盡快地取消一些不必要的異讀詞已經(jīng)成為我國當前語言文字工作中的一件刻不容緩的事情。

然而，對于異讀問題，目前在語言學界的認識卻并不統(tǒng)一。有些人雖然認識到異讀的消極作用，主張取消異讀，但在行動上遲緩，過于謹慎。更有甚者，竟然還有人死抱一些舊有理論，舍不得丟棄。最近在網(wǎng)上就有人發(fā)帖子，說某某大學教授竟不知“智者樂山”的“樂”字讀“yào”。其實，在現(xiàn)代漢語中讀“智者樂（lè）山”又有何不可呢？憑空把“樂”字再多出一個讀音又有多大意義呢？這與魯迅先生筆下的孔乙己炫耀的“茴香豆的‘茴’字有幾種寫法”又有什么本質(zhì)的不同呢？理論和事實都已經(jīng)向我們提出質(zhì)疑：一些詞的異讀還有存在的必要嗎？有以下幾點理由支持我們?nèi)∠恍┎槐匾漠愖x：

第一，現(xiàn)代漢語規(guī)范化的過程，特別是在異讀詞審定方面取得的成績充分說明了取消部分異讀的必要性和可行性。

我國對異讀詞的審定過程大體上可以分為兩個階段：一個是從1956年到1963年《普通話異讀詞三次審音總表初稿》（通常簡稱為《初稿》）的制訂，一個是從1982年到1985年《普通話異讀詞審音表》（通常簡稱為《審音表》）的制訂。需要說明的是，《審音表》在《初稿》的基礎上作了修訂，包括修訂詞語41條，增補詞語16條，淘汰詞語247條。例如“呆”字條，一律定為統(tǒng)讀，取消“呆（ái）板”的異讀；“盟”字條定為統(tǒng)讀，取消“盟（míng）誓”的異讀。從這兩個簡單的例子，我們可以看到，這些異讀其實沒有任何的存在價值，而只能增加人們學習語言的難度，相反，取消這些異讀音不僅沒有帶來語言表達的混亂，而且對語言的規(guī)范和簡化都有很大的積極作用。既然我們已經(jīng)取消了一些詞的異讀，并且被歷史證明這是成功的，那我們?yōu)槭裁磿r至今日還要固守一些不必要的異讀而不肯撒手呢？“該出手時就出手”。異讀詞的整理和規(guī)范也需要我們的勇氣和魄力。

第二，許多詞的異讀是沒有理據(jù)性的，完全沒有存在的必要，尤其是人名地名的異讀。

本文開頭所舉的“六安”一詞的讀音便是一例。其實，在安徽省六安市當?shù)兀选傲病弊x作“l(fā)ù’ān”的人有之，而讀作“l(fā)iù’ān ”的更是大有人在。這里并不排除很多人是受《審音表》規(guī)范性的影響而“規(guī)范”自己讀音的結果。與此類似的還有安徽省蚌埠市。其實大多數(shù)的蚌埠人在口語中都讀“bàngbù”，而說普通話時才刻意地讀成“bèng bù”。更有趣的是在《審音表》中黑龍江省有兩個地方：穆棱和綏棱。同一個“棱”字，在“穆棱”中讀“l(fā)íng”，而在“綏棱”中讀“l(fā)éng”。要想記住這兩個字的讀音，對許多人來說恐怕是很費腦筋的一件事。如果取消這些字在這些地名中的異讀，那么人們學習普通話時無疑會減少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另外，一些古語詞中的人名官職的讀音，因為古音的遺留，在現(xiàn)代漢語中也形成了異讀。王力先生曾經(jīng)說過：“在朗誦古代的詩歌和韻文時，完全可以按照現(xiàn)代普通話的讀音來朗誦。我們不可能用古音來念古代的詩歌韻文，也沒有必要。”（《古代漢語》王力主編）。我們認為，王力先生的這個觀點完全可以推而廣之，這一類專有名詞也可以按照現(xiàn)代漢語普通話的讀音來讀，從而減輕人們學習漢語的負擔。

三、結語

異讀詞作為漢語中特有的詞匯現(xiàn)象有著深刻的歷史原因。因此，取消異讀詞的工作不應該也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我們在對異讀詞進行充分研究、嚴密論證的基礎上，可以有計劃有步驟地取消一些詞的異讀，這是語言文字工作者義不容辭的責任。而這一工作的順利進行必將為普通話的推廣，對外漢語教學工作的實施產(chǎn)生深遠的影響。取消部分不必要的異讀這一課題還牽涉到很多具體的問題，這就需要廣大的語言文字工作者去努力解決。所以，這一問題還有著很廣闊的研究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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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德奎，遼寧渤海大學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