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代漢語詞類活用摭談

詞各有類，然而在漢語中經(jīng)常看見這樣一種現(xiàn)象，那就是詞類活用。胡裕樹認為：“甲類詞在特定的條件下，為了修辭上的需要，偶爾用作乙類詞，這是活用。”“詞類活用”是古代漢語中一個很突出的現(xiàn)象。不了解詞類活用的道理、不能正確理解和解釋被活用詞的詞義，閱讀古文就會遇到困難。這種情況在現(xiàn)代漢語中雖不及在古代漢語中常見，但畢竟是存在的，而且對表情達意有著很重要的作用。判斷詞類活用現(xiàn)象，關鍵看語境，同時還要了解一些活用的規(guī)律。在教學中我們發(fā)現(xiàn)了一些規(guī)律，下面分別來談一下：

一、名詞活用

（一）名詞活用為動詞

先看一個例子：

（1）“老栓，就是運氣了你，你運氣，要不是我信息靈……”（魯迅《藥》）

“運氣”是名詞，現(xiàn)代漢語里名詞的主要語法特點是不能作謂語，然而在這個例子中卻作了謂語，具有了動詞的特點，這是名詞活用為動詞的典型例子。現(xiàn)代漢語中名詞活用為動詞，有的帶賓語，一般不帶賓語，但必須處在謂語的位置。例如：

（2）他要是和所長有一腿的話，我不是收拾他，就得狗著他點，先狗一下試試。（老舍《離婚》）

“狗”是名詞，在句中用作動詞，“狗著他點”即“像狗討好主人一樣討好他”之意。再如：

（3）十多年后……才明白，耿直、粗野，什么也不想不怕不愁，石頭打到頭上，也不躲不避的羅懷凈，原來也這樣人情過，懺悔過，痛苦過……（傅天琳《我的小屋》）

句中“人情”本來是名詞，作者卻用作謂語，還帶時態(tài)助詞“過”，顯然是將它當作動詞用，這樣更生動地表現(xiàn)了羅懷凈也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人，比按常規(guī)寫法——“有人情味”更具表現(xiàn)力。再看一例：

（4）可是“友邦人士”一驚詫，我們的國府就怕了，‘長此以往，國將不國’了，……失去山東省只有幾個學生上幾篇‘呈文’，黨國倒越像一個國，可博得‘友邦人士’的夸獎，永遠‘國’下去一樣。（魯迅《友邦驚詫論》）

句中帶點的“國”字前面都有副詞“不”、“永遠”修飾，且在謂語的位置上，它就是名詞活用為動詞了。這里的“不國”是“不像國”的意思，“永遠‘國’下去”，傾注了魯迅先生對國民黨政府賣國求榮行徑的憎恨和諷刺，“‘國’下去”即所謂“統(tǒng)治下去”。可見名詞活用為動詞往往有一些特有的語法框架，后面往往會帶“著”“了”“下去”“過”等表示時態(tài)的詞。

名詞活用為動詞有一種特殊的形式，那就是意動，如“糞土當年萬戶侯\" (毛澤東《水調(diào)歌頭·游泳》)的 “糞土”就屬名詞意動用法，不直接陳述主語卻直接陳述賓語，即主語認為“當年萬戶侯”是“糞土”。

歌曲《牽手》大家都熟悉：“因為愛著你的愛，因為夢著你的夢，所以悲傷著你的悲傷，幸福著你的幸福。 因為路過你的路，……”這里的“夢”“路”都是名詞用作動詞的例子。歌詞成功地將生死相依、苦樂與共的氛圍營造出來，令人悠然神往。

（二）名詞活用為形容詞，如：

（5）你就是太個人主義了（學生作文）

（6）這一切等，倒是十分的了“堂吉訶德”。（魯迅《中華民國的“堂吉訶德”》）

這里的“個人主義”是名詞，“堂吉訶德”更是名詞，句中都被活用成形容詞。名詞是不受副詞修飾的，而形容詞能受副詞修飾，“個人主義”“堂吉訶德”前有“太”“十分”副詞作狀語，已經(jīng)具備了形容詞的語法功能。

名詞活用為形容詞也有一些常用的格式，例如：“比……還……”，“還”后面的應該是形容詞。如“他比你還壞”。可是在某種情況下，盡管不合規(guī)范，卻在“還”后面用上了動詞，占有了形容詞的位置。例如：

（7）不錯！是個模特兒，比那些模特兒還模特兒。（諶容《獻上一束夜來香》）

（8）你姊就是墻報上的那個徐丙貴，說得不好聽一點，比那個徐丙貴還要徐丙貴！（鄭家真《江畔朝陽》）

（9）……這樣一來，“泥飯碗”可能比“鐵飯碗”還“鐵”。（《科技優(yōu)勢與靈活運行機制的結合》）

這三句里加點的“模特兒”“徐丙貴”“鐵”本來都是名詞，用在“比……還……”的“還”字后邊，占據(jù)了形容詞應占的謂語位置，也都成了活用的形容詞。

（三）名詞活用為量詞

有的名詞在一定情況下可以活用成量詞，名詞和量詞是同源異流，在現(xiàn)代漢語里已經(jīng)不再有共同的語法特征。名詞表示事物，可以單獨作句子成分；量詞表示單位（計量），一定要同數(shù)詞配合構成數(shù)量詞才能作為句子成分。現(xiàn)代漢語里的量詞很豐富，特別是許多可以表示計量的名詞也被活用作量詞，例如：

（10）你現(xiàn)在有三房姨太太；出門是八抬的大轎，還說不闊？（魯迅《故鄉(xiāng)》）

（11）“你別追她，她現(xiàn)在一肚子氣沒有地方出呢！”母親這樣說。（學生作文）

這里“房”、“肚子”是名詞，句中被活用為量詞。像這樣的例子在現(xiàn)代漢語里很常見，比如：“看一眼”的“眼”，“寫一筆”的“筆”，“打兩針”的“針”，“工作一天”的“天”都是借用與動作有關的事物的名稱或表時間的名詞活用為量詞的例子。名詞活用為量詞除了能像一般量詞準確地表示事物的數(shù)量外，還給人一種具體形象的感覺。如“姨太太”論“房”可見其在社會中的地位——是個終日閑在房子里不勞而食供地主資本家享樂的玩物。

二、動詞活用

動詞和名詞一樣，在特殊的語境中可以活用為其他詞性。

（一）動詞活用為名詞，例如：

（1）他家里有吃有穿，生活并不太差。（學生作文）

（2）總之，活人替代了古董，我敢說也可以算得顯出一點進步。（魯迅《拿來主義》）

（3）馬鳳蘭把所有可以用來的笑，全收起來了。（浩然《艷陽天》）

由此可見，動詞活用成名詞不僅保留了動詞的意義，而且增加了名詞的意義——表示事物。“吃”“穿”是動詞，這里活用作名詞，是指“吃的東西”和“穿的衣服”，和“有”構成動賓關系的“進步”本屬動詞，這里不僅處于賓語位置，而且前面有數(shù)量詞“一點”作定語，當然是指一種事物——“進步的行為”。因為只有名詞可以受數(shù)量詞修飾，因而位于賓語位置的動詞前面的數(shù)量詞可以作為這一動詞活用的標志。“笑”是動詞，在句中活用為名詞，與介詞“把”字構成介賓詞組，作動詞“收”的狀語，“笑”的前面又有“所有可用的”作它的定語，顯然也是把它當作一種事物的名稱。

仍以《牽手》歌詞為例：“……因為苦過你的苦， 所以快樂著你的快樂， 追逐著你的追逐……”這里的后一個“追逐”也正是動詞活用為名詞，言簡意賅，從而形成結構的整齊美、節(jié)奏的和諧美。

所以，動詞活用為名詞，必須具有名詞的詞性和名詞的語法功能，放在句子的主語和賓語的位置上，前面有 “這”“那”或有定語修飾，才算是活用為名詞。

（二）動詞活用為量詞

有的動詞，一經(jīng)與數(shù)詞結合，便被活用為量詞。如：“一捆草”“一抱柴”“一挑水”中的“捆”“抱”“挑”原是動詞，這里都被活用為量詞了。動詞活用為量詞和名詞一樣，必須同數(shù)詞結合在一起構成數(shù)量詞才能顯示出量詞的特點。

三、形容詞活用

形容活用為名詞，例如：

（1）要得到群眾的擁護么？就得關心群眾的痛癢，就得真心為群眾謀利益……（毛澤東《關心群眾生活，注意工作方法》）

（2）學校提倡“青年志愿者”平時要經(jīng)常做好事，幫困送暖。（學生作文）

“痛癢”本來是形容詞，這里代替“生活情況”做賓語；“困”也是形容詞，這里居于賓位，與動詞“幫”構成動賓詞組，“困”指“貧困的人”。

再看兩個例子：

（3）這朦朧不知不覺地把我?guī)雺羿l(xiāng)了。（學生作文）

（4）濺起的迷茫將窗外的世界涂染成一幅朦朧的畫。（張建文《為了國家的利益》）

（5）唔，便宜，你揀了個便宜。（浩然《金光大道》）

這里“朦朧”是形容詞，例句中卻放在主語的位置上，又有指示代詞“這”在它前面，自然是把形容詞名物化了。同樣，“迷茫”是形容詞，在句中作主語，前又有“濺起的”這個定語修飾，顯然也具有了名詞的特點了。例（5）中第二個“便宜”也是活用為名詞，前面有一量詞“個”，表明是把它當作一件東西看待。

由此可見，形容詞活用成名詞跟動詞活用成名詞一樣，必須是放在主語或賓語的位置上，而且前面有代詞、數(shù)量詞、能代替事物的形容詞作定語。

形容詞活用為動詞，例如：

（6）月色便朦朧在這水氣里了。（魯迅《社戲》）

這里“朦朧”就是形容詞活用為動詞，它帶有一般動詞常有的補語——“在……里”，具有了動詞的特性。

（7）因為苦過你的苦，所以快樂著你的快樂。……所以悲傷著你的悲傷，幸福著你的幸福。（《 牽手》）

例中的“苦”“快樂”“悲傷”“幸福”是形容詞活用為動詞，時態(tài)助詞“著”“過”是這些名詞、形容詞活用作動詞的佐證。

形容詞是不能帶賓語的，還有這么一種情況，把形容詞放在謂語的位置上，帶著賓語，既保留了形容詞的本意，又添了“使動”意義，我們稱之為形容詞活用為使動詞。例如：

（8）溧河水在世界的東方奔流著，甜了天津，甜了街市，甜了人，滔滔、滔滔……甜了東方。（劉恒芳《共和國正在裁軍》）

（9）你的臉色蒼白極了，連那艷潤如櫻的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只有那美目清亮如星，暗淡了天上的星辰。（王洋群《漠不相識》）

這里“甜”是形容詞，接連用了四個“甜了”均處在謂語動詞位置上，帶了賓語，意思是“使天津甜了”“使街市甜了”“使人甜了”“使東方甜了”。“暗淡”是形容詞，這里也是做謂語，與“星辰”構成動賓關系，用作動詞，是“使天上的星辰暗淡了的意思”。

形容詞活用為使動詞還有一種特殊情況，就是把雙音形容詞按照雙音動詞的重疊式重疊起來，例如：

（10）太冷了，我們一起到太陽底下暖和暖和去吧！（學生作文）

“暖和”是形容詞，“暖和暖和”是它的重疊式，既有本來形容詞的原意，又增添了“使動”的意義。

四、象聲詞活用

除了上述活用之外，象聲詞有時也可以跟其他動詞一樣帶上賓語、補語或時態(tài)動詞“著”“了”“過”，成了活用動詞。例如：

（1）張金發(fā)哼哼著：高興？你不會高興，你把我恨死了，我們是死對頭！……（浩然《金光大道》）

（2）怎么樣呢，在那個苦洼子里撲通了一輩子，鬧一肚子苦水，最后像一場夢。（浩然《金光大道》）

例句中“哼哼”“撲通”本是象聲詞，此處活用為動詞，“哼哼”帶有時態(tài)助詞“著”和一個長賓語；“撲通”后邊帶有補語“一輩子”，是說“像在水里打撲通一樣地掙扎了一輩子。

綜上所述，詞類活用是兩類詞之間臨時的換用，“臨時”很重要，這是詞類活用與兼類詞的區(qū)別。詞類活用與語境有關，所謂詞不離句，離開了句子就談不上活用，使用活用往往是為了表達特定的語義或感情，所以也不能亂用，否則會適得其反；而且也必須符合語法規(guī)范，否則就成了詞語的誤用。

參考文獻：

[1]胡裕樹主編.現(xiàn)代漢語（修訂本）［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95.

[2]黃伯榮廖序東主編.現(xiàn)代漢語（修訂本）［M］.蘭州：甘肅人民出版社，1984.

[3]胡明揚主編.漢語詞類研究綜述·詞類問題考察[M].北京：北京語言學院出版社，1996.

（黃蓉蓉，江蘇省南通廣播電視大學海門分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