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詩文中的韻字與歸納詩文的用韻系統有著密切的關系,歸納韻部要建立在分析韻字的基礎之上。韻字的研究可以彌補韻書的不足,并能反映出具體韻字在語音發展史上的演變軌跡。王梵志詩是初唐時期的白話詩,口語性很強,用韻很寬,往往同攝的字可通押。王詩中有很多特殊用韻現象,我們現以搜集到的敦煌出土的363首王梵志詩作為研究對象,在歸納王詩用韻系統的同時對其特殊韻字進行探討分析,以考察實際語音的變化以及王梵志的方音狀況。
肚,《廣韻》姥韻,徒古切,腹肚,又當古切,上聲。王詩中共有5例,其中有1例押入聲,《道人頭兀雷》葉“立(緝)、出(術)、佛(物)、出(術)、物(物)、忽(沒)、出(術)”。唐五代時期入聲韻尾在北方話中還沒有消失,“直到14世紀,周德清還說‘呼吸言語還有入聲之別’,入聲韻尾在北方話里的消失恐怕不能早到10世紀。”[1](P211-212)但主要元音相同的陰聲韻和入聲韻可以相通,邵榮芬先生(1963)舉過幾個例子,其中有遇、物兩韻代用例:拂(物)赴(遇)代用。“肚”的主要元音是u,現代河南方言(洛陽、鄭州等)中“出、佛、物、忽”主要元音都是u,因此,可以推斷出初唐時期中原官話“肚”與“出、佛、物、忽”主要元音都是u,可以相通。而“立”(元音是i)與這幾個字相押可能是王詩用韻比較寬泛的緣故。
他,果攝,《廣韻》歌韻,託何切。“佗”的俗字,平聲。《集韻》未收。王詩中有3例。2例與平聲相押,《借物莫交索》葉“磨(戈)”;《見貴當須避》葉“羅(歌)”。1例押去聲,《親中除父母》葉“過①(過)”。《廣韻》中只收了平聲,但是在現代河南方言(洛陽等)中,“他”讀作上聲,因此,很有可能在唐代時中原的某些方言中,“他”也可讀仄聲。王詩中“他”、“過”相押,就體現出這一語音特點(王詩上去相押很普遍)。
看,山攝,《廣韻》寒韻,苦寒切,視也;又翰韻,苦旰切。王詩中統計共有7例,以平聲入韻為常。《觀內有婦人》葉“官(桓)、冠(桓)、單(寒)、般(桓)、餐(寒)、安(寒)、難(寒);《當鄉何物貴》葉“官、餐、般、難、鉆(桓)”;《一生無舍坐》葉“寬(桓)、寒(寒)、餐(寒)”等等。只有1例以去聲入韻,《他見見我見》葉“見(霰)、面(線)、揀(見)、扇(線)、戰(線)、善(狝)……”可以看出,王詩中“看”多以平聲入韻。敦煌詩歌中“看”也多以平聲入韻,很少以去聲入韻。現代北方話里“看”也有平、去二聲,但去聲比較常用。
君,臻攝,《廣韻》文韻,舉云切。王詩中有2例。《來如塵暫起》葉“風、忩、空”;《身強被卻罪》葉“勤、恩、神、身、身”。第2例押臻攝字,第1例押通攝東韻字。《唐五代西北方音》中沒有臻攝與通攝相押的例子,周大璞先生《敦煌變文用韻考》中認為真文韻與東鐘韻可以通押,并舉了例子。王詩和敦煌變文用韻都是以當時的口語為準,既然它們都有臻、通二攝通押的例子,說明唐代口語中真文韻與東鐘韻相近。
林,深攝,《廣韻》侵韻,力尋切。收-m尾。王詩中有1例,《多緣饒煩惱》葉“安(寒)、嗔(真)、真(真)”。這3個字都是臻攝字,收-n尾。《中原音韻》還存在-m、-n兩韻尾的對立系統,但個別的地區可能已經出現兩韻尾相混的現象,晚唐胡曾《戲妻族語不正》詩“呼石卻作拾,喚針卻作真,忽然云雨至,總道是天因。”可見,晚唐時有些方言“針真”、“陰因”已經同音了。王詩中以-m尾字押-n尾字,正說明初唐時期已有-m、-n相混的跡象。
論,臻攝,《廣韻》魂韻,盧昆切,說也,議也,思也;諄韻,力迍切,有言理,出字書;慁韻,盧困切,議也。王詩中有3例,《兄弟寶難得》葉“嗔(真)”;《有女欲嫁娶》葉“門(魂)”;《古人數下澤》葉“門、婚、孫”(都是魂韻字)。這3例皆押平聲。《兄弟寶難得》原句作“但尋莊子語,手足斷難論”。“斷難論”即“實在難說”的意思,故應為平聲。其它2例皆如此。可見,王詩中“論”多以平聲入韻。現代北方話里“論”也有平、去二聲,但平聲已不太使用,作為動詞的去聲比較常用。
迎,《廣韻》庚韻,語京切,逢也;映韻,魚敬切,迓也。王詩中有4例,《他貧不得笑》葉“欺(之)”;《坐見人來起》葉“平(庚)”;《世間日月明》葉“生、行、生、榮、坑”(皆為庚韻字);《無常元不避》葉“行、坑、生”。第1例與之韻字相押,后3例都與庚韻字相押。羅常培先生(1930)曾指出,唐五代西北方音中梗攝與齊祭韻有相混的現象。邵榮芬先生(1963)也贊同這一觀點,并進一步指出,梗攝舒聲三、四等和齊韻不分。還指出唐五代西北方音中止攝開口和齊韻開口不分這一特點。因此,可以推定王詩中“迎”押之韻字,應該是受西北方音的影響。
報,效攝,《廣韻》號韻,博耗切。王詩中有1例,《有恩須報上》葉“救(宥)”。“報”、“救”相押,可能由于二字在古音中同屬“幽”部,是古音的遺留。
倍,蟹攝,《廣韻》海韻,薄亥切,子本等也。《集韻》另補四音。灰韻,蒲枚切;咍韻,蒲來切,倍阿神名;賄韻,部浼切,反也;隊韻,補妹切,加也,莊子遁天倍情。王詩中有2例,《貧窮田舍漢》葉“恓(齊)、妻(齊)、犁(齊)、柴(佳)、齋(皆)、催(灰)、開(咍)……”原句作“租調無處出,還須里正倍”,此處“倍”通“賠”,依文義及用韻,當取蒲枚切,合于《集韻》。另1例《興生市郭兒》葉“坐(果)、箇(箇)、貨(過)、和(過)、過(過)”。原句作“意盡端坐取,得利過一倍”,依文義當取薄亥切,但蟹攝與果攝相押不合詩韻,王梵志的方音中,“倍”可能還有其它讀音,但只有1例,而且現代河南方言中并沒有留下痕跡,因此不能確定。
能,曾攝,《廣韻》登韻,奴登切;咍韻,奴來切;代韻,奴代切。王詩中有2例,《耶娘行不正》葉“從(鐘)”;《雙陸智人戲》葉“通(東)”。“鐘”“東”二韻皆屬通攝。王詩中曾攝入韻的除“能”字外都是入聲字,因此不能說曾攝與通攝可以通押,而且李榮先生的《隋韻譜》、《廣韻》以及《中原音韻》中曾攝與通攝都是分立的,這里“能”字與通攝字相押可能是受方音的影響。
言,《廣韻》元韻,語軒切。王詩中有2例,《尊人同席飲》葉“宣(仙)”;《有事須相問》葉“專(仙)”。《隋韻譜》中元韻與魂、痕兩韻通押的例子很多,與先、仙兩韻通押的例子非常少,因此可把元與魂、痕歸為一類。《廣韻》也把元、魂、痕列為同用例,唐代文人大都遵守這一用例。但是《唐五代西北方音》則把元與先、仙歸為一類。王詩中元韻也與先、仙韻通押,并不見與魂、痕韻通押,說明初唐時期口語中元韻已經與魂、痕韻有區別,并開始與先、仙韻合并。到了中晚唐時期已經完全歸入先、仙韻,敦煌歌辭和敦煌變文用韻可以證明這一點。
通過對王梵志詩韻中一些特殊韻字的探討分析,我們可以了解到初唐時期口語中某些語音的變化,而且能了解王梵志詩韻的一些方音特色。王詩的用韻主要體現的還是初唐時期河南北部的實際語音,其中也有西北方音的痕跡,但是由于例子有限,與西北方音的共同點太少,因此還不能確定王詩用韻是否體現西北方音的特點。
注釋:
①“過”在《廣韻》中有平去二聲,平聲有“經也,又過所也”義,去聲有“誤也,越也,責也,度也”義。此詩原句作“親中無父母,兄弟更無過。”應取去聲義。因此,“過”在這里應為去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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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 丹,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