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寧白話的體標記“住”

南寧白話是粵方言7個方言片中邕潯片的代表話，在語音和語法上都與廣州話非常接近。在表示持續、進行體的體標記中，南寧白話具有與廣州話相似的標記“住”[tsy22]。本文列舉了“住”作為持續體在南寧白話中的語法位置，并分析了它所表示的八種語法意義，最后試圖說明南寧白話中的“住”與普通話中的“著”在語法意義上的差別。

一、持續體

“體”是動詞所體現出來的一種重要語法范疇，它通常是指，在語流中，動詞所顯示的動作行為在進程中所處不同階段的狀態。目前，對于“體標記”語言學界雖然有較為一致的認識，但還沒有形成統一的標準定義。本文所討論的體標記指的是，能說明觀察事物的動作、狀態在時間進程中所表現出來的“體”的標記性詞語。由于對部分體標記的代表詞（如普通話中相當于“住”的“著”）的詞性，語言學界尚無確切的定論，本文不將其納入討論范圍。

一個動作行為的進程主要有三個階段：開始，持續進行，完結。與之相對應的“體”即是：起始體，持續體，完成體。這個持續體是“廣義”上的持續體，它包含了動態持續體（即進行體）和狹義的持續體。本文區別進行體和持續體，下文以普通話的“著”字為例說明。進行體的語法意義是，表示動作或變化正處在持續進行的過程中。動作變化也可以看成是與靜止狀態相對的運動狀態，即動態，因此，進行體也可以稱為動態持續體。進行體如普通話中的“他唱著歌”中的“著”，表示動作的進行。持續體的語法意義是動作或變化的過程將要繼續下去。它包括起始體和延續體兩個次范疇：動作變化正在開始并將繼續下去為起始體，動作變化已經進行了一段時間并將繼續下去為延續體。進行體和持續體二者的不同在于“繼續”的時起點。前者如普通話中的“他笑著說”中的“著”，說明了“笑”這一動作的開始并隱含了動作將繼續延續下去；后者如“他捧著碗”中的“著”，表明動作已經進行并將持續。

二、“住”是南寧白話重要的持續體

在南寧白話中，“住”除了作為動詞，具有“居住”（如“我住在市中心”中的“住”）的實義以外，詞義還進一步虛化為表示動作進行或狀態持續的體標記。“住”字在南寧白話中作為持續體標記，語法意義可分為八個小類，但均表示動作或狀態的進行及持續。它的語法形式通常是緊跟在動詞或形容詞后，說明動作或狀態的進行或持續，其中“V住”是“住”字作為持續體標記最常見的語法形式。

（一）“住”的語法位置

（1）佢食住飯。khy2 sik2 tsy22fan22他（正）吃著飯。

（2）未講俾佢聽住。mi22 k35 pi35 khy2 thi33tsy22 先別講（告訴）給他聽。

（3）哋舊相片好得意，佢睇住笑起身。ti35 kau22 oe55 phen35hu33 tyt5 ji33 khy2 thi35tsy22 iu33hi35 sn55那些舊照片很有趣，他看著笑起來。

（4）佢黑住面。khy2 khyt5 tsy22min22他黑著臉。

1．動詞＋住

在南寧白話中，“住”可以緊接在動詞后，如(1)中的 “住”。“動詞＋住”是“住”字在表示持續進行狀態時，出現頻率最高的一種語法位置，幾乎所有可表持續性的動詞后都可緊接“住”字。

2．短語+住

“住”字的第二種語法位置是放在動詞短語后，如(2）中的“住”。“動詞短語＋住”這種情況通常只出現在否定句中。

3．動+住＋動

“住”作為體標記的第三種語法位置是“住”放在兩個動詞中間，如(3）中的“住”。“動＋住＋動”這一形式要求兩個動作必須是相繼的。

4．形容詞＋住

作為體標記的最后一種語法位置是放在形容詞后，如(4）中的“住”，表示狀態的持續。“形容詞＋住”這種用法中出現的形容詞非常有限，通常是與人類表情變化有關的形容詞如“紅”“黑”等。

（二）“住”的語法意義

A：進行體：

（5）佢唱住歌。khy21 tshoe33 tsy22 k55他（正）唱著歌。

（6）佢洗住衫。khy21 i35 tsy22 sam55他正洗衣服。

（7）睇住睇住睡著啰。thi35 tsy22 thi35 tsy22 sui22 tsoek3 l33看著看著睡著了。

（8）佢講住講住就哭起身唻。khy21 k35 tsy22 k35 tsy22 huk5 hi35sn55lai33 他說著說著就哭起來了。

B：起始體：

（9）佢笑住講：“開得飯唻。”khy21 iu33 tsy22 k35：“hi55 tyt5fan22 lai33”他笑著說：“可以開飯啦”。

（10）我幫你睇住病人，你去食飯先。24 p55 ni24 thi35tsy22ni24 hy33sik2fan22 in55 我幫你看著病人，你先去吃飯。

C：延續體：

(11)佢穿住一條紅色嘅衫。khy21 tshun55 tsy22 jt5 thiu21 hu21 sik5 k21 tsham33他穿著一件紅色的衣服。

(12)門口企住啊只學生。mun21 hau35 khi24 tsy22 21 tsi35 hk2 sa55 門口站著一個學生。

(13)佢食住飯啊陣時，門開唻。khy21 sik2 tsy22 fan22 21 tsn22 si21 mun21 hi55lai33 他正在吃飯的時候，門開了。

(14)我低住頭，冇敢望老師。24 ti55 tsy22 thau21 mau24 kam35 m22 lu24 si55 我低著頭，不敢看老師。

(15)佢黑住塊面，啊句話都冇講。khy2 khyt5 tsy22fai33min22 21 ky33 wa22 tu55 mau24 k35 他黑著臉，一句話都不說。

(16)佢仲留住你送俾佢嘅禮物。khy2 tsu22 lau21 sy22 ni24 u33 pi35 khy2 k21 li24 mt2 他還珍藏著你送給他的禮物。

D：延續體表方式：

(17)饅頭最好蒸住食。man22 thau21 tsui24 hu33 tsi55 sy22 sik2饅頭最好蒸著吃。

(18）用牙簽簽住食。ju22a21 tshim55 sy22 sik2用牙簽扎著吃。

E：延續體表祈使：

(19)你睇住老師係點子做嘅。ni24 thi35tsy22 lu24 si55 hi22tm35ts35 k21 你看著老師是怎么做的。

(20）你企住！ni24 khi24tsy22 你站著！

A組中的“住”字為進行體，表示動作正在持續進行，描寫的是動狀。B組中的“住”為持續體中的起始體，表示動作開始并將持續下去，描寫的是相對的靜狀。C組中的“住”字為持續體中的延續體，表示動作或狀態已經發生，并將延續下去。D組中的“住”字表示動作行為的方式，它所表示的動作是還沒發生的，抽象化了的持續。E組中的“住”字表示祈使（命令或請求）。

1.表示動作持續進行（動狀）

例句(5）和(6）中的“住”用在動詞后，表示動作持續進行。這個動作的進行是不與時間標軸掛鉤的，即不與起始和完結相關，只是表示正在進行的動態的動作。“住”在表達這種語法意義時，可在動詞前面加上副詞“正”，相當于普通話中的“正在干/做某事”。

2.表示兩相繼動作中，前一個動作的進行

例句(7)和(8)中的“住”，處于表示相繼的兩個動詞中，這類“住”的語法意義表示動作雖然已經完成，緊接著發生的另一個相繼動作是在前一個動作的進行中發生的，實際上與過去進行體相當。

3.表示行為動作正在開始，并將持續

例句(9）和(10）中的“住”，表示行為動作正在開始，并將持續下去。如例句(10）中“睇”（看護）這一動作是在說話的同時發生的，并在接下來的時間內持續看護這一動作。因此這類形式不僅表達了動作的開始，還含有持續的意味，而不是發生后停止。

4.表示動作進行后，使某事物處于某種狀態

例句(11）和(12）中的“住”，表示動作進行后，可使某事物處于某種持續的狀態。這種語法意義下的動作已經發生了，但動作所形成的狀態將持續下去。

5.表示持續的動作（靜狀）

例句(13）和(14）中的“住”，表示動作一直在持續，但處于相對靜止的狀態，不是在進行中的變化。

6.表示狀態的持續（靜狀）

例句(15）和(16）中的“住”，表示這一語法意義的“住”通常是緊接在形容詞后，或是非動作動詞后，表示的是一種一直持續的相對靜止的狀態。

7.表示動作的方式

例句(17）和(18）中的“住”，表示的是一種動作行為的方式，實際上就是以某種動作的持續為途徑和方式。它所表示的動作是還沒發生的、抽象化了的持續。

8.表示祈使

例句(19）和(20）中的“住”，表示一種祈使（命令或請求），希望說話對象進行并且持續某動作。它所表示的動作是還沒發生的，該動作只是說話人意愿中的持續。

三、結語

由以上的例子，可以看到，南寧白話的“住”作為持續進行體標記，多種語法位置和語法意義都是與普通話中的持續體標記“著”相當的。但普通話中的“著”的語法意義更偏重持續，而作為動態的進行體時常與“正”或 “正在”連用。如：

（1）佢食住飯。他（正）吃著飯。

（5）佢唱住歌。他（正）唱著歌。

（6）佢洗住衫。他正洗衣服。

例句（1）和例句（5）中的“著”都表示進行體，但是它們的使用并不自由，要與“正”連用才能順暢地表達動作進行的語法意義。在例句（6）這個具有典型的動作進行的語法意義的句子中，并沒有出現可以表示持續體的“著”，這表明普通話中真正的持續進行體標記是“正”，“著”是不能自由獨立地表達動態的持續和進行的語法意義的。而在三句南寧白話中，“住”都是一個獨立的自由的持續體標記。這是南寧白話中的“住”和“著”的一個非常顯著的區別，南寧白話中的“住”實際上和另一個進行體標記“緊”（相當于普通話的“正”或“正在”）是有交叉的。

因此，我們可以說，“住”字是南寧表示進行持續體的一個非常重要的體標記，而且它可以獨立地自由地表達這些豐富的語法意義。

(說明：文中注音采用潘悟云音標輸入法30版)

參考文獻：

[1]胡裕樹 范曉.動詞研究綜述[M].太原：山西高校聯合出版社，1996.

[2]邢福義.漢語法特點面面觀[M]. 北京：北京語言文化大學出版社，1996.

[3]楊敬宇.廣州方言動態助詞“住”的歷史淵源[J] .學術研究，1999，（4）.

(農海慧，廣西大學文化與傳播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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