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部形式”作為語言學術語,最早是由19世紀德國著名語言學家洪堡特在其代表作《論爪哇島上的卡維語》的導論《論人類語言結構的差異及其對人類精神的影響》中提出來的。他認為:“語言這一完全內在的、純智力的方面,決定了它的本質,這個方面也即語言創造力量對語音形式的運用(Gebranch)……”“語言的內部規律實際上正是語言創造過程中精神活動所循的軌跡”,“概念的指稱和詞語接合(Redefügung)的規律”。雖然洪堡特并未對“內在語言形式”下明確的定義,但是從這些表述中我們可以看到他把其看成語言中最本質的東西,而這最本質的東西也是他所說的創造語言的精神力量。具體而言就是詞的概念和結構,同時也是人類精神力量駕馭外在形式的活動。
作為詞匯學范疇的詞的內部形式這一術語,導源于洪堡特,其在詞匯學上大致有以下幾種觀點:
1.著名語言學家波鐵尼亞明確指出:“詞的內部形式就是前面一詞的詞義與另一后來同根詞詞義之間的聯系。”(Βиноградов1984:20)如:книг-а(書)→книж-ньιй(書的,書本的)→книж-ность(書面性),即認為詞的內部形式反映在詞匯的發展過程中。
2.將詞的內部形式和理據等同起來。前蘇聯語言學家P·A·布達哥夫給詞的內部形式下的定義為:“用詞表達概念的方式,詞的聲音外殼及其最初意義之間聯系的性質就叫做詞的內部形式。”可見他從詞的意義與詞的語音形式之間的關系入手討論詞的內部形式,認為內部形式就是事物(詞)的“得名之由”,即詞的理據。我國語言學界對“詞的內部形式”這一概念的引進,直接受到布達哥夫的內部形式理論的影響,許多語言學者將內部形式和構詞理據等同起來。如:《中國語言學大辭典》(1991):“詞的理據也叫‘內部形式’……”;張永言(1982):“詞的內部形式,又叫詞的詞源結構或詞的理據,指的是以某一語音表達某一意義的理由或根據”;伍鐵平(1994):“至于用‘長庚’‘啟明’‘愛美的女神’表示‘金星’,則是構詞的理據,也是命名的根據,或者用德國著名語言學家……洪堡特的術語,叫做‘內部形式’(inner form)”。所以這些學者對詞的內部形式的探討更多是從詞源學的角度入手,如:劉乃叔就從詞源學角度去探尋詞各自屬于哪種來源。
3.詞的內部形式就是詞義自身的展現方式。劉叔新先生認為:“詞的內部形式是詞義最初形成時反映事物對象的特點所采用的形式,它為詞形所制約和固定”,理應只按“詞義自身的表現方式來理解和應用詞的內部形式這一術語。”周光慶也采用此說。
4.一些學者直接將內部形式等同于語法結構和語義結構,如王艾錄先生認為:“內部形式=語法形式+語義形式”。還有采用兼容并包態度的,如王世忠認為:“詞的內部形式是一個既包括詞的語音變化、形態變化,又包括語義變化的綜合語言現象。”
我們認為這些觀點都對“詞的內部形式”的探討起了很好的指導作用,可是說到詞的內部形式,我們不得不追溯到洪堡特關于詞的內部形式的論述。他說:“詞的構成在智力領域內則與概念的構成相一致。”“事實上語言從不指稱事物本身,而是指稱事物的概念,這種概念是由精神在語言創造過程中自主地構成的。……它應當被理解為純內在的、仿佛先于分節意識而發生的過程。”可見,他認為詞的內在形式應該是在詞與語音結合之前而由精神主職構成的、純內在的一種東西,我們可以把它稱為詞的概念。在討論梵語動詞的式和不定式的欠缺的內在原因時,他指出:“民族創造精神未能足夠清晰地覺識到動詞的觀念結構,即動詞內在的、由不同部分組成的有機整體。”把這句話理解為詞的結構形式,那么我們不難看出,在洪堡特看來,詞的內部形式主要指的是詞的概念和結構,同時也是人類精神力量駕馭外在形式的活動。這里的概念,不同于我們說的詞義。詞義是具體的東西,而概念是抽象的。關于它們的區別,張永言先生在《詞匯學簡論》(P44-46)中,從六個方面作了詳細的區分,這里就不再贅述。
弄清楚了洪氏的詞的內在形式的范圍,我們以它為標準來回顧一下上面所述的兩種關于詞的內在形式的觀點。先來看詞的內部形式和理據的關系。一些學者將詞的內部形式等同于詞的內部形式,似可商榷。劉叔新先生認為:“詞的理據當然不等于著重反映的特點本身或詞義的表現形式本身,它是詞源學歷時性的概念。”王艾錄先生認為:“內部形式和理據所指稱的對象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東西”, 可見他們都認為詞的內部形式不等于詞的理據,主張將二者區分開來。那么內部形式和理據到底是同一概念還是有區別呢?首先,我們從二者的概念出發來考察。“每一個促動和激發語言符號生成、變化和發展的動因,我們都把它稱為理據。”簡言之,理據就是給事物命名時所依據的事物的特征。詞的內部形式也是在某個特定時刻對事物的理解。在這個意義上看,兩者似乎是相通的。但是詞的內部形式會“隨著觀念的不斷發展、思維能力的提高和感知能力的深化,時間常常會把嶄新的東西賦予語言”,就是說它不是穩定不變的,而是會隨詞匯發展演變而變化的。而作為構詞所憑借的事物的特征,理據是詞源學上的概念,它一旦產生就不會再變化,比如:“蠅”,我們要探究它的理據只能到詞源中找,而它的內部形式我們卻可以從它現有的意義中尋求。所以我們認為應該將這兩個概念區分開來。
劉叔新先生區分了詞的內部形式和理據,但是他僅僅從詞義上來理解詞的內部形式,并且認為它“為詞形所制約和固定”,似乎又太狹隘了。在具體講述內部形式時,我們發現他仍是從詞源入手探討。我們知道,在洪堡特那兒,詞義并不為語音形式所制約,“語言的這一完全內在的、純智力的方面,決定了它的本質;這個方面也即語言創造力量對語音形式的運用(Gebrauch)”。可見,詞的內在形式在與語音結合之前就已經產生了。而且此時產生的是概念和詞的結構,而不僅僅是狹隘的詞義。換句話說,詞的內部形式有機整體是體現在“概念構成”之中,與它一起生成而不是用語音形式制約概念的生成。所以我們認為劉先生的觀點似乎仍需完善。
總之,無論是將內部形式等同于構詞理據還是認為它就是詞義自身的表現方式,都只抓住洪堡特關于內部形式理論中的某些方面,而缺少一種全面認識。我們認為,只有弄清到底內部形式是什么,才能更好地認識到它的價值。這就是我們首先回到這一概念的源點,把其廓清的原因。弄清詞的內部形式對我們今天詞匯學研究無疑有重大的意義,例如它能幫我們打開詞匯學研究新思路、視界,并能幫助我們從內部形式入手研究詞的產生、詞義的演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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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 勇,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