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符號作為一種交際介質(zhì),連接的是意義和真實世界的事態(tài)。索緒爾認為語言符號作為一種能指,它和其所指之間的關(guān)系是任意的。換句話說,語言符號只是主體把握客體的工具,其價值不在于語言本身,而是它指稱的意義。實際語言運用中,人們關(guān)心的不是其能指而是其所指。不管用何種形式的聲音、間歇或標記,語言符號的終極目的在于揭示意義。蘇珊·朗格認為:“一旦我們把握了它的內(nèi)涵或識別出某種屬于它的外延的東西,我們便不再需要這個詞了”(蘇珊·朗格,1983),較恰切地道出了語言符號為意義而存在的事實。在特定語言文字系統(tǒng)規(guī)約下,意義世界會有內(nèi)涵之深、外延之大、文字符號不能完全達意的情況。在這方面,將文章作為匕首投槍之用的魯迅先生充分發(fā)揮了語相象似性的作用。所謂象似性是指語言的形式符號和意義之間的對應(yīng)關(guān)系。下面以其常見作品為例,來分析語相象似性。
(1)現(xiàn)在我將《張資平全集》和“小說學(xué)”的精華,提煉在下面,遙獻這些崇拜家,算是“望梅止渴”云。那就是——△ (《張資平氏的“小說學(xué)”》)
句中作者情感思想蓄勢待發(fā),意欲作出很重要的結(jié)論性提議或建議,并且又用了“那就是”一詞以示強調(diào),但仍意猶未盡,緊接其后又用了破折號做進一步說明。待破折號結(jié)束,卻感覺行至陌生境遇:“△”是什么意思?本來是討論張資平及其小說學(xué)的精華的,這和數(shù)學(xué)三角符號有什么關(guān)系呢?原來張資平是“鴛鴦蝴蝶派”中以寫三角戀愛小說為能事的作家,在魯迅看來,他的《全集》是拼湊而成的, “小說學(xué)”的全部“精華”也是閑扯胡謅的,整個內(nèi)容就是講“三角戀愛”這種庸俗的東西的。作者特意用了一個數(shù)學(xué)符號“△”來代替,而且還在“△”號前面加上一個破折號,把它突出在最顯眼的位置上。這樣,在正常文字系統(tǒng)下需要大量筆墨表達的或者不能很好傳達的,或者那些想含蓄表達的,甚至不能登大雅之堂的文字,就這樣輕松簡潔地表達了將要傳遞的意義。對于約略具有相關(guān)背景知識的人來說,該符號傳遞的意義不言自明,對于沒有相關(guān)知識的人來說,該符號是一種凸顯,作為一個焦點信息,被突出了出來。它深刻地嘲諷了資產(chǎn)階級無聊文人張資平之流所謂小說創(chuàng)作的實質(zhì)。再如:
(2)從外面炸進來,這“生命圈”便收縮而為“生命線”;再炸進來,大家便都逃進那炸好了的“腹地”里面去,這“生命圈”便完結(jié)而為“生命○”。(《中國人的生命圈》)
中國人的生命不能掌握在自己手里。從起初的較大范圍的生存空間“生命圈”而逐漸縮小,成為“生命線”,在進一步的壓迫威脅之下生命線也收縮而趨于完結(jié)變成“生命○”。例中的“○”正好是“圈”的形象化,同時還是零的符號,指示著“生命終止”或“生命完結(jié)”,用以表明中國人的生命就這樣被侵略者的炸彈炸成了零——終結(jié),借以揭露國民黨政府對日本侵略者所采取的不抵抗政策給中國人民帶來的巨大災(zāi)難。由圈到“○”,由文字意義到符號意義,作者意欲表達的意義都得到了圓滿生動的傳達。文中還有下列語句:
(3)這在“蟻民”也是一個大打擊,所以還得想想另外的地方。想來想去,想到了一個“生命圈”。……正如一個環(huán)子,一個圈子的所在,在這里倒或者也可以“茍全性命于×世”的。(《中國人的生命圈》)
在書面上,大凡不愿說出或不便說出的名稱、時間、地點、番號等,就用“×”來替代。句中的“茍全性命于×世”,出自諸葛亮《出師表》中“茍全性命于亂世”,作者故意回避,不明寫“亂”字而用符號“×”表示,對于熟悉自己文化背景的中國讀者來說很自然地想到當局造成的惡劣生存環(huán)境,從而有力地揭露和諷刺了國民黨反動統(tǒng)治的混亂時局。
作為修辭手段,字形象似古已有之。它以其自身的可視性在語言中獲得了獨特的地位和解讀視角:它不僅僅是語言流中的抽象符號,而且還具有自身韻味的形式,在閱讀理解時有前趨動力。它能極儉省地將意思表達出來,正合魯迅怎樣作文的想法:有真意,去粉飾,以一種原生態(tài)來記錄現(xiàn)實態(tài)勢。其實先民在文字之初,更多地是利用視知覺對符號進行“體認”,漢字字形特征在某種程度上就是體認的結(jié)果。這種看似最原始的也是最本真的聯(lián)系符號與世界的存在方式在魯迅作品中得到了獨到的表現(xiàn)。
用形象符號來代替語言文字的情況有時是為文章需要,看似寫實,但卻正是為了引起讀者的進一步探究,而故意用某種符號來代替。例如:
(4)太陽也出來了;在他面前,顯出一條大道,直到他家中,后面也照見丁字街頭破匾上“古□亭口”這四個黯淡的金字。(《藥》)
華老栓去丁字街頭買人血饅頭作為救治兒子的一劑良方,因此他的心情是舒暢的、輕松的,感覺到腳下的路很寬大。而被他越走越遠拋在身后的街頭匾上有“古□亭口”這四個卻是黯淡的,隨著時間流逝失去了原來的光澤。一方面是用來記述真實事態(tài):脫落“軒”字的四字匾,雖然貼了金,但已很黯淡。因為清末杰出的資產(chǎn)階級民主主義革命家秋瑾于1907年在古軒亭口遇害,隨著時間流逝,該事件也被普通民眾漸漸忘卻,作者有意識選取一個典型環(huán)境來懷念烈士。另一方面,小說中的夏瑜,就是以秋瑾為原型而創(chuàng)造出來的,作者不是明寫秋瑾被害的情況,而是通過小說中的暗線來處理的,在老栓走向自以為是澄明之境時,與之相對照的,是作者時刻不忘捎帶的另一個主題:犧牲者不被民眾所理解的悲哀,對民眾的“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將客觀事物按照它原本的特點進行描摹,使它具有圖像的性質(zhì),既節(jié)省文字形式,又使表現(xiàn)意義在語義中能充分留存。如:
(5)就在他背后的書架旁邊,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一座白菜堆,下層三株,中層兩株,頂上一株,向他迭成一個很大的A字。(《幸福的家庭》)
A字運用拼音字母之形狀描摹物體,直觀、簡潔、生動。無論從視覺上還是從語義上都表達出白菜堆的特點。“全部事實證明,圖像比符號更為原始,孩子可以發(fā)明圖像,不使用同一語言的兩個人在交際中要依賴圖像。但不論圖像起初如何清晰醒目,事到如今也早已退色失真了”(Bolinger,1999)。圖像作為一種明了快捷的書面交際手段被漢之初民作為象形文字的雛形。這種獨特的圖像起源在文字個體象似性方面是極具說服力的。
不僅是具象的客觀存在可以在語相上得以表現(xiàn),在作出總結(jié)性的議論文字時,魯迅也善于這種形式做抽象概括。如:
(6)人+獸性=西洋人
……那么,是漸漸凈盡而只剩了人性的呢,還是不過漸漸成了馴順。
……倘不得已,我以為還不如帶些獸性,如果合于下列的算式倒是不很有趣的:
人+家畜性=某一種人 中國人的臉上真可有獸性的記號的疑案,暫且中止討論罷。(《略論中國人的臉》)
作為生而具有敢于反抗的“傲骨”的魯迅先生反對“馴服”地做順民,認為具有“家畜”的“馴服”性的人,無異于消除了“野性”的“豬狗”,而豬狗一旦“消除”了“野性”,對于其自身是“沒有什么益處”的,只不過是能得到“牧人歡喜”而已,那么這樣的人,當然是“不很有趣的”了。將包含著豐富復(fù)雜內(nèi)涵的國民性格問題用“x+y=z”這一公式概括,其中的意蘊得以清晰地顯示。
在視覺參與這一點上,連強調(diào)語言符號任意性的索緒爾也認為,能指線性原則很大程度上是基于語言符號的認知途徑。“視覺的能指可以在幾個向度上同時并發(fā)”( 索緒爾,2000:106)。修辭中的語言,除語言符號本身外,許多直接訴諸視覺的符號,是同時把各種符號成分映射到感知者的視覺上的。因為“聽覺的能指卻只有時間上的一條線;它的要素相繼出現(xiàn),構(gòu)成一個鏈條。我們只要用文字把它們表示出來,用書寫符號的空間線條代替時間上的前后相繼,這個特征馬上就可以看到。”(索緒爾,2000:106)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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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蘇珊·朗格.藝術(shù)問題[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xué)出版社, 1983.
(李 瑾,山東經(jīng)濟學(xué)院外國語學(xu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