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永順方言與《紅樓夢》的詞匯契合現象例說

筆者少小離鄉，被動學習普通話，頗有成效。久聞《紅樓夢》之大名，學生時代終無緣一讀。畢業返鄉，久染鄉音，再讀《紅樓》，竟被迷住了，覺得語言優美，有如面談，根本沒有當年的“隔”。最近又讀《脂硯齋全評石頭記》，竟發現《石頭記》中許多詞匯與筆者家鄉湖南永順縣的方言契合，比如：

(1)撂 撂掉，甩掉。如“把那些不要的東西都給我撂掉?！薄妒^記》第二十八回：“黛玉便把剪刀一撂，說道：‘理他呢！過一會就好了?！?/p>

(2)勞兒三巴兒四 說話不著邊際，相當于“七拉八扯”。如“你勞兒三巴兒四地說了一大串，都是胡扯?！薄妒^記》第六十七回：“趙姨娘因招了一鼻子灰，滿肚氣惱，無精打采的回至自己房中，將東西丟在一邊，說了許多勞兒三巴兒四，不著要的一套閑話，也無人問他?！?/p>

(3)唧唧咕咕 qíqíkūkū，咬著耳朵說話的樣子。如“你看那兩個小姑娘唧唧咕咕地說了好久，不知想搞些啥?！薄妒^記》第六十七回：“二奶奶自老太太屋里回房來，不像往日歡天喜地的，一臉的怒氣，叫了平兒去唧唧咕咕的說話，也不叫人聽見，連我都攆出來了。”

(4)長進 在學問或品行等方面有進步。永順縣作父母的罵兒子：“你這個小雜種不長進，把老子慪死了?！薄妒^記》第六十七回：“他年紀又最大，又居長，不知教導學好，反引誘兄弟學不長進，擔罪名兒?！?/p>

(5)巴不得（bābude）：迫切希望，也作“巴不的”。如“你不回來吃飯，我巴不得，可以少煮點飯?！薄妒^記》第六十八回：“此時賈府之人，巴不得了事，便也不提此事，且都收下，只傳賈蓉對詞。”（此詞《紅樓夢》中多見）

(6)知事：懂事。如“我那條狗兒（兒子）不知事，只知道玩兒?！薄妒^記》第六十九回：“你年輕不知事，他現在是二房奶奶，你爺心坎兒上的人，我還讓他三分，你去硬碰他，豈不是自尋其死？”

(7)橫豎：“反正”“總之”之類的意思，表示肯定。如“巴普（土家語“祖父”）你別講了，我橫豎把柴背回來就是了。”《石頭記》第七十回：“探春笑道：‘橫豎是給你放晦氣罷了！’”（此詞《紅樓夢》中多見）

(8)鬧：玩耍。如“別緊跟我鬧，一邊玩兒去?！薄妒^記》第七十一回：“尤氏笑道：‘你們忙的這樣，我園子里和他姊妹們鬧去?！?/p>

(9)露出馬腳：比喻泄露出真相。如：“當心點哦，別露出馬腳，你老子的拳頭不認人哦?！薄妒^記》第七十二回：“這兩日比先又添了些病，所以支持不住，便露出馬腳來了。”

(10)丟生：變得生疏。如“放夜學回家，也看看書不得，免得丟生了?！薄妒^記》第七十三回：“心中又自后悔，這些日子只說不提了，偏又丟生，早知該天天好歹溫習些的?！?/p>

(11)黑：黑暗，動詞。如“天黑了，回家吧?！薄妒^記》第七十五回：“賈母說：‘黑了，過去罷?！仁戏礁孓o出來?！?/p>

(12)成日家：整天。如“我那小子成日家只知道玩，哪有心思讀書啊。”《石頭記》第七十五回：“尤氏道：‘成日家我要偷著瞧瞧，也沒得便?！?/p>

(13)失驚打怪：指大驚小怪。如“姑娘家見什么事都失驚打怪的，未免輕狂了點吧。”《石頭記》第七十五回：“又有一個先去悄悄的知會小子們不要失驚打怪?！?/p>

(14)鬧熱：〈方〉熱鬧。如“今天你家好鬧熱，原來是阿巴過生（即祖母過生日）哦。”《石頭記》第七十六回：“賈母因笑道：‘往年你老爺們不在家，咱們越性都請姨太太來，大家賞月，十分鬧熱?！?/p>

(15)記心：相當于“記憶力”。如“年紀大了，記心不好了，老忘記東西?！薄妒^記》第七十六回：“湘云道：‘不妨，明日再寫，只怕這一點記心還有?！?/p>

(16)順腳：順路。如“把姑娘嫁到坡坡上（即土家語“大山里”），回娘家都不順腳?！薄妒^記》第七十六回：“妙玉笑道：‘……我也出來玩賞這清池皓月，順腳走到這里?！?/p>

(17)好生：多么；很；極；認真。如“小狗你不好生念書，你今后做什么去？”《石頭記》第七十七回：“王夫人命：‘回去好生念念那書，仔細明兒問你。才已發下狠了。’”

這類例子很多，在此不一一列舉。永順縣地處湖南省西北部，是中國土家族主要聚居區之一，是土家族彭氏土司王統治的中心地區，彭氏土司統治該地長達八百多年，直到清世宗雍正六年（公元1729年）改土歸流。從此廢土司，派流官，黜土話，施行漢文化教育，清朝時期的官話理所當然地進入湘西土家地區，甚至某些滿語詞匯也隨之而來。例如：

(18)東北話的“磨即”“磨蹭”（北京話里也有“磨蹭”），是來自滿語的“moji或moduo”。 永順話：“快點，別磨蹭了?！?/p>

(19)東北人和北京人管腋下叫做“gazhiwo”，開玩笑時撓人家腋下叫“gezhi”或“geji”，這也是滿語腋下和撓腋下的音譯。永順話就叫“胳肢窩”，音gāzhiwō。

(20)漢語里的“巴不得”也是來自滿語，只不過稍微變化一下。見例⑸。

(21)漢語里的“邋?！眮碜詽M語的“lete”，筆者小時候喜歡穿軍裝和大蓋帽，出去玩身上弄得很臟，母親常說我像lete兵。阿巴（土家語“祖母”）也經常罵道：“又pāilai（土家語“骯臟”意）又邋蹋，給你洗衣服都洗不起（即土家語“洗不及”）。”

(22)“這人辦事干凈，利索，麻利”中的“利索”和“麻利”來自滿語中的“lali”。永順話：“這小姑娘手腳好麻利，一陣兒就扯了一背籠豬草?！?/p>

土家族有自己的民族語言，筆者沒有條件翻檢清朝典籍，據古老傳說，滿清雍正帝改土歸流后朝廷就不準土家人講自己的民族語言，以致現在只有很少的土家人會說，土家語的日漸消逝，是很早就被漢化的結果。永順漢語方言屬北方方言區的西南次方言，也就是西南官話，保存著一定的古音古義（尤其是明清時期）現象也就可以理解了，這也充分說明我國各民族文化交流的深入。從語言角度而言，今天廣大西南地區各少數民族都講西南官話，這一區域的少數民族群眾可以相互用漢語交流，沒有多少語言障礙，筆者出省，經常被當作四川人或重慶人。

現在四大古典名著已經被教育部列入中學生必讀書目，人教版高中語文第六冊為《紅樓夢》專門列了一個單元。可是，四大古典名著，尤其是《紅樓夢》的閱讀被當代中學生視為畏途。他們說從語言上就太“隔”了，筆者當年也是這樣認為的。從筆者多年讀《紅樓夢》的經驗來看，這種看法是片面的。

西南官話區域遼闊，這一區域的中學生也為數不少，也存在經典名著的閱讀推廣問題。我們教育工作者理應直面中學生的片面性認識，引導學生利用方言閱讀《紅樓夢》，這種閱讀古典名著的方式也許就是我們在此探討這個問題的意義所在。

注釋：

(1)～(17)均出自《脂硯齋全評石頭記》，霍國玲、紫軍?？?，東方出版社2006年5月第二版。此書在本文簡稱為《石頭記》。

(18)～(22)均出自歷史隨筆《北京話和東北話里的滿語——這就是歷史的痕跡》一文，鳳凰論壇首頁·辯論會.

(田旭東，湖南省湘西州民族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