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一拆了之”斗爭

為什么中國會發生大規模的“一拆了之”呢？原因多多：對古建筑、古城和傳統文化，社會上曾廣泛彌漫著鄙視和遺棄的心態；一般老百姓基本缺乏審美意識，不懂古建筑、古城之美；有錢人只追求新建、高級住宅，不知道什么叫有文化的住宅和區域；即使你認為這個老建筑是好的，值得保護，但產權是地方當局的，它要拆，你也沒有辦法阻止……

中國曾留存有數千座古城。但近百年來，由于戰亂、“文革”等因素，很多都破壞了。1981年初，同濟大學阮儀三老師在山西發現平遙正在拆除古城墻，已拆了180米，還拆掉了30多幢明代建筑、100多幢清代建筑。他呼吁縣政府立即停止，并帶領學生日夜工作，將古城、古建筑測繪下來，擬定了保護方案，急送中央有關部門，闡明保護平遙古城的意義。同時為此做出貢獻的還有董鑒泓、陳從周、鄭孝燮、羅哲文等學者。最終拿到了8萬元人民幣給平遙做保護經費。

平遙古城終于在以阮儀三為首的專家學者的努力下，免遭被拆除的厄運。當時在山西還有七八座古城，但都被拆了。1997年平遙被聯合國列為“世界文化遺產”，從此游客蜂擁而至，平遙立馬變成“搖錢樹”了。如今，中國保存較為完好的古城，除了平遙，只有3座了：云南的麗江、遼寧的興城、湖北的荊州（遺憾的是，古城中心竟然新建了4座辦公高樓，破壞了格局），大約只占原有古城的千分之一！

上世紀80年代初，阮儀三到江蘇黎里向鎮長提出要保護古鎮。但鎮長說：不要你們知識分子來多管閑事，你們趕快走！阮儀三還想爭辯幾句，鎮長就把他推出門去，還對政府食堂大吼道：不要賣飯給他！

不過這只是吃飯的問題，還發生過生命受到威脅的事件。1979年，他到安徽九華山搞保護規劃，看到當地人都在大肆砍樹，就嚴加阻止。當晚，這些人糾集起來，聲稱要打死他，幸虧一位老和尚及時把他拉出房間，逃了出去。后來他就向縣長反映，但縣長不管，最后告到了省委書記那里，才引起了重視。

今天的周莊名聞天下了，最早提出保護周莊的仍然是阮儀三。1984年，他找到周莊鎮政府（當時上海到周莊要花2天時間），希望他們保護古鎮，但鎮政府及上級昆山縣縣委書記公開宣稱：保護古鎮，這是保護落后，不要支持他！

阮儀三為表明自己的誠意，先將5000元錢匯給了鎮政府，因而沒有被趕出周莊，得以繼續制訂古鎮保護規劃。通過多年的努力，周莊終于得以全面保護下來。但當時江南像周莊的古鎮至少有40多個，阮儀三才保住了6個（周莊、同里、甪直、南潯、烏鎮、西塘），其余都給拆毀了。

如果說，過去是因為窮，沒有錢進行維修，于是采取“一拆了之”的簡單辦法。那么最近10多年來，中國經濟大發展，各地政府手中都有錢了，于是乎開始進行大規模的市政改造，轉眼間就將古建筑和古城鎮拆掉了，這叫做“建設性破壞”或“破壞性建設”。有的政府拆除了真正的古建筑，而仿造古建筑、古街道，與開發商一起熱衷于賺錢。對于老祖宗留下來的遺產而言，其實質仍然是“一拆了之”。國際上比較流行的觀點是，存在30年以上的好建筑，就是歷史建筑。但中國人往往對幾百年的歷史建筑都不當一回事。

雖然中國人在建造摩天大樓上的勁頭十足，但在歷史文化遺產保護與發展研究上的水平卻十分低下。單從表面的數字看，中國已經不錯了：北京、上海一年花在歷史建筑保護上的費用分別是1億多元（人民幣，下同），全國總共40億元。但是看看外國就有點氣短了：法國文化部設有博物館局、歷史遺產局，一個歷史遺產局一年有約2000億元資金；英國從事歷史遺產專業教育的學校就有7個，而中國這么多高校，那么多教授，至今為止又有幾個阮儀三呢？而且他是以73歲的高齡超負荷運轉。

我國只有文物保護法規，卻沒有歷史建筑及古城的保護法規，其實后者的保護有時比前者更為重要和迫切！

新中國成立后，最早反對“一拆了之”的是梁思成先生，但他根本無法與當時愚昧無知和權力作斗爭，千年帝都遭到了建設性破壞。幾年前，北京忽然在棚戶區里發現還保留了幾百米老城墻，立即宣布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要是當初不拆整個北京城墻……嗨，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

為什么中國會發生大規模的“一拆了之”呢？原因多多：對古建筑、古城和傳統文化，社會上曾廣泛彌漫著鄙視和遺棄的心態；一般老百姓基本缺乏審美意識，不懂古建筑、古城之美；有錢人只追求新建、高級住宅，不知道什么叫有文化的住宅和區域；即使你認為這個老建筑是好的，值得保護，但產權是地方當局的，它要拆，你也沒有辦法阻止……

我們這個文明古國幾乎拆完了所有的古建筑、古街道、古城，傳統建筑和傳統生活空間沒有了載體，所有新建的城市幾乎千篇一律，我不知道后人將會如何咒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