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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初,我寫了一部風(fēng)格獨特的長詩《山巒交響曲》。全詩四個樂章,寫一個牧羊孩子從少年到青年的成長過程。第一樂章,說的是這孩子一家的苦難:父親被國民黨抓兵,逃亡后被逼上山,遭人打死;姐姐被地主強奸后自盡;母親后來也被當(dāng)做“匪婆”,被人虐殺在冬水田里。滿腔悲憤、陷于極度孤獨和絕望的孩子,在一個風(fēng)狂雨暴的黃昏,站在放羊的山頭上決定跳崖自盡,就在這一瞬間,“我的頭上,刮過罡風(fēng)/一萬個大炸雷,從天上向下猛沖/就在那照亮宇宙的/眩目的白光一閃里/我看到/硝煙滾滾中/群山巍然不動的雄峻姿影!” 孤兒由此得到啟迪:他決心像這些峰巒一樣,在雷電的不斷沖擊下,堅強地挺立。活下去!
1963年冬天,也即是在寫這部長詩的7年之后,我也同樣面臨著《山巒交響曲》中主人公的選擇。當(dāng)我被悶罐車武裝押運到雁門壩舊車站時,望著細雨中重重疊疊的山嶺和那望不到盡頭的屈辱苦役,一團團灰黑的云霧,直漫進心頭。
一條陡峭的石級從監(jiān)獄通向下面那座巨大的院落。那里,曾經(jīng)是本地一個大財主家族集居的龐大建筑,雅號“福壽村”。它那幾重院子層層封閉結(jié)構(gòu)嚴(yán)密,四周有一道大青磚砌就的風(fēng)火高墻,嚴(yán)峻陰森,解放之后正好改作了勞改單位的大本營。
這里已經(jīng)逐漸進入川西北高寒山區(qū),黃昏細雨中,山影崢嶸。在車上折騰了一天,人們大都躺在地鋪上的被窩里睡了。
我的鋪位,在沒有門扇的教室門邊。夜里山區(qū)的風(fēng)刮過來,便有了更多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