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舊事

40年前的讀書生涯，校園生活的點點滴滴，仿佛就像昨天發生的事一樣，一件件一樁樁，清晰鮮活地顯現在我的記憶中。

也許，你會說我記憶中的舊事像我家鄉都江堰水邊的石頭一樣普通而平凡，但它于我卻十分珍貴，因為它們早已融入我的血液，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所以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就將中學時代的這些校園舊事，細細咀嚼、品玩，獨自偷笑，嘆息乃至流淚……

王幾何

對于一群剛從小學升到初中的學生來說，幾何是一門全新的功課。所以，當我們上第一節幾何課時，大家心中便充滿了好奇和渴望，認真而安靜地坐在教室里等待著，——什么是幾何？老師又會是怎樣一個人呢？

鈴聲一響，全班42雙黑眼睛一齊向教室門口探望。須臾，一個頭方耳大、矮胖結實的中年男人夾著一本厚書，提著大圓規、大三角板擠進門來，旋即一閃就站到了講臺上。

胖人走這么快？全班同學都吃了一驚，但教室里卻更安靜了，靜得能聽見旁人呼吸的聲音。

時間慢慢地走著，同學們在等待，但那矮胖老師一句話不說，像尊笑頭和尚一樣，站在講臺上啞笑。他的眉梢、眼角、鼻孔、嘴巴、耳朵，可以說他臉上的每一個器官，每一條皺紋，甚至每一根頭發都在笑！

啞笑，還是啞笑——望著老師奇怪的表情，同學們全懵了：該不是聾啞學校的老師吧？但很快，全班同學也忍不住了，大家彎腰，搖頭，擠眉，弄眼，一齊哄堂大笑起來。然而依然不說一句話的矮胖老師卻漸漸收起了笑容，用黑板刷輕輕敲擊講臺上的課桌。待全班同學安靜下來，他突然反著右手在背對的黑板上畫了一個籃球大的圓，緊接著又畫了一個等邊三角形。那粉筆畫的圓和三角形，就像用了圓規和三角板畫一樣標準。

看著全班42雙驚訝的黑眼睛，矮胖老師右嘴角微微斜翹，臉上呈現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接著，他突然轉過身去，面向黑板，揮手寫了排球大的三個字：王璞玉。

“這就是我的大名！”他那金屬般的聲音出奇的洪亮。

全班男女同學被鎮住了，大氣也不敢出，一個個睜大雙眼，屏息靜聽。

“上幾屆的同學，私下里給我取了個綽號——”王老師緩緩轉過身去，揮手在黑板上優雅地又寫了3個大字：王幾何。

真是太幽默了！又有同學忍不住笑出聲來。

王老師毫不理會那笑聲，繼續用他金屬般的聲音說：“這就是那些老同學給我取的綽號。天啦，本人太喜歡這美妙的綽號了！可惜，從來沒有一位同學這樣當面稱呼我……”

老師在黑板上公布自己的綽號，似乎還希望大家以綽號相稱，這在那做什么事都嚴肅、認真得近乎呆板的年代，不是稀奇得太離譜了么？全班同學興趣高漲，一個個屏息靜聽王老師還要說些什么有趣的話。

“上幾屆有的同學說：王老師，你那圓圈有啥了不起？我們也會畫！”胖得像彌勒佛的王老師，站在講臺上眉開眼笑地說：“現在，我就請同學們一個個上臺來——用不著反手，徒手正面畫圓和三角形……”

于是幾何課變成了圖畫課。男女同學們興致勃勃地輪流走上講臺，可是大家哪里是在畫圓和三角形？一個個畫的全是雞蛋、鴨蛋和丑陋的三腳架！

幾十年過去了，如今我依然說：這堂課上的笑是我這輩子笑得最忘乎其形、最舒暢、最厲害的一次。

同學們在快樂的大笑聲中聽完了幾何老師的第一堂課。下課時，王老師說：“我不是要大家學我畫圓。我教了20多年中學幾何，也一輩子熱愛幾何教學。反手畫圓只是說明了一個道理：鐵棒可以磨成針。我希望大家學習和牢記的，是一種熱愛知識和持之以恒的學習精神！”

奇怪的是，王老師在說這番大家都聽慣了的話時，同學們竟聽得非常認真。

課后，同學們對王老師第一堂課的評價用現在的話來說只有3個字：酷斃了！這第一堂課讓42個中學生有了一輩子的銘記，讓他們永遠記住了在自己的中學時代，有一位教學水平極高、人人都盼他上課且十分幽默風趣的老師，他叫王幾何。

大寢室

讀初中時，我們學校的學生多系來自周圍的幾個鄉鎮的農村孩子，因為路遠，走讀的學生極少，大多數都住校。20世紀60年代初，學校里沒有多少寢室，我們年級兩個班的男生，就擠在一間教室改的大寢室里，上下鋪，滿滿地擠了51個人?，F在，國內的學校也許見不到那么大、那么熱鬧的學生寢室了。

大寢室很凌亂也很有趣。每天晚上10點鐘，都由學校統一搖鈴關燈，此后如果你的睡眠不好，那就慘了。鄉下的男娃子愛裝怪，剛躺下時，立刻就有人發出很響亮的鼾聲——分明是假裝的。那邊鼾聲剛起，這邊卻又有人故意使勁憋住氣，緩緩地放出一個響亮而婉轉的屁，于是惹得全寢室的人哈哈大笑。

若巡夜的老師向寢室走來，靠窗望著室外睡的那個男生，立刻就會小聲地招呼：“別笑，快，老師來了！”立刻，大寢室里所有的男生就會噤若寒蟬。

很久過后，真正的鼾聲，才慢慢傳開來，此時白天在大操場蹦出了幾身汗的男生們，也才一個個地進入香甜的夢中。睡眠不好的人，除了不能按時得到安靜的休息環境之外，還會飽嘗大寢室夜里各種聲音和事情出現的干擾陷入無眠的痛苦。

初二期末考試前，我曾因苦苦思索兩道幾何證明題而失眠。那晚，窗外朗月如盤，如銀的月色寧靜地照耀著我們的大寢室，將50個男生笨拙的睡姿，一一呈現在我眼前。我想題把腦袋都想痛了，正準備入眠時，忽聽有人小聲道：“喂，老師來了！”

我嚇了一大跳，本能地屏息靜聽窗外動靜。接著那聲音又說：“喂，田里剛拔的生蘿卜，你咋淘都不淘就開始吃？”

哦！原來此人在說夢話。我松了口氣，翻身面壁而睡，卻又聽見有人發出磨牙的聲音，好像還有夾雜著偷吃炒黃豆的聲音。迷糊中正要入睡，又傳來一陣輕微的咳嗽聲，接下來又有人下床，外出解手。那開門、關門以及拖鞋的“吧嗒”聲在寧靜之夜清晰得驚心動魄。

我們的大寢室緊靠校園圍墻，墻外是寬闊的鄉野。在澄澈的月色下，小溪淙淙的流水聲，草叢中蛐蛐的吟唱，以及秧田里此伏彼起的蛙歌，從墻外窗外一聲聲傳來。夢中的男生們聽不見，只有我睜著眼睛，像是在聆聽。

終于聽累了，正要迷蒙睡去，忽又有人大叫：“遭了！遭了！我夢游了！閃開！我夢游了……”接著就是一陣“吧嗒、吧嗒”的拖鞋聲。

大多數同學一翻身坐起來，睜著驚訝眼睛詢問。寢室里鬧喳喳的，但有幾個人，仍舊像豬一樣酣睡不醒。

有人拉亮了電燈。

原來，是那個綽號叫“科幻人”的男生在大叫。“科幻人”真名叫申文淵，平時極愛讀一些亂七八糟的課外書，他不但酷愛寫作，行為古怪，還時常有一些驚人之舉。此刻，他將一個枕套戴在頭上，左手拿一本書，右手高舉一把湯匙，模樣極其可笑地站在大寢室窄窄的甬道上尖叫：“讓開，小心我夢中殺人！”

紛亂中，老師來了，校醫也來了。

校醫說，這可能是有精神障礙，也就是民間所說的“夢游癥”，準備在天亮后送到縣醫院去確診。待老師處理完，幾十個男生伸著懶腰、打著呵欠爬上床時，窗外朦朧而潮濕的曙色中，已響起了催促起床的電鈴聲。

于是，手忙腳亂中，大寢室里一天中最活躍、最緊張的時刻到了——

“哇！我的鞋長腳跑了么？”有人大叫。

“誰穿錯了我的褲子？”有人裝怪地尖叫。

又忙又亂的叫聲中，窗外集合的尖銳哨音又一陣陣地傳來，于是幾十個男生爭先恐后、衣冠不整地魚貫而出，在昏朦朦的曙色中向大操場的方向急急趕去。

（責編江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