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寧曾經說過,真理往前多走一小步,就會變成謬誤。這句話很多人都很熟悉,也承認它很有道理,但實際上不少人卻并沒有聽進去。
比方說,這些年來,由于種種原因,人們開始認識到“產權”的重要性,提出要明晰產權并立法加以保護,這是對的。但從這個立場繼續前進,認為只要做到了這些,則無論貧富差距有多大,都是合理的,甚至貧民窟也成了值得贊美的世外桃源,那就變成了謬誤。因為人們之所以要保護產權,并不是因為產權本身具有某種不證自明的神圣性,而是因為要通過對產權的保護,建立起一種有利于創造和共享財富的秩序,以便最終導入一個共同富裕的和諧社會。換言之,保護產權不過是手段,共同富裕才是目的。
但近年來,為了論證保護產權的必要性,而本末倒置地反過來贊美貧民窟的生活,卻忽然成了國內學界和傳媒界的一股風氣。不久前,南方某報就刊登了一篇這樣的文章,標題很激昂:《我們住在貧民窟,但我們是業主》(以下簡稱《業主》)。作者用了一個頗為幽默的詞匯“貧民窟主”來概括那些住在貧民窟里的人。在作者的筆下,因為有了產權的保護,貧民窟里的生活不僅溫馨,而且簡直是一座人間天堂——
“貧民窟在印度也不意味著居住者都是赤貧的人,他們在此安居樂業……這就不難理解為什么那些住在貧民窟的人也對自己的房子有一種自豪感……因為那是‘風能進,雨能進,國王的軍隊不能進’的家園,即使簡陋,也意味著他在孟買這個印度最富裕、最國際化的都市的某個角落甚至黃金地段有一塊誰都拿不走的產業。”
我相信所有的富人都會為這一段描述擊節稱嘆,因為如果住在貧民窟里的人都如此的滿足、充滿了自豪感,那么他們就一定不會產生任何“仇富”心理,也一定不會對改變現狀、縮小貧富差距有任何要求,誰會愿意放棄自己的“自豪感”呢?從這個角度來看,歌頌貧民窟人,無論其主觀動機如何,在客觀上都成了富人利益的維護者。
但在其他人的眼里,貧民窟的生活就遠不那么美妙。美國《史密森學會會刊》記者約翰·蘭開斯特在走訪孟買最大的貧民窟達拉維后這樣寫道:“達拉維出現在我們面前,就像一個巨大的廢物堆。”達拉維的房屋多數分為上下兩層,中間用粗糙的木板隔開,無論是底層還是閣樓層高都不到1.5米。巷子里堆放著回收來的廢品和生活垃圾,散發著濃烈的腐臭味。貧民窟內幾乎沒有什么公共衛生設施,平均每15個家庭共用一根水管,每天只供水兩個小時;大部分居民家里沒有排水系統,每1440個人共用一個廁所;沒有人清運垃圾……約翰·蘭開斯特的結論是:“這里是城市里的地獄!”
設身處地地想一想,假如我要有幸成為達拉維的一名“業主”的話,那我最大的希望可能就是要盡快跳出這座“地獄”,過上一種可以享有免于匱乏、自由的生活,而絕不會在這里自得其樂地“自豪”的,《業主》一文作者如何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對我來說真是一個斯芬克斯之謎。
貧富差距過大,還必將會使窮人由于受到匱乏的“非暴力強制”,而在實際上放棄自己的民主權利。就在同一期報紙上,學者姚洋在《印度隨想》一文中寫下了這樣的觀感:“在印度,政客拉票的一個手段是為貧民窟里的居民提供一些小實惠,比如通電、通水、修廁所之類。這并不是說民眾的素質低,而是因為他們太窮,一丁點兒的小恩惠就可以給他們解決很現實的困難。但是,他們能得到的也就僅此而已——政客只會在選舉的時候露一次面,其他時候就把他們忘了。”無疑,貧困使得“貧民窟主”們變成了富人的投票機器!這在很大程度上找到了印度政府始終不能采取真正有效的措施來幫助“貧民窟主”們徹底擺脫貧困的原因。
顯然,歌頌貧民窟,并不是因為貧民窟真的就那么美好,而是因為對貧民窟贊美,有利于論證貧富差距的合理性。這里的邏輯是這樣:如果你反對剝奪“貧民窟主”的產權,那么就等于你承認產權是神圣的,而既然產權是神圣的,那么富人的花園洋房的產權不言而喻就也具有神圣性——產權是重要的,貧富差距是不重要的!
但在一個現代文明社會,產權是不能“神圣”的,如果產權是“神圣”的,那么政府征收累進所得稅、遺產稅、奢侈品消費稅的合法性、合理性在哪里呢?政府調控貧富差距的合法性、合理性又在哪里呢?
產權不能凌駕于共同富裕的最終目標之上,因為推崇產權而贊美貧民窟,這說明一些學者不僅已經走得太遠,而且還迷失了方向——貧民窟不是我們的方向,共同富裕才是我們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