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處

做一個好公民

9那里的羊頭

是他們最拿手的一道萊

那里的客人，都是上帝

來這里的上帝

都喜歡和羊在一起

面對著面，像前世的一對老朋友

開始動手吧，我親愛的上帝

像對每一位故人那樣

先看它的眼睛(已經失去水一樣的目光)

再看它的表情(之前那些痛苦的，已被完全剝奪)

最后想想它走路的樣子(它已不能跪著求你……)

這些就夠了

只要路面潮濕，就證明雨來過

這已足夠。大地在舒展

花要大朵小朵地開

還要一片嫩綠的草原

我可愛的羊兒咩咩地叫著

對它們來說，這就夠了

一片葉子就夠了

一朵云彩就夠了

一只可愛的蜻蜓，她的翅膀下有美麗的遐想

只看一眼，就夠了

我對生活要求不多

能預見黃澄澄的收成

我已滿足

窗口

媽媽的窗口，總是很低

她希望清楚地看見大地，小草

可是，一次次的失望

使她成為一個憂傷的人

2005年臘月，我們一家在四樓

準備過年

媽媽的憂傷，再次開出紫紅的小花

她把舊了的羊毛衫穿上又脫下

她把燒熟的鯉魚，翻來覆去地看

然后她在四樓的窗口，流下幾滴眼淚

她說，你瞧

那個背著方言進城的人

被風吹著，那些風

全都來自故鄉

一群小雞在風里啄食

所有的炊煙都次第散開

無處可去

那些燈光，可以隱去一個城市

隱去大地，大面積的傷

可以隱去若干人的恐懼

那些燈光，比我更加堅強

它懂得包容，寬厚仁慈

它戀著每一處，陌生而熟悉的家門

它就那樣赤條條地，出出進進

而我，無處可去

在燈光之外，十米五十米

之外，我種白楊

種結滿榆錢的

童年的樹，我私藏麻雀

自私得什么都不是

我把最小的那一只，抱在懷里

用我開始老了的手，撫摸它

現在的感覺，肯定不同于二十年前

白茫茫的一片

我喜歡這樣的黃昏，遠山白茫茫一片

我喜歡這樣的夕陽

那些刺猬般鋒利的小獸四處逃竄

我喜歡這樣，森林的綠色充盈

大地和祖國欣欣向榮

到處都是人民和他們的子女

到處都是熱愛，食糧和光

我喜歡這樣，甚至愛上他們的

體弱多病，四肢傷殘

這些白茫茫的一片

飛翔和新鮮的河水，羽毛和奔騰

這愛——

泥土和我

我一直插在你命運的深處

代表干旱，洪災和氧

是你呼吸的惟一出口

我代表子彈，射出去

朝著北方的絕望的藍天

我甚至是藤條，拐杖

一次比一次細小

一次比一次堅硬

我還是盲童，致命的雙耳

他們讓我貼著大地——

此時，我不發聲，你也別說

“我們作為種子

無數次躺下

又作為糧食

無數次爬起來”

失去

這不是矯情，我只是說說我心里的話

說我戀舊，熱愛身邊的每一樣東西

在失去他們之后

在失去他們之后

天空的雪花，飛舞著

夾在三月的風中，飛舞著

在我舉目無親的小城里

跳最后一曲舞

我只是想說我心里的話

把那些丟了的時間，再細想一遍

把那些曾經的物件，再留戀一遍

把那些笑著笑著就流出的淚

再悄悄擦去

低處

我想貼著大地坐下來

我想摸一摸小草，樹根

和眼前的親人

想親手摸一摸這深深的綠

一年又一年

舊了又換新的衣裳

我就想這么低矮地

和他們生活在一起

一生

我的體內流著農民的血

我就這么一點

值得驕傲的地方

我們一起種稻谷，話桑麻

把蠶姑娘

養在最美的葉子上

讓我們珍視這勤勞的一生

平安的一生

就像雪飄一季，花開一春

一個骨朵就能顛覆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