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菜籽的幸福

那時候，在他的熱烈追求下，她還沒有決定嫁給他。

他們都是在小縣城長大，大學畢業后義無反顧地留在了這座陌生的城市。一切都是從頭開始，除了一份愛情和一份勉強能養活自己的工作，他們什么也沒有。

在小縣城，她是家里的獨生女，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三代單傳的他是父母的心肝寶貝。可是，在這座陌生的城市里，他們只有自己疼自己。

他們住在租來的屋子里，小小的一室一廳，一人住一間。她本來不愿意這樣的，可是一個人做飯，她倒能對付，一個人住，的確讓第一次開始一個人生活的她感到心悸。

她的父親在小縣城里是個不大不小的政府官員。她的母親因而極力反對他們交往，因為父親早已在小縣城里給她安排好了工作。雖然她當初拒絕父母為她安排的一切，可是隨著時間的延長，她慢慢體會到美好的愛情就像一幅畫，畢竟需要一定的物質條件來涂畫底色。一直以來，她都以為自己豎起的愛情大廈堅固如磐石，可是，面對捉襟見肘的薪水，從小到大沒有吃過苦的她也有些動搖了。

恰恰在這個時候，她的母親又打來電話，催她回去，剛剛畢業時，母親曾來這座城市看過她，也見過他，然后便是堅決反對，說兩個人沒有穩定的工作，完全靠自己白手起家在大城市闖蕩，將來如何生存?母親還勸她說：女孩兒是萊籽命，落到肥處是菜，若落到了瘦處就成了草。她自然明白母親的良苦用心。

接到母親電話的那個晚上，她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不知該何去何從。回去吧，幸福似乎能觸摸得到：穩定的工作，優越的家境……可是，想到這里，眼前就會出現她走了以后，他一個人孤獨地面對空空的屋子時失魂落魄的情景，這個時候，她才恍然發現，這個人宛如一棵樹上必不可少的葉一樣，已在不知不覺間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讓她從此有了牽掛。她知道，這一切都源于愛，她是愛他的。

正值酷熱難耐的夏日，她在一家大型超市上班。下班回來已經很晚了，筋疲力盡的她洗完澡就睡下了。誰知就在這時候，沒有任何預兆地停電了，屋子里突然漆黑一片，剛才還“吱吱”作響的風扇也慢慢停止了轉動。他們租的是頂樓，白天經過太陽一曬，晚上就熱得像蒸籠一樣。她怕熱，剛剛躺在床上已是大汗淋漓了。或許，黑暗中的悶熱更容易膨脹一個人煩躁的情緒，她不禁又想起白天母親在電話里催她回去，想起自己并不滿意的工作，想起總是捉襟見肘的薪水……她忽然意識到，是該做出抉擇的時候了。與其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承受種種的不如意，倒不如回到老家按部就班地接受父母為自己安排的一切。

不知什么時候，她忽然感到一陣涼風，她實在是太累了，在那一陣陣涼習習的風中，她很快就睡著了。

當她醒來時，已是第二天清晨6點鐘了。微弱的光透著薄薄的窗簾照進來，她一眼看到熟睡的他手里還緊握著那把用來為她驅趕炎熱的扇子。她絲毫沒有感到熱，而熟睡了的他額上竟然有大顆大顆的汗滴。這個時候，她的心溢滿了感動。

原來嬌生慣養只是限定于特定的環境下。“公主”可以放棄優越的生活，住在一個陌生城市的簡陋房子里，“王子”也可以為了戀人通宵不睡覺，整個晚上只做一件事——為戀人搖蒲扇驅趕炎熱。這一切，只因為他們彼此相愛。

在溫馨的晨曦中，她暗暗作了一個決定，上班前給母親打個電話：告訴家人，她決定留在這座城市。因為在她心目中，假如真的如母親所說，生命是一粒菜籽，那么能夠愛和被愛，并且擁有戀人精心呵護的地方，就是世界上適合自己降落的最肥沃的土壤。

選自《中外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