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凱瑟琳·曼斯菲爾德以其獨特的寫作風格在英語短篇小說領域中有著重要的地位。在其作品《幸福》中她運用了精確的細節描寫和人物心理分析,來揭示人性本質和社會問題。文章擬分析女主人公柏莎所深深陶醉的“幸福”,以及她“幸福”的幻滅,以展現其獨特的諷刺藝術。
關鍵詞: 凱瑟琳·曼斯菲爾德 諷刺 《幸福》
凱瑟琳·曼斯菲爾德(Katherine Mansfield 1888-1923)是現代英國文學中一位杰出的短篇小說家。她以其獨特的寫作風格,從題材和寫作技巧方面對傳統的短篇小說進行了創新和改革,為短篇小說的創作提供了積極的新的嘗試。她的短篇小說標志著英國短篇小說進入現代成熟階段。作為一名女性作家,曼斯菲爾德的作品魅力源于她對現實生活敏銳的感受和豐富的想象,更重要的是,她擁有得天獨厚的浪漫氣質,這種氣質的滲透使她的作品充滿靈氣和詩意。她的作品中沒有跌宕起伏的情節,沒有強烈的矛盾沖突與極富戲劇性的場面,女作家只是以其女性獨特的視角和筆觸描繪表面看來微不足道的小事,并通過細節描寫、內心獨白、印象主義手法等寫作技巧的運用,捕捉人物內心情感瞬息間的變化。曼斯菲爾德的短篇小說《幸福》(Bliss)于1918年8月刊載在《英國評論》上,是她頗具影響的優秀作品之一。《幸福》講述的是一對夫婦——柏莎和哈里宴請朋友的簡單故事,展示了女主人公柏莎由極度的幸福突然跌落至情感深淵的心路歷程。在《幸福》中,曼斯菲爾德的筆觸如精靈一般,輕盈地掠過一顆顆復雜多變的心靈,用捕捉到的每一個瞬間剖析人物最隱秘的內心世界。她把對重大社會問題的反映和對丑惡靈魂的暴露都化成一幕幕獨特的心理分析劇,輕松的筆觸、清麗的文字、幽幽的意境、精到的細節描寫和心理分析,以及自由間接引語和象征等手法的運用使讀者更深層地認識了生活的本質,更透徹地看到了人性的美丑。提到《幸福》,大多數的評論文章集中在它的寫作技巧和語言特點上。本文擬通過分析《幸福》中柏莎幸福感的幻滅來展現曼斯菲爾德獨特的諷刺藝術。
一、 變換的敘述視角渲染柏莎幸福感受
曼斯菲爾德在敘述視角方面超越了傳統的敘事觀念,她不像十九世紀和二十世紀初傳統的作家那樣熱衷于無所不知的全知敘述視角(omniscient point of view),那樣居高臨下地時常在故事中公開或隱蔽地進行評述和分析,而是在不同的敘述視角之間進行靈活地轉換,常常通過自由間接引語(free indirect speech)的使用,于不知不覺中從旁觀視角進入第三人稱人物有限視角( limited point of view ),冷靜含蓄地敘事。自由間接引語是現代派小說中一項十分重要的技巧,是一種復雜的轉入別人的語言和思維活動的表達方式。這就使得人物的話語往往能巧妙地融入敘述語之中,與敘述語渾然一體,第三人稱敘述者可以在不知不覺中進入人物內心,將其復雜的心理活動直接呈現在讀者面前,使讀者得以更近距離地感受到人物的情感,從而使敘述更加富有感染力。
小說的開篇部分,曼斯菲爾德采用處于故事外的敘述者用自己的眼光來敘事的第三人稱有限視角,將天真的女主人公柏莎帶到讀者面前:“柏莎·楊雖然已經是三十歲的人了,可有時候還是這樣,不肯好好地走路,偏要連跑帶跳,踏著舞步在道上蹦上跳下,滾一滾鐵環,把東西扔到半空中又接住。”簡短的幾句話勾勒出了柏莎活潑、快樂的形象。接下來,曼斯菲爾德換用了柏莎的視角,以她自己的口吻描述出其內心極度的幸福感,在敘述語中出現了表現其內心活動的自由間接引語:“你還能怎么樣呢,如果你三十歲了,在自己街道的拐角處突然感到心花怒放——無比幸福!就好像吞下了黃昏時的一點太陽,它在你心頭燃燒,發散出一陣陣火花,直灑落到每一個手指和腳趾上。”這一視角轉換逼真地展示了柏莎的愉悅心情,而自由間接引語中第二人稱“你”的使用又將讀者與柏莎的情感融為一體,從而不自覺地受到柏莎抑制不住的幸福心情的感染。隨著故事的發展,敘述者逐漸將焦點集中到柏莎身上,一會兒透視寶石的想法和感受,一會兒讓讀者直接透過柏莎的眼睛觀察事物和人物,一會兒又不動聲色地轉換為旁觀視角敘述。回到家后,柏莎“胸中依然有那么一塊地方在熠熠發光……簡直讓人難以自持”。當柏莎抱著孩子,看到孩子“在火光照耀下顯得透明、精致的腳趾頭”時,“突然那種極度幸福的感覺又來了”。晚餐時,當丈夫哈里漫不經心地夸耀,柏莎又一次覺得“所有發生的這一切似乎再次注入她那快要洋溢出來的幸福之杯中”。她是幸福的,她有一些時尚的朋友——想開劇院的賴特先生,熱衷于室內裝潢的賴特太太,新近出名的青年詩人艾迪·沃倫,還有最讓柏莎感覺心靈相通的富爾頓小姐。當柏莎與富爾頓小姐在花園散步,這時“好像兩個人都被圣潔的光環吸引住了……就這樣渾身洋溢著難得的幸福感。它在胸中燃燒著,在這銀色的夜中,從她們的頭發和手上流淌過去。面對此情此景,她們不知該怎么辦好?”這樣,敘述者不斷地轉換視角,逼真地展示了故事中女主人公的內心感受,形象地描繪和渲染了柏莎心中那種莫名的幸福感,有利于讀者真切地體會柏莎的心理活動和感悟。柏莎一直生活在完美生活中:年輕、富有、夫妻恩愛、擁有豪宅和花園、可愛的孩子和令人愜意的朋友,這一切都讓她感到“沒來由”地高興。敘述者不斷聚焦于柏莎的內心感受,著力渲染了她由衷的幸福感。
二、 諷刺的細節描寫揭開了柏莎“幸福”的面紗
曼斯菲爾德擅長于抓住生活矛盾沖突的瞬間細節來刻畫人物性格和心理特點。精確的細節描寫對于作家成功地塑造個性鮮明的人物,準確細膩地刻畫人物心理活動,增強作品的真實性起著重大的作用。曼斯菲爾德不給自己的人物也不給讀者任何幻想,其情節的轉變往往是發生在一瞬間。柏莎不經意的一瞥,女主人公心中和讀者心中同時流淌著的幸福感便轟然坍塌。這也許正是伍爾夫在評價這篇小說時所說的曼斯菲爾德的“冷酷堅硬”之處。
柏莎看到丈夫對富爾頓小姐的冷淡態度后,想著等客人們走后,她將在黑黑的靜謐的屋子里,在溫暖的床上,告訴丈夫自己和富爾頓小姐的心靈相通。就在這時,她平生第一次對丈夫產生了強烈的性愛的欲望。但是當晚宴結束后,客人起身告辭時,柏莎無意中看見丈夫哈里和女友富爾頓小姐私定幽會,聽見他對富爾頓小姐說“我愛你”。就在柏莎最幸福的時候,就在她最渴望和需要丈夫的時候,她的感情受到了最殘酷的打擊。
就在柏莎幸福感幻滅的這一瞬間,我們再次重覽全文,揭開柏莎“幸福”的面紗。柏莎幸福嗎?丈夫哈里是一個貪吃好色之徒。小說在描寫他沉浸于美食享受時這樣寫道:“他喜歡談論飯食,炫耀他對大蝦白色肉體,阿月渾子綠色果冰——又綠又冷,像埃及舞女的眼皮——刺裸裸的貪婪激情。這確實是——還談不上是天性,當然更不是賣弄,總之是他的一種愛好吧。”曼斯菲爾德在《幸福》中還創造性地將細節進行對比,給讀者留下深刻的印象。比如孩子在柏莎眼中是幸福的一個源泉,她非常希望自己能親手撫養自己的女兒,她認為,“把自己的孩子放在別的女人懷里”是一個“多么荒唐”的事情,如果真的這樣,“那生孩子干嘛呢?”但是,柏莎丈夫哈里的態度卻相差很大。他說:“別跟我談孩子,我從不去看她,我對她一點興趣都沒有,除非她有了情人。”一點點的筆墨就將一個沒有責任感的父親呈現在讀者面前。當晚宴結束后,哈里的丑態通過他行為的前后細節的反差得到進一步暴露。一方面,哈里在妻子面前對富爾頓小姐極其冷淡,甚至讓柏莎以為哈里很討厭富爾頓小姐;另一方面,哈里背著妻子與富爾頓小姐在一起調情,實際上與其關系曖昧。在與情人私定幽會后,還對妻子表現得若無其事。當情人走后,面對妻子,哈里顯得“神態極為冷靜和鎮定”。通過這些細節,曼斯菲爾德猶如使用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將哈里心靈深處不可告人的陰暗角落揭露開來,諷刺了這個善于偽裝的偽君子道貌岸然的本質。
柏莎有一個可愛的女兒,她愛她的孩子。在她女兒的房間里,柏莎想給自己的孩子喂喂飯,去履行一個母親應有的職責和權利。“呵,奶媽,在你收拾洗澡這一類事時,請讓我給孩子喂喂飯吧”。她連想為孩子做點什么都要征得保姆的同意,奶媽居然猶豫了一陣后才同意,柏莎喂完她的小寶貝后,自言自語道“你乖啊,我愛你,我喜歡你”。但這種應該歸自己的所有權卻不一會兒就讓奶媽的回來給破壞了。“她站在那里望著她們,手垂在一邊,像個窮人家的小女孩站在抱著洋娃娃的闊小姐跟前一樣”,甚至于“柏莎想問讓孩子去抓一條陌生的狗的耳朵是不是太危險了。但是她沒敢問”。她對孩子應盡的義務卻都被自己家中的奶媽給剝奪了。所以文中曼斯菲爾德借柏莎的口評論道:“這是多么的愚蠢可笑。如果自己的孩子被摟在別的女人的懷抱里,為什么要生孩子呢?”在當時的社會中,婦女的對事物的基本擁有權都得不到保證,她們怎么又能擁有幸福感呢?
柏莎有一些時髦的、富有激情的朋友,他們是“作家、畫家、詩人和那些熱衷社會問題的人士——都是他們愿意結識的朋友”。其中的賴特先生自稱有經營劇場的計劃,“一部獨幕劇,一個角色決定自殺。述說他為什么自殺或者不自殺的理由。正在他要么自殺要么不自殺的激烈斗爭時——落幕了。戲還是有點味道的”,“他這部戲打算叫什么來著——《肚子痛》”。雖然賴特先生胸無點墨,但是他卻喜歡戴一副玳瑁單片眼鏡,裝著滿腹經綸的樣子。賴特太太也是如此。她熱衷室內裝潢,但是她的審美眼光卻很低俗,經常把自己打扮得俗不可耐。她的裝潢圖案更是離不開吃。正如她所說,“我打算為雅各布納森斯裝修一間房子。啊,我很想設計煎魚的圖案,把椅背做成烤盤形的,窗簾全繡上漂亮的土豆片”。另一位朋友青年詩人艾迪·沃倫是浪漫主義的追求者,總是滿臉痛苦地故弄玄虛。他的出場,則是以他的白襪子為象征,其后的談論也說明他的談吐及他的詩作和他的襪子如出一轍——又臭又長。由此可見,這一些時髦的、富有激情的朋友只不過是附庸風雅罷了。最值得一提的是柏莎視為知己的富爾頓小姐,柏莎用真誠換取了富爾頓的虛偽,用熱情換取了她的無情。與哈里卿卿我我之后,她依然能夠彬彬有禮、鎮定自若地向柏莎辭別。在曼斯菲爾德的短篇小說世界里,美與善總是被突如其來的丑與惡所摧毀,而這種摧毀往往是發生在一瞬間,只因為一件區區小事或一個不經意的小動作。一如柏莎的幸福。她因家庭、丈夫、孩子和朋友之愛而膨脹的幸福感僅僅是在不經意的一瞥之中便轟然坍塌。
在作者曼斯菲爾德娓娓道來的敘述之中,讀者也期待著幸福的柏莎繼續她的幸福。然而,原本已淡化的情節至此戛然而止,柏莎無意間瞥見丈夫哈里與富爾頓小姐的私情。無論是情節的發展,還是語言上的表達,似乎此時都應有巨大的變化。然而,在曼斯菲爾德的筆下,不論是敘述者,還是主人公柏莎,甚至周圍的自然景物,都表現出一種極度的平和。但正是在這種平靜和客觀之中,我們更能深刻地體會“幸福的幻滅”帶給柏莎的浸入肌膚的痛楚,感受那些難以捕捉和表達的感情,以及迷離恍惚、稍縱即逝的感覺。曼斯菲爾德以其細膩的筆觸成功刻畫了女主人公柏莎的內心世界。生活里平淡無奇的瑣事和不為人注意的細節,在曼斯菲爾德的女性視角下,在其細膩的筆觸下得到了最動人的展現和闡釋。通過這些精湛的細節描寫,將柏莎的幸福感剝得片甲不留,家庭、丈夫、女兒、朋友,看似美滿富足,實則一無所有,處在幸福之巔的人傾刻間便如墜深淵。
三、 柏莎幸福感的幻滅揭示了諷刺的主題
幻滅感是曼斯菲爾德所喜歡的文學題材,也是她要表達女性主題的一個重要表現形式。人們在生活中總是期待有個美好的將來,平時也總按照自己的模式來勾畫現實,但美好的期待往往與殘酷的現實發生沖突,最后導致愿望所破滅。幻滅感就是人生美好希望剎那間的破滅所帶來的失落和惆悵。曼斯菲爾德的許多女主人公經常是沉浸在興高采烈追求美好現實生活的美景中,然而在無意之間突然發現人生的破綻,甚至還看到一條無法彌補的裂痕,從此對世界的看法頓時改觀。在她們的眼里,人生再非那么完美無缺了。《幸福》中女主人公柏莎幸福感的幻滅揭示了作者曼斯菲爾德所生活的時代中女性的悲慘命運,表達了她對女性命運的思考和無奈、同情和憤慨,諷刺了所謂時髦婚姻的虛偽性。在曼斯菲爾德看來,這幸福美滿的婚姻只不過是一襲外表華麗的袍子,上面爬滿了虱子。
由此可見,《幸福》揭示了上層社會已婚婦女的另一種生活真相。她們擁有婚姻可以提供的一切物質財富,卻沒有婚姻生活中最重要的東西——夫妻之間的信任、尊重和忠誠。她們自以為美滿的婚姻,實際上只是個假象。在這篇名為《幸福》的小說中,所謂“幸福”不過是幸福掩蓋下的當時社會中女性難言的、無奈的痛苦,女性命運的悲慘,以及她們在現實生存道路上的坎坷與磨難。曼斯菲爾德所描寫的女主人公柏莎先前的心情越是快樂,那么她所代表的女性命運的悲劇色彩就越強;情感的反差越大,文章的感染力就越強。巨大的反差(包括女主人公的情感,男主人公的行為等)也使文章有了極強的諷刺意味,進一步深化了女性幸福幻滅的悲慘命運的主題。曼斯菲爾德從婚姻的角度來展示女性的命運,這種女性命運在男性占統治地位的社會來說很難得到改變。柏莎自以為幸福,實際上是被欺騙和被踐踏了人格的可憐蟲;柏莎自以為婚姻美滿,實際上卻充滿了虛偽,她一直被蒙在鼓里,對丈夫的偽裝竟然絲毫沒看出一點破綻,直到那個下午才看清了丈夫的真實面目。小說《幸福》中的女主人公代表了當時社會的女性。她的經歷就是當時社會女性的經歷,她的悲慘命運就是當時已婚女性的悲慘命運的寫照。女主人公柏莎幸福感的幻滅揭示了文章諷刺的主題,同時也表達了作者曼斯菲爾德對男性社會中女性受到欺凌得到丑惡本質的揭露,體現了她對女性命運的關注和思考。曼斯菲爾德用她手中的筆把內心的痛苦,對美好生活的向往都傾述在小說中,表達了她渴望改變女性命運、追求女性幸福生活的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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