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一生跟我相處只有三個月。關于這一點,如果了解像我這樣的華僑家庭背景出身的人,不會感到奇怪。
總之,是只有三個月。
那年我十四歲。
那是個陽光燦爛的日子,母親跟我到機場接從那似乎很熟悉,但其實是很陌生的熱帶島國回來探親的陌生父親。
(我對這個島國在概念上很熟悉,是因為我從孩提起就知道父親在這個島國謀生,他是我們全家生活的希望。)
父親的瘦削和衰弱,是我無法想象得到的,只有在很艱難的環境下生活過來的人才會這樣。父親的背顯然駝了,顯得他更加矮小。父親到底是做什么工作,使他挺不起身來呢?當時,我腦海里浮現出這么個幼稚的疑問。
母親把我拉到對她來說也很陌生的父親面前,要我第一次稱呼父親。
不知是不是我叫得太細聲了,我看到父親露出了一個很苦澀的笑,與其說他是在展露笑容,不如說是讓臉上的皺紋作一次舒展。
父親是來休養的,大部分時間病懨懨地躺在床上度過。父親的回來給我們帶來了不祥的訊息。他其實已虛弱得不能繼續在殘酷的生活戰場上征戰了。但是三個月的假期一到,他又啟程回到那個島國去了。在父親的觀念里,那一定是因為“去”已是他的一個不可推卸的責任。
父親以后就很少再匯款給我們了,以他的衰弱的身體,恐怕他連自己的生活也照顧不了了。
我們沒有父親半點音訊,重洋阻隔在這種時候是很形象化的形容詞。
他是不是累得不想再提筆呢,或者他的境況已差得無話可說,不想讓我們知道什么了?
父親呢?也許也不想知道我們的消息,人生到了一個無能為力的時候,情況可能都是這樣的。
我十六歲那年,父親逝世的消息傳來了。
逝世時沒有親人在身邊。
其實在父輩那一代,很多人都是這樣的。
親情是最奇妙的事,它有著不可捉摸、無可抗拒的巨大力量。那個五月的黃昏,我放學回家,知道父親離開我們了,對著金黃色的夕陽余暉,痛哭了起來。
父親從這個對他來說苦難重重的世界消失,不久就在我校服的口袋上留下了記號:一塊四四方方的黑紗布。母親在我們租來的那個小小房間里,很小心地剪了一塊黑紗布,然后用扣針扣在我胸前的口袋上。
在苦長的人生里,父親一直是那么遠遠地離開我們的生活圈子,現在,靠著這塊黑紗布,他回到我們的生活中來了。
我在母親的眼神里領會到這一點。
現在,我跟父親是這么親近,我戴著它上學,走在熙來攘往的路上,坐在公共交通工具里。有時坐在不是太擠迫、行進緩慢的電車上,我會敏感地感覺到從什么角落飄來了眼神,像是在詢問:哪個最親的人離開了你了?
在繁忙的都市人中,這種能夠向我投來的目光,必然是慈祥、充滿憐憫的。
不!不!我在心里會說,在血緣上我最親的人,在我出世時就離開了我的人,現在回到我的身邊來了。
我隱約感到母親為我換洗校服的次數多了。
母親往往在深夜的燈光下,以很肅穆的神情,把黑紗布整整齊齊地扣在我潔白的校服上,初時總是含著淚光。
父親的事情后來才逐漸知道多些。偶然,有被熱帶的陽光曬得黧黑的番客到家里來坐,也許就在他們的嘆息中,透露些許消息,而母親每次總是垂淚。
聽說父親在最后的日子里是在冰廠里工作,冰在熱帶的地方應該是很受歡迎的東西,可是年邁的父親在冰廠那樣艱苦的環境工作,他的生命的確是進入嚴冬了。
然而時光會把即使是最悲傷的情緒撫平。
母親也是一樣吧,她波濤般洶涌的情緒逐漸平復了。
可是我那時不知道,也不了解,母親的哀思正轉換成另一個形式來寄托情感,而這個情感永遠不會消退了。
情感是一件多么奇怪的事。在父親生前,母親把對父親的感情掩飾得密密實實,生怕人家知道,但在父親逝世后,卻表現得轟轟烈烈而且持久。
老一輩人情感的表達不知是不是都是這樣曲折的。
我的確不知道母親的哀思里,已包括了更深更廣的內容。
在母親的沉痛中,必定忽視了我的內心也有個情感世界,而且在我的那個年齡,這個情感世界又是脆弱和微妙的。
人的情感世界脆弱,會產生很多可悲的故事,但也是最動人的。
我知道,已經有種情緒在我的內心慢慢地滋生著,最初是不自覺,或者是怕去面對,但我終于不得不以恐懼、不安、內疚的復雜情緒去窺探。
是在什么時候開始滋生的呢?是不是在我那個年齡就會有這種情緒,或是我與父親的感情根本就很淡薄,或是在我的生活環境中,開始有種令我生畏的奇異目光投了過來,或是什么其他原因?
十六七歲的年齡,對父親的哀思會消退得很快。
那時,我開始想,一個月后,我就不必戴孝了。我的確感到那一小塊四四方方的黑紗布,有著一種我可以覺察出來的重量。
我已不記得當我期待的日子過后,母親還是以專注的神情把黑紗布扣在我的校服上,我的感覺是怎樣的。細節我真的不記得了。但有一件事我卻記得很清楚,我已經開始了一個很少人會經歷過的奇特的等待過程。
我已經不能從母親那里確定我的戴孝期會在什么時候結束。我就等待著這個結束期的來臨。
半年過后,我開始用我自己的方法,來解決我的情緒問題,辦法雖是笨拙卻是直接的。我出了家門,就會到一個偏僻地方,把黑紗布除了下來,裝在口袋里,放學回家時,我又把它別了上去。我奇怪母親為什么不曾注意到這其中的變化,因為到了后來我已是馬馬虎虎地應付了。
但我記得那時的不安和內疚。我每一天都會問,我這樣做是不是很錯呢?
我已不記得我為父親戴孝維持了多長時間,一定是一段長得我再也記不清楚的時間吧。但我卻記得我終于拒絕繼續戴孝的那個周末的晚上。
已經是深夜了,是我早就該入睡的時候了,但我睡不著,我看見母親又專心致志地把黑紗別在洗得很潔白的校服上,那時不知是從哪里來的一股沖動,突然開口說:“媽,我要戴到什么時候?”
你可以想象母親抬起頭來望我時,那么一副愕然的神情。
“同學總在問我,說你戴孝戴得這么久,這一次是為誰戴?”
我說著,忍不住哭了起來。
我為什么會那樣激動?少年時期的那種真實情緒我不復記得了。
母親發呆了很久,才慢吞吞地說:“那么,就不要戴了。”
我那時無法明白?在母親看來,我不再戴孝,父親也就從我們的生活中消失了。
這聽來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是不是?可是這是我們一家三口的傷痛。在成年后,特別是在體味了人生后,我總是覺得,只有像我們所經歷了那樣的人生,才會有那樣的感受。
想來,我的傷痛是最輕的,而我的父母傷痛卻是難以用筆墨來描繪了。
在我停止戴孝的一個星期后,母親突然病倒了,母親這次突如其來的病讓我留下了終生的記憶。
母親臉無血色地躺在床上。在她不能起床的幾天,簡直是我災難性的幾天。我不懂得照顧人,我只勉強煲了粥,煲了母親喜愛的麥片,可是整整兩天,母親滴水不入,她只瞪著茫然的雙眼問:“為什么會這樣呢?”
在長期貧困折磨下,母親的身體已是很羸弱,可是這樣的大病卻是從來也沒有過的。
一直在支持她的意志力已經崩潰了。這樣災難性的崩潰就難以修復了。
人可以很堅強,也可以很脆弱,我在母親身上看到了這一點。
不久我就輟學了。父親的逝世注定我要繼承他的苦難,因為以我那時困厄的處境,這樣的繼承是無可避免的。日后每當我聽說人生是公平的,我就會以淡淡的苦笑來回應。別說我所經歷的生活,就以我父母的人生遭遇,也往往使我不大能夠接受這種看法。
但我想我是性格溫和的人,我并沒有怨懟的情緒,我只是默默地努力來改善我的處境。
真正令我內疚和不安的是令母親受到一次情感的重傷。
(選自香港《香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