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冠“李”戴與《色·戒》之廣告

《色·戒》是當年上海才女張愛玲的一篇不到二萬字的小說。篇幅雖小但分量頗重。據(jù)張氏自己表白，這篇故事從構(gòu)思到發(fā)表經(jīng)歷了二十多個春秋。一九七八年小說在臺灣甫刊出，即有批評者指其為“歌頌漢奸的文學”。對于小說交代不清的動機和情節(jié)，論者也加以質(zhì)疑。例如，一個愿意以身報國的女大學生，怎么在小說里看不到她愛國的動機？每日生活在煉獄中的女間諜，如何會溫情脈脈地愛上漢奸魔頭而不惜出賣自己的同志?這些指責和質(zhì)疑非常嚴厲，但合乎情理。因為大家了解這樣一些歷史事實：其一，張的第一任丈夫，也是才子文人的胡蘭成，是日本侵華時的大漢奸。其二，張本人是在當時成為日本淪陷區(qū)的上海寫作成名，紅極一時；并跟胡相識相愛，但胡不到三年就拋棄了她。其三，《色·戒》的故事已被考證是本于當年轟動一時的民國特工鄭蘋如誘殺漢奸特務(wù)頭子丁默村的事件；但女作家卻把為國犧牲的事件寫成了變節(jié)自毀的小說。凡此種種，對于一般讀者來說，張氏實在有瓜田李下之嫌。可能心有隱衷，那時，張愛玲迅速作出反應(yīng)。她寫了一篇《羊毛出在羊身上》的短文，對前述的指責與懷疑逐點予以辯駁。此后，她又陸續(xù)在不同場合解釋她的作品。她說：“不少讀者硬是分不清作者和他作品人物的關(guān)系，往往混為一談。曹雪芹的《紅樓夢》，如果不是自傳，就是他傳或合傳，偏偏沒人拿他當小說。”（這是說，不能將《色·戒》跟她本人的經(jīng)歷扯在一起。） 她又說：“最近有人說，《色·戒》的女主角確有其人，證明我必有所據(jù)——當年敵偽特務(wù)斗爭的內(nèi)幕，哪里輪得到我們這種平常百姓知道底細？”（這是說，她的《色·戒》不是以當年的事件為藍本的。） 她還具體地為《色·戒》中的人物進行補筆， “《色·戒》的佳芝本來心里不正常，因為為了做特工犧牲了童真，而同伙的同學對這一點態(tài)度不好，給她很大的刺激。英文有這話：‘權(quán)勢是一種春藥’，她多少有點愛易，性方面也OK。”（這是說，女主角的宿命有前因后果，合乎邏輯。）

辯白講完了，但這篇小說究竟有什么意義或企圖，作者始終語焉不詳，似乎也不想說明白。然而，對于這樣一位傳奇才女，學者們和文化粉絲們卻不會輕易放過。他們總想從各種人性的角度來為她把《色·戒》說清楚。有論者以為《色·戒》表達了張的愛情觀，她通過小說告訴讀者，“愛就是不問值不值得。”有的更指出，張是以小說借尸還魂地道出她過去與胡蘭成的情感試煉與創(chuàng)傷。張的好友則稱：“張寫的是一則永恒的人間故事，發(fā)生在汪精衛(wèi)的上海也可以，發(fā)生在袁世凱復(fù)辟時代的北京，阮大鋮、侯方域時代的南京也可以。只因張自己對偽政府時代的上海特別熟悉，就采用了這個背景——她無意寫人物個性忠奸立判的小說。”

很顯然，在承平時代，學者們都傾向于寬厚待人，惺惺相惜。然而，他們的研究成果因此也免不了穿鑿附會。且不說把一篇小說當作一部個人的“春秋”來讀是張愛玲生前所反對的。就算論者的看法都深得其旨，那豈不是說無論胡蘭成怎么賣國求榮當漢奸，張都會毫無反顧地去愛他？再講得極端一點，陳君璧和汪精衛(wèi)的愛情，是否也可算得上一則永恒的愛情故事？推論下去，前面指責張的說法，只要加上“愛情”或“人性”二字，變成“歌頌漢奸愛情或人性的文學”，就非虛指了? 但筆者相信如果張愛玲在天有靈，一定會為此而坐臥不安。

那么，還是老問題:什么才是作品的真義與真相呢?或者說，什么才是張愛玲所要表達的理念和情結(jié)呢?二OO七年，導(dǎo)演李安來了，他試圖用電影來解答這些問題。電影一上映，有華人之處，滿城盡說“色”與“戒”。單憑這一點已經(jīng)證明《色·戒》的成功。影片的成功也可以說包含了對小說詮釋的成功。李安說，我崇拜張愛玲的文學作品，這一篇短，想象空間大，是我最喜歡的一篇，寫的特別深刻，千錘百煉，我用我的方式表達對原著的忠誠。看看電影，再看看李安不時的感想，人們會得到一些清晰的概念。首先，這應(yīng)該是一個抗日的故事和題材。按照李安的理解，抗日并不全是叫著口號慷慨激昂的那種，因為大家提到抗日就慷慨激昂，只有張愛玲看透了這個東西——在張愛玲的小說里，對戰(zhàn)爭和國難只有只言片語。李安則在電影中補添了大量的抗日元素。觀眾們尤其可以看到，片中幾乎所有出場的中國人，甚至漢奸特務(wù)易先生，都表現(xiàn)出對日本侵略者某種程度的仇恨和鄙視。其次，小說中被質(zhì)疑過的動機和邏輯，在電影里已經(jīng)被精心梳理和包裝。電影故事是一個脈絡(luò)清晰的發(fā)展過程。女主角王佳芝是一個聰明、善良的妙齡女生。在戰(zhàn)爭背井離鄉(xiāng)的流亡中，她暗戀上抗日積極分子鄺同學。受時代和鄺的影響，她也積極參加學生的抗日救亡活動，并愿和鄺一起去刺殺漢奸。然而，當她作出種種奉獻，包括獻出童真后，卻發(fā)現(xiàn)鄺對她的愛毫無表示，而眾人還別有用心。她有被騙的感覺，但意外地初嘗了性的快意。失望之余，她回到淪陷區(qū)上海，忍受殘酷的現(xiàn)實，為出國暫時埋首于讀書。此時，已成為特工的鄺又出現(xiàn)了，讓她冒一次險，為國鋤奸，然后送她出國。毫無疑問，這是一個擺脫困境的天賜良機，于國于己都值得一搏。她去了。但在成為一個權(quán)勢熏天，老練強悍的中年男子的秘密“情人”后，她似乎在身心兩方面都陷入對手的感情之中。終于，在誘殺的關(guān)鍵時刻，她心一軟放了特務(wù)頭子一馬，鑄成大錯。執(zhí)迷者無悔赴死，殺人者心有戚戚—— 整個故事順乎情，合乎理，小說的空白已被電影的蒙太奇處理得天衣無縫。有影評家就認為，李安的電影深得原著的神髓，是張愛玲真正的忘世知己。然而，如果僅把李安當作張的崇拜者和辯白者就未免太小看了這位中西雙棲的國際大導(dǎo)演。李安有他的抱負。對于《色·戒》，他曾說:“色是我們的野心、情感、一切的色相;戒是怎樣適可而止，怎樣能做好，不過分，不走到毀滅的地步。”這完全是李安的色與戒，它實際上也反映在電影里。在張的小說中，女人是癡，男人是狠，世事是冷酷。所以有論者指出，張是借《色·戒》來折射她自己的創(chuàng)傷和無奈。到了電影里，經(jīng)過加工，不僅在藝術(shù)上講，而且從人性的角度看，男女主角都是值得同情和欣賞的人物形象。女主角更是一個“真、善、美”的化身。她“真”，所作所為沒有半點虛偽;她“善”，不忍之心，不惜自毀;她“美”，秀外慧中，更不待言。糟糕的是那個時代。難怪李安會深有感觸地說:“這個故事并不冷酷，反而有一種溫柔很打動我。”可悲，可笑的，倒是那些在影片里糊里糊涂就被槍斃了的愛國青年。

經(jīng)過以上比較、分析，我們現(xiàn)在看到張作家和李導(dǎo)演的本質(zhì)是多么的不同。如果把張歸為性惡論者，那么，李無疑就是性善論者。性惡性善的靈魂，竟然都裝在同一個故事的皮囊里。觀眾可能要問，這不是背叛原著了嗎?李安則說:其實，張愛玲是把易先生當作胡蘭成去寫，所以湯唯演的并不是王佳芝，而是張愛玲本人。現(xiàn)在大家應(yīng)該知道藝術(shù)的力量是多么強大，藝術(shù)家就像魔法師，可以化腐朽為神奇，也可以變神奇為腐朽。一位名人曾說過，歷史是一個小姑娘，你愛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李安超過了這位名人。歷史，人物，事件，到了大師的手里，已經(jīng)不是小姑娘了，也不是什么借尸還魂，而僅僅是大師的自我表達而已。

各位看官，各位讀者，且莫置評!更莫當真!以上不過是筆者為電影《色·戒》的廣告所做的鋪墊。現(xiàn)在言歸正傳，亮出這則廣告。看點之一，一代才女愛玲小姐的傳奇與玄機，半殖民半封建的摩登上海，能勾起多少懷舊之情和獵奇之心?看點之二，十來分鐘的全武行式的明星性技大展示，春光無限，醍醐灌頂;但只能到香港掛三級片牌子的影院來看。看點之三，自然就是李安這位外表儒雅，內(nèi)心強烈的大導(dǎo)演。中年危機使他被壓抑的浪漫終于借《色·戒》噴薄而出——三大看點，也是三大賣點。絕對貨真價實！不僅湯唯脫了，梁朝偉脫了，實際上，張愛玲也脫了，李安也脫了!看官們，讀者們，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正者見正，邪者見邪，情者見情，淫者見淫。全由你們自己來判斷了!

注:本文所引用的言論文字，主要來自于《色·戒愛玲》一書和新浪網(wǎng)的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