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影下的梁羽生

在香港、臺灣、南洋、北美、西歐的華人社會中，有著兩位“大俠”，一位是“金大俠”金庸，一位是“梁大俠”梁羽生，盡管他們都是西裝革履之士，一點也不像人們想象中短衣長劍的英雄人物。

他們之有“俠”名，不在于劍，只在于書，在于那一部又一部的“新派武俠小說”。他們都是各有等身著作的作家。金庸大約有十五部四十冊，而梁羽生卻有接近四十部之多。一個是《金庸作品集》，一個是《梁羽生系列》——取名“系列”，真夠新派!

談新派武俠小說，如果不提梁羽生，那就真是數(shù)典忘祖了。金、梁并稱，一時瑜亮，也有人認(rèn)為金庸是后來居上。這就說明了，梁羽生是先行一步的人，這一步，大約是三年。

梁羽生的第一部武俠小說是《龍虎斗京華》，金庸的第一部武俠小說是《書劍恩仇錄》，都是連載于香港《新晚報》的。一九五二年，香港有一場著名的拳師比武，擂臺卻設(shè)在澳門，由于香港禁止打擂而澳門不禁。這一場比武雖然在澳門進(jìn)行，卻轟動了香港，盡管只不過打了幾分鐘，就以太極拳掌門人一舉打得白鶴派掌門人鼻子流血而告終，街談巷議卻延續(xù)了許多日子。這一打，也就打出了從五十年代開風(fēng)氣，直到八十年代依然流風(fēng)余韻不絕的海外新派武俠小說的天下。《新晚報》在比武的第二天，就預(yù)告要刊登武俠小說以滿足“好斗”的讀者；第三天，《龍虎斗京華》就開始連載了。梁羽生真行!平時口沫橫飛坐而談武俠小說，這時就應(yīng)報紙負(fù)責(zé)人靈機一動的要求起而行了——只醞釀一天就奮筆在紙上行走。套用舊派武俠小說上的話，真是“說時遲，那時快”!

梁羽生之所以能如此之快，一個原因是平日愛讀武俠小說，而且愛和人交流讀武俠小說的心得。這些人當(dāng)中，彼此談得最起勁的，就是金庸。兩人是同事，在同一報紙工作天天都要見面；兩人有同好，愛讀武俠，愛讀白羽的《十二金錢鏢》、還珠樓主的《蜀山劍俠傳》……很有共同語言。兩人的共同興趣不僅在讀，也在寫，當(dāng)梁羽生寫完了《龍虎斗京華》時，金庸也就見獵心喜地寫起《書劍恩仇錄》來了。時在一九五五，晚上梁羽生三年。

頗有人問：他們會武功么?梁羽生的答復(fù)是：他只是翻翻拳經(jīng)，看看穴道經(jīng)絡(luò)圖，就寫出自己的武功了。這樣的問題其實多余。有誰聽說過施耐庵精于武功?又有誰聽說過羅貫中是大軍事學(xué)家的?

正像有了《書劍恩仇錄》才有金庸，梁羽生也是隨著《龍虎斗京華》而誕生的，他的本名是陳文統(tǒng)。金庸的本名是查良鏞，金庸是“鏞”的一分為二。梁羽生呢?一個“羽”字，也許因為《十二金錢鏢》的作者是宮白羽吧。至于“梁”，這以前，他就用過梁慧如的筆名寫文史隨筆，還有一個筆名是馮瑜寧，馮文而梁史。

梁羽生在嶺南大學(xué)念的卻是經(jīng)濟。金庸在大學(xué)讀國際法，梁羽生讀的是國際經(jīng)濟，但他的真正興趣是文史，是武俠。他們兩人恐怕都沒有料到，后來會成為武俠名家，而且是開一代風(fēng)氣的新派武俠小說的鼻祖。

新派，是他們自命，也是讀者承認(rèn)的。平江不肖生《江湖奇?zhèn)b傳》之類的老一派武俠小說，末流所及，到四十年代已經(jīng)難于登大雅之報了，或者不說雅就說大吧，自命為大報的報紙，是不屑刊登的，它們就像流落江湖賣武的人，不大被人瞧得起。直到梁羽生、金庸的新派問世，才改變了這個局面，港、臺、星、馬的報紙，包括大報，特別是大報，都以重金為稿酬，爭取刊登，因為讀者要看。南洋的報紙先是轉(zhuǎn)載香港報紙的，由于你也轉(zhuǎn)載，我也轉(zhuǎn)載，號召力不足，有錢的大報就和香港的作者訂協(xié)議，一稿兩登，港報哪一天登，它們也同一天登出，這樣就使那些不付稿費只憑剪刀轉(zhuǎn)載的報紙措手不及，而它卻可以獨家壟斷，出的稿費往往比香港報紙的稿費還高。

新派，新在用新文藝手法，塑造人物，刻畫心理，描繪環(huán)境，渲染氣氛……而不僅僅依靠情節(jié)的敘述。文字講究，去掉陳腐的語言。西學(xué)為用，有時從西洋小說中汲取表現(xiàn)的技巧以至情節(jié)。這使原來已經(jīng)走到山窮水盡的武俠小說進(jìn)入了一個被提高了的新境界，而呈現(xiàn)出新氣象，變得雅俗共賞。連“大雅君子”的學(xué)者也會對它手不釋卷。

港、臺、美國的那些華人學(xué)者就不去多說了。這里只舉著名數(shù)學(xué)家華羅庚為例，他就是武俠小說的愛好者，一九七九年到英國伯明翰大學(xué)講學(xué)時，在天天去吃飯的中國餐館碰見了正在英國旅游的梁羽生，演出了“他鄉(xiāng)遇故知”的一幕，使兩位素昧平生的人一見如故的，就是武俠小說，華羅庚剛剛看完了梁羽生的《云海玉弓緣》。而華羅庚的武俠小說無非是“成人的童話”的論點，也是這時候當(dāng)面告訴梁羽生的。

“成人的童話”，用這來破反武俠小說者，真是不失為一記新招，盡管它有其片面性，因為不僅成人，年長一點的兒童也未嘗不愛武俠如童話。

華羅庚當(dāng)然是大雅君子了。還可以再提供例子，廖承志對這“成人的童話”很有同嗜，這已不是什么秘密。秘密也許在于，比他更忙或更“要”的要人，也有“不失其赤子之心”的——對“成人的童話”感興趣的“童心”。這無可避免地也就成了金、梁的讀者。

比起既寫武俠，又搞電影，又辦報，又寫政論，進(jìn)一步還搞政治的金庸來，梁羽生顯得對武俠小說更為專心致志。他動筆早，封筆遲（兩人都已對武俠小說的寫作宣告“閉門封刀”），完成的作品也較多。武俠以外，只寫了少量的文史隨筆和棋話。

梁羽生愛下棋，象棋、圍棋都下。金庸是他的棋友，已故的作家聶紺弩更是他的棋友。說“更”，是他們因下棋而更多佳話。聶紺弩在香港時，就有過和他下得難分難解而不想回報館上晚班寫時論的事；梁羽生到北京，也有過和聶紺弩下棋把同度蜜月的新婚夫人丟在旅館里棄之如遺的事。香港象棋之風(fēng)很盛，一場棋賽梁羽生愛口沫橫飛地談棋，也愛信筆縱橫地論棋，他用陳魯?shù)墓P名發(fā)表在《新晚報》上的棋話，被認(rèn)為是一絕，沒有人寫得那樣富有吸引力的，使不看棋的人也看他的棋話，如臨現(xiàn)場，比現(xiàn)場更有味。

當(dāng)然，棋話只是梁羽生的“俠之余”，就像文史隨筆也是他的“俠之余”。他主要的精力和成就不可避免地只能是在武俠小說上。從《龍虎斗京華》、《白發(fā)魔女傳》、《七劍下天山》、《江湖三女俠》、《還劍奇情錄》、《聯(lián)劍風(fēng)云錄》、《萍蹤俠影錄》、《冰川天女傳》、《云海玉弓緣》、《狂俠·天驕·魔女》、《武林三絕》、《武當(dāng)一劍〉……以部頭論，他的作品是金庸的兩倍多以至三倍。

說“俠之余”，是因為梁羽生有這樣的議論：武俠小說，有武有俠。武是一種手段，俠是一個目的。通過武力的手段去達(dá)到俠義的目的。所以，俠是最重要的，武是次要的。一個人可以完全沒有武功，但是不可以沒有俠義。俠就是正義的行為。對大多數(shù)人有利的就是正義的行為。

不可無俠，這是梁羽生所強調(diào)的。就一般為人來說，他的話是對的，可以沒有武，不可沒有俠——正義。但在武俠小說上，沒有武是不成的，不但讀者讀不下去，作者先就寫不下去了，或?qū)懗闪艘膊怀善湮鋫b小說了。他之所以如此說，只是出于矯枉過正。因為有些武俠小說，不但武功寫得怪異，人物也寫得怪異，不像正常的人，尤其不像一般欽佩的好人，怪而壞，武藝非凡，行為也非凡，暴戾乖張，無惡不作，卻又似乎是受到肯定，至少未被完全否定。這樣一來，人物是突出了，性格是復(fù)雜了，邪正卻難分了。這也是新派武俠小說中的一派。當(dāng)然，從梁羽生的議論看得出來，他是屬于正統(tǒng)派的。而金庸的作品卻突出了許多邪派高手。

梁羽生還寫過一篇《金庸梁羽生合論》，分析兩人的異同。其中說：“梁羽生是名士氣味甚濃（中國式）的，而金庸則是現(xiàn)代的洋才子。”“梁羽生受中國傳統(tǒng)文化（包括詩詞、小說、歷史等等）的影響較深，而金庸接受西方文藝（包括電影）的影響則較重。”這篇文章用佟碩之的筆名，發(fā)表在一九六六年的香港《海光文藝》上。當(dāng)時羅孚和黃蒙田合作辦這個月刊，梁羽生因為是當(dāng)事人，不愿意人家知道文章是他寫的，就要約稿的羅孚出面認(rèn)賬，承認(rèn)是作者。羅孚其后也約金庸寫一篇，金庸婉卻了。后來，香港中文大學(xué)舉行了一個“國際中國武俠小說研討會”(主持其會的是著名學(xué)者劉殿爵），任教美國威斯康辛大學(xué)的劉紹銘在參加會議后發(fā)表長文，還把這篇《合論》一再說是羅孚所作，又說極有參考價值。二十多年過去，這個不成秘密的秘密也應(yīng)該揭開了。

梁羽生這《合論》可以說是實事求是的，褒貶都不是沒有根據(jù)。他說自己受中國傳統(tǒng)文化如詩詞等等影響較深，這在他的作品中也是充分顯示了的。他的回目，對仗工整而有韻味；開篇和終篇的詩詞，差不多總是作而不述。信手拈來，這些是從《七劍下天山》抄下的幾個回目：“劍氣珠光，不覺坐行皆夢夢；琴聲笛韻，無端啼笑盡非非。”“劍膽琴心，似喜似嗔同命鳥；雪泥鴻爪，亦真亦幻異鄉(xiāng)人。”“生死茫茫，俠骨柔情埋瀚海；恩仇了了，英雄兒女隱天山。”還有：“牧野飛霜，碧血金戈千古恨；冰河洗劍，青蓑鐵馬一生愁。”可能是他自己很歡喜這一回目的境界，后來寫的兩部小說，一部取名《牧野流星》，一部就取名《冰河洗劍錄》。

“笑江湖浪跡十年游，空負(fù)少年頭。對銅駝蒼陌，吟情渺渺，心事悠悠!酒冷詩殘夢斷，南國正清秋。把劍凄然望，無人招歸舟。明日天涯路遠(yuǎn)，問誰留楚珮，弄影中洲?數(shù)英雄兒女，俯仰古今愁。難消受燈昏羅帳，悵曇花一現(xiàn)恨難休!飄零慣，金戈鐵馬，拼葬荒丘!”這一首《八聲甘州》是《七劍下天山》的開場詞。收場詞是一首《浣溪紗》：“已慣江湖作浪游，且將恩怨說從頭，如潮愛恨總難休。湖海云煙迷望眼，天山劍氣蕩寒秋，蛾眉絕塞有人愁。”他的詩詞都有功夫，詞比詩更好。

他在少年時就得過名師指點。抗日戰(zhàn)爭期間，有些學(xué)者從廣東避難到廣西。梁羽生是廣西蒙山人，家里有些產(chǎn)業(yè)，算得上是富戶，家在鄉(xiāng)下，地近瑤山，是避難的好地方。太平天國史專家簡又文（三十年代在《論語》寫文章，辦《逸經(jīng)》和《大風(fēng)》雜志的大華烈士）、敦煌學(xué)和詩書畫名家饒宗頤，都到梁羽生家寄居過，梁羽生也就因此得到高人的教誨。簡又文那時已是名家，饒宗頤還未成名，和梁羽生的關(guān)系多少有點處于師友之間的味道。

簡又文和梁羽生之間，后來有一段事是不可不記的。抗日戰(zhàn)爭勝利后，梁羽生到廣州嶺南大學(xué)讀書，簡又文在嶺南教書，師生關(guān)系更密切了。一九四九年，簡又文定居香港，梁羽生也到香港參加了《大公報》的工作，一右一左，多少年中斷了往來。“文革”后期這往來終于恢復(fù)，梁羽生還動員身為臺灣方面“立法委員”的簡又文，獻(xiàn)出了一件在廣東很受珍視的古文物給當(dāng)?shù)卣Ｒ幌蛴小疤炷辖鹗殹钡恼f法，隋代的碑石在廣東是珍品，多年來流傳下來的只有四塊，其中的劉猛進(jìn)碑由簡又文收藏，他因此曾把寓所稱為“猛進(jìn)書屋”。廣州解放前夕他離穗到港時，說是把那塊很有分量也很有重量的碑石帶到香港了。臺灣在注視這碑石。大約是七十年代初期，他終于向梁羽生說了真話：碑石埋在廣州地下。梁羽生勸他獻(xiàn)給國家。他同意了，一邊要廣州的家人獻(xiàn)碑，一邊送了一個拓本向臺灣應(yīng)付。“中央社”居然發(fā)出報道，說他向臺灣獻(xiàn)出了原碑。當(dāng)時梁羽生還不知情，以為他言而無信，后來弄清楚真相，才知道是“中央社”故弄玄虛，也許他們想使廣州方面相信簡家獻(xiàn)出的只是一塊假碑石。但有碑為證，有人鑒定，假不了。這件事當(dāng)時認(rèn)為不必急于拆穿，對簡又文會更好些。現(xiàn)在他已去世多年，這個真算得上秘密的秘密，就不妨把它揭開了吧。

老師是太平天國史的專家，家又離太平天國首先舉起義旗的地方很近——蒙山西南是桂平，金田起義的金田村就在桂平。蒙山有金秀傜，容易使人想到金田村，朋友們或真以為或誤以為梁羽生就是金田村的人。因此有人送他這樣一首詩：

金田有奇士，俠影說梁生；

南國棋中意，東坡竹外情；

橫刀百岳峙，還劍一身輕；

別有千秋業(yè)，文星料更明。

這里需要加一點注解。“俠影”和“還劍”是因為梁羽生著有《萍蹤俠影錄》和《還劍奇情錄》。“棋中意”說他的棋話是一絕。“竹外情”就有趣了。蘇東坡“寧可居無竹，不可食無肉”，其實是既愛竹又愛肉的，竹肉并重，但梁羽生愛的就只是肉。他已長得過度地豐滿，卻還是歡喜肉食如故，在家里受到干涉，每天到報館上班時，在路上往往要買一包燒乳豬或肥叉燒或鹵雞腿、燒鴨腿帶去，一邊工作或?qū)懽鳎贿吘桶讶樨i、叉燒、雞腿、鴨腿塞進(jìn)口里，以助文思。這似乎不像一邊為文一邊喝酒雅，但他這個肉食者也就顧不得這許多了。這還不算，有時他等不及，在路上一邊走就一邊吃起來，也許這就是他自己所說的“名士氣味甚濃”吧。

“橫刀百岳峙”，說他寫出了幾十部武俠小說；“還劍一身輕”，說他終于“閉門封刀”，封筆不寫了。這就可以有工夫去從事能夠流傳得更加久遠(yuǎn)的寫作事業(yè)，寫朋友們期待他寫的以太平天國為題材的歷史小說了。這是千秋業(yè)，而他是可以優(yōu)為之的。他應(yīng)該寫，誰叫他既是“金田人”，又是搞歷史的呢?他應(yīng)該寫得好，經(jīng)過幾十部小說磨煉的筆，還愁寫不好么?

梁羽生是中國作家協(xié)會的會員。他出席過作協(xié)第四次代表大會。在會上，他為武俠小說應(yīng)在文學(xué)創(chuàng)作中占有一席地位，慷慨陳辭。這在港、臺、南洋一帶，早已不成問題。大學(xué)者看武俠小說，有的學(xué)者更是正襟危坐地在研究、討論武俠小說。一九七七年，新加坡的寫作人協(xié)會還邀請梁羽生演講《從文藝觀點看武俠小說》呢。寫了幾十年武俠小說的他（當(dāng)然也還有金庸），是不會對武俠小說妄自菲薄的。不知道他們同意不同意，武俠小說在許多人看來，只能是通俗文學(xué)，盡管有了他們以新派開新境，似乎還沒有為它爭取到嚴(yán)肅文學(xué)的地位。歷史小說就比較不同了，它像是“跨國”的，跨越于通俗文學(xué)和嚴(yán)肅文學(xué)之間，可以是通俗，也可以是嚴(yán)肅，嚴(yán)肅到能夠成為千秋業(yè)。勸梁羽生寫太平天國的朋友，大約是出于不薄通俗愛嚴(yán)肅的心情吧。

增訂本的《散宜生詩》有《贈梁羽生》一律：“武俠傳奇本禁區(qū)，梁兄酒后又茶余，昆侖泰岱山高矮，紅線黃衫事有無?酒不醉人人怎醉，書誠愚我我原愚。尊書只許真人賞，機器人前莫出書。”對最后兩句作者自注：“少年中有因讀此等小說而赴武當(dāng)少林學(xué)道者，作此語防之。”要防，其實“此語”也防不了。而事實上，世間雖有“機器人”，到底是少之又少的，多的總是“真人”，不會自愚，不會自醉。聶紺弩雖然在打油贈友，卻未免有些嚴(yán)肅有余了。

（選自香港《博益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