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覽會開幕日的兇案
2006年10月31日,一個普通的日子。
“霜降”過半,“立冬”將至。塞外,該已揚起滿天雪花,而地處亞熱帶的邕城,無論是天氣還是人心,還像盛夏一樣火熱。這一天,中國—東盟建立對話關系15周年紀念峰會、第三屆中國—東盟博覽會、第三屆中國—東盟商務與投資峰會和南寧國際民歌藝術節(簡稱“三會一節”)將同時在這天舉行開幕式。屆時,將有包括我國總理溫家寶、印尼總統蘇希洛、菲律賓總統阿羅約、文萊蘇丹博爾基亞、柬埔寨首相洪森,以及越南、新加坡、泰國、馬來西亞、緬甸、老撾等東盟國家領導人聚首邕城,共商友誼發展大計。晚上,還有遠道而來的亞、歐、非、美、大洋五大洲藝術家同臺獻藝。廣西壯族自治區黨委、政府決心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發展機遇,提出“傾全區之力,辦好‘三會一節’”的口號。從公安部、區公安廳到南寧市公安局,各級公安機關都把“三會一節”的安全保衛工作當做壓倒一切的政治任務。此時,西山晚霞已出,有邕城長安街之稱的民族大道上珍珠般璀璨的路燈已經提前點亮。梁樹章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粗獷的線條開始變得柔和。從早上8時起,他一直坐在局領導值班室的皮轉椅上,紋絲不動。在接到各個分局、縣局及刑偵大隊報平安的電話后,他如釋重負,繃緊了一天的心弦才漸漸松弛下來。墻上的電子鐘表明,現在是18時52分,距離另一位值班領導接班不到10分鐘。再過一個小時,民歌廣場上五彩繽紛的禮花和焰火將照亮全城,“大地飛歌”的迷人旋律將借助強大的無線電波,響徹祖國南疆。
梁樹章整理好值班日志,揉了揉有點酸麻的雙膝,做了幾個擴胸動作,便打開手機要給妻子掛電話,預告自己下班的時間。昨天,妻子的單位發了兩張今晚民歌藝術節開幕式入場券,他已答應下班后陪妻子去觀看海內外眾多著名歌星的傾情演唱。可是,還沒有撥完號碼,值班室的紅色報警電話不遲不早驟然響起,他不禁心頭一震。他果斷地拿起話筒,說了句“我是梁樹章,請講”,指揮中心值班民警向他報告:良慶區大沙田開發區發生重大案件。
作為分管刑偵工作的副局長,這種情況不是第一次出現。這時,接班的另一位局領導按時到位,兩人交接后他簡要通報了情況,沒有絲毫猶豫,立即向刑偵支隊隊長張堅發出緊急出動指令。
司機已經下班休息,梁樹章自己駕駛那輛黑色“廣本”,風馳電掣般駛上白沙大橋。途中,他給妻子發了一條手機短信:外出辦案,不能陪你看演出了。
刑偵支隊隊長張堅和副支隊長羅文、劉朝堅的兩輛越野車幾乎跟梁樹章的“廣本”同時到達。在山下路口等候的開發區派出所所長迎了上來,表情凝重地說:“梁副局長,情況復雜,看來又是一個骨頭案……”
現場為原邕寧縣良慶鎮(現為南寧市良慶區)的一處農村傳統墓地,本地人稱青龍崗墓園。山勢較為平緩,越野車可以繼續往前開,梁樹章卻命令車輛全部停在山下,所有刑警徒步前進。
在強光探測燈的照射下,現場10米內亮如白晝。死者為女性,年齡不超過40歲,身高1.57米。下身赤裸,雙手被反綁,仰臥于一座巨大的古墓石碑下。頭部有明顯的鈍器傷,血肉模糊,石碑根部有明顯血漬,疑為死者頭部撞擊石碑所致。從尸體腐敗程度看,死亡時間在7天以上。
派出所所長介紹,尸體是當地一名捕蜂人發現的。捕蜂人是當地農民。因父親患風濕性關節炎,久治不愈,他打聽到一個用黃蜂炮制藥酒的偏方,便四處尋找蜂窩。今天下午,他一路跟蹤野蜂上了青龍崗,發現野蜂在一棵百年古松上結成了一個菠蘿大的蜂巢,不禁喜出望外,打算天黑后動手用網罩捉蜂。這時,附近隨風飄來令人惡心的腐臭,捕蜂人天生膽大,以為是蛇或其他野生動物的尸臭,便循味尋去,結果在古墓的石碑前發現了女尸,他匆忙下山,到派出所報了案……
沉重的夜色悄無聲息地漫上青龍崗,墓園陷入了深不可測的黑色海洋。草叢中,白天被驕陽曬得筋疲力盡的蟋蟀在低吟淺唱,山谷里傳來貓頭鷹凄厲的哀鳴。時間太晚,考慮到勘查的效果,梁樹章決定:封鎖墓園,保護現場,待明天天亮后繼續勘查。
從墓地現場下來的一干人跟著梁樹章,當晚全部留宿轄區派出所,派出所的小會議室成了臨時接待室。半夜接班守夜的隊員要抓緊時間靠在沙發上小睡,然而,派出所值班室,民歌節現場直播的騰格爾《我的天堂》和周華健《其實不想走》的演唱博得陣陣喝彩。年輕的刑警,尤其是追星族倍受考驗。梁樹章曾經把能吃能睡列為鐵血刑警的必修課和基本功。可是,就在這個晚上,他卻一點也沒有睡意,一支接一支地吸煙,漸漸地茶幾煙灰缸里的煙蒂就冒了尖。維護治安大局的穩定,確保“三會一節”的順利召開,南寧市委常委、公安局長趙波是跟市委立過“軍令狀”的。為了一個大山般的承諾,幾個月來,梁樹章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一頭扎到基層,全力抓打擊和防范,邕城六區六縣的涉槍涉爆和“兩搶一盜”等多發性案件得到了有效遏制,可是正應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的古語,偏偏在節骨眼上出了這事。如果不加以必要的監督控制,明天一早,邕城大大小小的媒體就會刊登出“古墓女尸”這類聳人聽聞的消息,在社會上造成的負面影響是難以估量的。
晨曦初露,一夜未眠的梁樹章雙目充血,他站在窗前,陽光把他魁梧的身影拉得很長。又是一個晴空萬里、天藍地碧的好天氣,但他心上那片烏云卻揮之不去。接下來會不會出現轉機,案情多云轉晴,他心里實在沒有底。因為人已經死了有些日子,錯過了最佳破案時間。
案件由“溫”變“冷”
11月1日上午9時,青龍崗墓園女尸案的現場勘查全面展開。
參加現場勘查的民警分成六個小組,一個小組負責尸體解剖,五個小組以尸體所在位置為核心,向四周輻射,進行地毯式搜索勘查。梁樹章提出,勘查要仔細,不放過一根毛發和一片紙屑。
死者身上沒有任何身份證明。她雙手被一根紅色包裝帶反綁,從穿著和膚色上看,應該是從事戶外體力勞動的婦女。解剖發現,死者咽喉部有明顯扼痕,甲狀軟骨有骨折現象。右側顱骨塌陷,骨折邊緣呈不規則鋸齒狀,為明顯的鈍器所創,兇器應是石塊或磚頭。在磚砌的墓廊上發現了撬挖的痕跡,并在尸體兩米遠的一叢桃金娘中,發現沾血的斷磚。胃內發現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有玉米粥、咸菜和酸豆角。根據食物特征及消化程度,判斷其遇害于午餐后一小時左右,即中午12時或13時之間。根據尸斑特征及尸體腐敗程度,結合天氣因素,初步判斷死者遇害時間為10月20日或21日中午12時至13時之間。
墓碑足有1.80米高,花崗巖石雕刻。從碑文中看出,這是一清代嘉慶年間的古墓,墓的主人生前身份顯赫,中過進士,官至巡撫。墓前供祭拜的平臺用水泥鋪就,寸草不生,且連續兩周本地沒有下過雨,客觀上為尸檢提供了有利條件。痕跡技術員在尸體下提取了四根卷曲的毛發,似為人體陰毛,但究竟是死者還是兇手遺落,尚需通過化驗才能證實。
“這么說,是強奸殺人?”一直在旁邊等待尸檢結論的梁樹章,表情十分復雜。主管刑偵技術工作的副支隊長羅文點點頭,表明自己傾向于強奸殺人,但不排除搶劫殺人或報復殺人。
梁樹章心情沉重。確定殺人原因等于為偵查定性,關系重大。無論是強奸殺人還是搶劫殺人,大多是臨時起意,隨意性大,且多為流竄作案,無規律可循,破案難度相當大。報復殺人往往因被害人與兇手之間存在明顯的利害關系,即使是常見的雇兇殺人,也能夠通過關系人的集中排查篩選確定目標。眼下這個案子有不少報復殺人的特征,如死后毀尸、手段殘忍、頭部反復撞擊墓碑等。但有充分的理由可以解釋,這些現象是由于兇手施暴過程中遭拼死反抗而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兇手有一定的人格障礙。至于在古墓前殺人純屬巧合,不存在深層次的背景。所以,在三種可能中,“報復殺人”被早早排除。當然,尚不能完全排除一些尚不為人所知的復雜原因,只有找到尸源,弄清死者身份才能掌握。
地毯式的搜索勘查結果很不理想。五個小組花了整整一天時間,把小山包梳理了兩遍,只在離尸體3米和10米距離的地方,分別發現兩張廢舊餐巾紙。由于久旱無雨,兩張餐巾紙均完好無損。只是一張較新,可看出是這兩天遺棄的,上面有痰液或鼻涕之類的人體分泌物,還沒有完全干透,把紙巾上下兩層黏結起來;一張已呈淺黃色,紙質纖維已風干變脆,上面附著淡黃色黏質分泌物。疑似痰液或精斑。痕檢技術員小心翼翼地用鑷子把兩件物證夾進塑料袋。
在山腳通往墓地的小路上,刑警亦有所發現。青龍崗其實名不副實,只是一座海拔不足200米的小山包,毫無高大險峻可言。右側是奔騰千里的邕江,左側有一條簡易沙石公路,從公路上山有幾條小道。在其中的一條羊腸般崎嶇的小道上,刑警先后發現了兩只棕色人造革女式涼鞋。兩只鞋相距約20米,款式相同,正好是左右配對,36.5碼,與死者的腳長相符。在小道與簡易公路交接處,發現一輛側翻于路邊水溝的三輪車。三輪車用舊自行車改裝,焊接工藝粗糙,車上有兩個編織袋,分別盛放啤酒瓶、礦泉水瓶及廢舊書報。車上灰塵仆仆,車頭把手銹跡斑斑,顯然擱置在這里已有些日子。據一位每天都要駕車運送建材經過這個路段的汽車司機反映,這輛三輪車擱置路邊已有10天以上,一直無人認領。翻開裝舊書報的編織袋,發現一張2006年10月20日的《南寧晚報》,報紙里夾一張室內裝修效果圖。
很多跡象表明,人造革涼鞋和三輪車都是被害人帶到現場的,被害人是以收購廢舊物品為生的婦女,她遇害的時間不早于10月20日,這一點與尸檢結論基本吻合。梁樹章綜合各方面的信息后,進行了現場重構:10月21日(或10月20日當天)中午12時許,被害人騎三輪車到建筑工地的民工房和居民小區收購廢舊物品,從青龍崗下的簡易公路上經過,被潛伏在此(或跟蹤至此)的歹徒劫持至墓地。一路拼命掙扎反抗,以致腳上涼鞋遺落半道。歹徒把被害人拖拉至古墓前強行施暴,遭拼死反抗,歹徒把被害人扼昏,用預先準備的包裝繩反綁雙手,施暴后怕被害人向公安機關報案,遂喪心病狂地用磚頭猛擊被害人頭部致死。
張堅寥寥幾筆,為案犯勾勒了一幅素描:20~40歲年紀,1.70~1.75米身高,身強力壯,手勁極大。未婚,有某種人格障礙,性格內向偏執,有潛在的暴力傾向,做事不計后果。長期從事戶外體力勞動,建筑、采石、搬運等工種民工的可能性較大。
梁樹章極為欣賞這位麾下愛將的分析。這幾年,南寧的城市建設發展很快,市區面積急劇膨脹,過去郊外的荒山野嶺,如今變成了繁華城區。處于快速環道外的青龍崗,如今已被縱橫交錯的通衢大道、居民小區和別墅群分割包圍,青龍崗墓地的搬遷是遲早的事情。從青龍崗頂放眼四望,還沒有拆去腳手架的樓群和塔吊林立蒼穹下,在這些鋼筋、水泥方陣中,活躍著數萬從外地涌入的農民工。大量農民工給城市輸入活力的同時,也帶來諸多治安問題。張堅的分析很有道理,案犯極有可能是數不勝數的農民工中的一員。這些進城務工的農民多為青壯年,文化水平普遍不高。長期的離鄉背井容易造成性壓抑和性饑渴。每月領到菲薄的工錢,就會尋求排遣,找層次較低、活躍于農民工集中地段的賣淫婦女解決問題。一些由于工頭克扣工錢,或者舍不得花錢的人饑渴難耐,便會鋌而走險,襲擊單身無助的婦女。
梁樹章當場決定:抽調一大隊長楊俊、二大隊長王忠、三大隊長王銘軍、五大隊長羅友世、六大隊長劉進、七大隊長李文進及九大隊資深干探曹韓文組成“10.31”專案組,梁樹章親任組長,張堅為副組長。良慶分局政委韋梨花帶分局刑偵大隊配合工作。組成陣容如此強大的專案組,可見梁樹章決心之大。專案組分成若干小組,以青龍崗為軸心,向四周輻射,深入附近的社區、建設工地和工礦企業全面排查,尋求破案線索。排查的重點有三:一是被害人的身份;二是目擊證人;三是民工中符合張堅描繪的“肖像”,10月20日、21日兩日情況反常,曾在現場附近活動的人,特別注意有過性侵犯前科的人。
令專案組始料不及的是,直至幾個月后案犯被繩之以法,青龍崗墓地被害人身份之謎仍無法解開。而且,如果不出現奇跡,她的身份極有可能跟她的生命一樣,永遠湮沒于塵世。劉朝堅帶一個探組,重點調查居民小區中正在裝修或者裝修竣工投入使用不久的私人住戶。他是由那張夾在10月20日《南寧晚報》中的裝修效果圖受到啟發的。那是一張主臥室、壁櫥、吊燈、床頭柜的整合設計和色彩對比效果圖,他判斷出自某私人住宅。后來在小道上搜索檢獲的被害人的涼鞋,為他的判斷提供了佐證。檢獲這雙女式涼鞋時,他憑肉眼對鞋底、鞋面和鞋幫仔細觀察,發現在右腳鞋底邊緣有一枚指頭大的附著物。附著物有極強的黏性,干結后呈乳白色不易磨損,穩定性很強。將檢材帶回刑偵技術室化驗,證實是一種時下流行的室內裝修墻體涂料,品牌名叫“三棵樹”。劉朝堅心里有了底:被害人死前曾到某處正在裝修的民宅收購廢舊物品,無意中在鞋底黏附了這種涂料。出售廢舊報紙的房主一定見過被害人,有可能提供相關情況。
劉朝堅胸揣“聯絡圖”,按圖索驥,花了整整一天時間,終于在碧園小區A座找到了效果圖中的房子。這套四室二廳二衛140平方米的豪宅在二樓,不用乘電梯就可以隨意上下,房子10天前全部完成裝修工程,要等一個月后才能正式入住。有位60多歲的老頭兒住在那里,白天監工,晚上看守。讓劉朝堅興奮不已的是,他剛表明身份,說明來意,老頭兒就熱情地說:“自家人,自家人!”原來老人是某分局的戶政科長,退休5年了,幫兒子看房子。一進大門,墻腳下還放有兩個“三棵樹”牌涂料桶,大廳墻壁刷的正是那種乳白色的涂料。進入主臥室,室內裝修跟那張“聯絡圖”一模一樣,他不禁脫口而出:“好!”
老人不高興地說:“好什么好,設計圖找不到,驗收時跟工頭扯皮,現在還沒有扯清楚呢!”
劉朝堅說明了情況,老人恍然大悟,說10月20日那天他到小區外面的報刊亭買了一份當天的《南寧晚報》,回來在樓下看見一個30多歲騎三輪車的婦女,問有沒有舊報紙。老頭把她領上樓,說你自己收拾。女人就自己捆綁舊報紙,過了秤,說有10斤,給老人8塊錢就走了。半個小時后老人才發現,她把那張剛買回來還沒有來得及看的《南寧晚報》也卷走了,那張設計圖可能就夾在報紙里。那幾天,老頭天天都選同一時間在小區內外轉悠,想找到收廢舊物品的女人,索回設計圖,奇怪的是,她再也沒有出現。
“她是哪里人,住在哪里?”劉朝堅問。
老人火氣還不小:“我知道她住哪里,還不上門找她去!”見劉朝堅一臉尷尬,又自嘲地說:“老了,這尿泡子脾氣改不了了!”他說,這女人經常來小區收破爛,來去一人,估計就在附近租房住。肯定不是南寧本地人,因為她不會說白話,口音像是湖南、江西的。
事實也是如此,直至現在,轄區派出所還沒有接到任何失蹤人員的報案。情況已基本明朗,被害人是一個外地“盲流”,在南寧無親無故,以拾荒為生,她的存在和消失,一般不會引起人們的注意。案犯正是看準這一點,才選擇她為侵害對象。很明顯,案犯掌握被害人的活動規律和相關情況,并且熟悉現場環境。劉朝堅問老人他請了幾個人來裝修,被害人來收廢舊物品那天這幾人是否在場。老人說,來他家施工的是兩個浙江人,是裝修公司老板派來的,拾荒女來收廢舊物品那天兩人都在場。又說這兩個人他可以擔保,不會做這種違法的事。他們人很老實,干活很賣力,非常負責任。10月20日那天他們上午9時來干活,晚上7時多才離開。全天都在忙碌,中午飯還是他到小區外面的快餐店買回來的。
似乎近在咫尺、觸手可及的魔影,一下又被拉遠了。圖像從清晰可辨又變成模糊不清。劉朝堅并不氣餒。他堅信,兇手就隱藏在形形色色的人群中,警匪之間的貼身肉搏是早晚的事。
11月4日,經過三天的艱苦查詢,羅文小組終于查到第一位目擊證人。這位證人是一位個體貨運汽車司機,經常拉鋼筋、水泥和沙石等建材通過青龍崗下的簡易公路往工地上送。10月20日那天中午,他運送一車河沙從青龍崗下公路上過,在一個拐彎處,險些撞上一輛橫擺占道的三輪車。當時有一男一女在撕扯,男的抱著女的往山上墓地方向走,女的拼命掙扎,口里還罵著:“流氓,不得好死……”那輛三輪車就橫在他們身后路面上。這條沙石路不到4米寬,帶拖斗的加長卡車能勉強通過。汽車受阻,司機連按喇叭,可是那男的像是沒聽見,頭都不回。倒是那女的哀求:“大哥救救我……”司機看出了那女人是經常到工地收廢舊物品的,心想劫道也不會劫到收破爛的身上,八成是兩口子打架,犯不上去管,于是跳下駕駛室,罵了一句:“耳聾了?沒聽見喇叭聲!”自己動手把三輪車推下路邊排水溝,便開車從兩人身邊過去。到工地卸完河沙,約莫兩個小時后原路返回,見那輛三輪車還仄歪在水溝里,旁邊卻沒有人了。后來幾天數次駕車路過,發現那輛三輪車還寂寞地待在原地,便感事有蹊蹺。這兩天聽說在墓地上發現女尸,便聯想到那天的遭遇,才到派出所反映情況。
司機回憶起來還悔恨不已:“我真渾啊,那天我要是出手相助,也許就能救了她的命。可是,你們不知道,那野仔眼睛兇巴巴,比我足足高一個頭!”
羅文說:“你別急著辯解,眼下還不打算追究你的責任。你有義務為警察提供情況,比如案犯的體貌特征。”
司機有點茫然:“體……體貌特……特征?”
羅文知道他一時聽不懂公安機關業內術語,便不厭其煩地作了一番解釋:“就是說他長的什么模樣,個子多高,臉上有什么明顯的印記,講話是哪個地方的口音……”
司機其實有點小聰明,一點就透。他說,那男人他過去從未見過,頭發蓬亂,膚色粗黑,說不準其實際年齡,看樣子不會超過30歲。身高在1.72米以上,很結實,下身穿一條牛仔褲,上身穿一件黃藍相間的橫格彩條文化衫。臉上看不出什么地方特別,只是覺得顴骨有點高,眉毛很粗很黑,眼睛閃爍著一種殘忍的兇光。整個過程他沒有說一句話,聽不出口音。最后,司機還補充,開車駛了幾十米,他從車窗回頭看,見那男的胳膊下夾著女的往山上走。“那野仔力氣好大啊,就像夾一捆稻草!”
自私麻木助長了罪惡,斷送了一條無辜的生命!但是,刑警目前還無暇追究這些道德層面上的過錯,他們的首要任務是捕獵色狼。
11月5日,南寧市公安局物證鑒定中心的檢驗有了突破。對現場提取的四根毛發,兩件附在餐巾紙上的分泌物進行了線粒體DNA高變區序列的檢驗,結論是4根毛發中有2根是被害人的,2根是案犯的。兩張餐巾紙上黏附的分泌物一件是痰液,血型、DNA特征與捕蜂人相符;一件是精斑,血型、DNA特征與案犯的毛發同一。
大范圍集中排查開始了。
這是一種耗時最長、投勞最大,事實證明也是最可靠的手段。南寧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幾乎全部動員,良慶分局政委韋梨花也帶刑偵大隊來助陣,對劃定范圍內數萬常住人口和流動人口中的男性進行層層篩選,最后產生100多名年齡、身高、職業基本符合“條件”的“候選人”。這100多名“候選人”接受了嚴格的甄別,凡說不清10月20日10時至15時這一段時間段內的去向,又無人能夠證明的,即被列為重點嫌疑人,接受包括心理測試在內的進一步審查。通過層層篩選,確定13名重點嫌疑人。這13人有9人是建筑施工隊的民工,2人是走街串巷收購廢舊物品的,2人是專業裝卸工,清一色的暫住人口。這13人無一例外地接受了最后的審核——DNA鑒定,結果大出意外,13例遺傳基因無一與現場提取的案犯的DNA特征相符!
現實再一次把梁樹章逼入了腹背受敵、進退維谷的窘境。投入重兵進行大范圍排查,在他20年的刑偵生涯中不是第一次,但沒有哪一次如此令人失望。按照美籍華人、著名刑事鑒識專家李昌鈺博士的理論,案發的頭三天,案件是一宗“熱案”,也是最容易破案的階段。三天后,就變成為“溫案”;若一個月后仍未能破案,這宗案件就會變成“冷案”,偵破的目標可能將變得遙遙無期。從10月20日案發到現在已是20天時間,案件正漸漸由“溫”轉“冷”,破案的契機也越來越少。如果在短時間內仍然沒有突破性進展,案件徹底冰凍,最后變成一宗懸案、積案,這是梁樹章最不愿意看到的結局。“肯定在某個環節上出現了漏洞!”他苦苦反思。實際上,大范圍排查就像張網捕魚,無論網如何嚴密,也難免有漏網之魚。數以萬計的進城務工者是這個城市中最不穩定的分子,這里干幾天,那里干幾天,進進出出,流動性很大,也給暫住人口管理造成了無數盲點和死角。排查中曾發現20多名符合“條件”的對象在案發后離開務工單位轉投他處,經調查核實,其中大部分落實了去向,并通過了審查檢測,但仍有6人至今無法查清下落。這就有三種可能:其一,案犯在尚未查清下落的6人中;其二,在100多人的大名單中,但因某種疏忽而提前排除;其三,流竄作案,根本不在排查范圍。憑經驗,梁樹章首先排除了第三種可能,比較傾向于第一種可能。而要查清6人的下落絕非易事。根據目前掌握的情況,6人中1人籍貫為湖南婁底,1人為江西吉安,3人為區內玉林、貴港和賓陽;1人為跛足的殘疾人,實際需要審查的是5人。梁樹章決定,調查部署,分派警力,逐一查清這5個人的下落。
可是,正當梁樹章躊躇滿志布置新一輪排查的時候,一個影響更為惡劣、情節更為嚴重的強奸殺人案又發生了。像冬日的霹靂驚雷,幾乎把他打了個措手不及!
失蹤的川妹子
2006年11月15日下午,在南寧市良慶新區陽光新城附近租房長住的朱先生夫婦到良慶公安分局報案,他們11歲的女兒朱蜀玲(化名)昨晚失蹤。
朱先生夫婦系四川省簡陽市某鎮農民,兩年前攜一雙兒女到南寧打工,選擇了建筑工地較多的良慶新區安家,朱某精通電工和木工,專門從事水電安裝和室內裝修,妻子給他打下手,生意不錯。夫婦倆打算再干幾年,略有積蓄后開間小五金店,在南寧長住下去。11歲的女兒在開發區附近的一所小學借讀,上四年級,5歲的兒子上幼兒園大班。生活雖然艱辛,但一家還是對未來充滿憧憬。可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災禍,徹底改變了他們的人生軌跡。
接待報警的值班民警詳細地記錄下朱某夫婦的血淚傾訴。
11月14日下午7時,朱某夫婦帶女兒去附近一家醫院看望一位住院的四川老鄉。晚8時多,返回租房路上經過陽光新城二期建筑工地時,女兒突然提出要去小姨家找表妹玩。其小姨一家也是從四川農村到南寧打工的,租房就在陽光新城二期建筑工地里,離這里不遠。朱某夫婦沒想到有什么危險,便答應了,還囑咐她早點回家。一念之差,最終釀成終生遺恨。
到晚上11時,還不見女兒回來,朱某夫婦不放心,打電話到小姨家,小姨的回答讓他們有點納悶:小蜀玲沒有來過。小區里有女兒的幾位同學,她一定是到同學家去了。朱某夫婦這樣想。因為過去也曾有過這樣的事情。
第二天早上,女兒還是沒有回家,朱某夫婦以為她從同學家直接上學去了。但轉念一想,不對頭,女兒的書包在家里,她不帶課本怎么上課呢?夫婦倆慌了,一起趕到學校,徑直上二樓女兒的教室,從窗口望進去,女兒的座位空蕩蕩的。正在上語文課的班主任見夫婦倆在教室外張望,就出來問:“朱蜀玲同學今早沒來學校,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夫婦倆說明了來意,班主任請他們稍等,重返講臺,問全班同學,昨晚朱蜀玲到過哪位同學家?平時跟這位川妹子最要好的同學都說,朱蜀玲昨晚沒有去過他們家,而且從昨天下午放學后,她們當中沒有人再見過朱蜀玲。
朱某夫婦這才意識到:女兒失蹤了。他們的腦子里一片空白,恍恍惚惚離開學校,聯系上10多名親友,凡是女兒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遍尋無著,他們到公安機關報了案。
轄區內女童失蹤,這是良慶撤縣設區以來第一次發生。良慶公安分局領導極為重視,動員數十名民警和治安聯防隊員四處尋找。下午5時許,民警在柳沙園藝場六分場果園里發現了朱蜀玲的尸體。
半個小時后,梁樹章帶領青龍崗墓園強奸殺人案專案組原班人馬,匆匆趕到現場。
死者面部青紫,眼睛暴突,頸部有明顯扼痕,呈現機械性壓迫窒息死亡特征。尸體下身裸露、下體流血,說明死前曾受過性侵犯。法醫提取了殘留的精液。尸檢結論在人們意料之中:強奸殺人。
梁樹章的心在滴血。柳沙園藝場與青龍崗墓地直線距離不到2000米。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內,在一個狹小的空間里,接連發生令人發指的惡性暴力案件,既是罪犯對公民人身權益的漠視,也是對警察權威的蔑視。內疚和恥辱,交織煎熬著這個七尺漢子,痛苦和憤怒燒紅了他的雙目。他像一頭困獸在咆哮,恨不得撲上去撕碎對手。但是這種時候,他必須冷靜,甚至冷酷。作為一名久經沙場的指揮員,他深諳“主不可怒而興兵”的為將之道,他情緒上的每一個細微變化,都可能影響斗志,動搖軍心。他作了一句話的戰地動員,他說:兄弟們,現在到了最考驗我們意志的時候。
DNA鑒定結論最快也要在24小時后才能出來,但梁樹章已經提前鎖定:兩案系同一案犯所為,完全具備并案偵查的條件。作案地點都是選擇在荒野僻靜處,侵害對象都是選擇弱小無助的女性,作案手段和殘忍程度如出一轍,區別僅是時間選擇上一為白天,一為夜間。這些特定的犯罪心理痕跡和行為習慣,梁樹章在心里不知搜索、描摹過多少遍,幾乎達到了耳熟能詳的程度。
天黑前,現場勘查完畢,結果很不理想。除了在草地上和灌木叢中發現拖拽痕跡,沒有獲得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11月16日,DNA鑒定有了結論:經反復比對,證實從兩個現場提取的檢材線粒體DNA高變區序列同一。也就是說,兩案系同一案犯所為。如果有例外,除非是同胚同卵的雙胞胎兄弟。
梁樹章的判斷獲得科學論證,專案組開始了并案偵查。
從五象大道一側的青龍崗墓地,到建設大道一側的柳沙園藝場六分場果園,直線距離1800米。半個月前,專案組曾以這段距離為半徑,以青龍崗為圓心,畫了一個大圓,作為排查的范圍。陽光新城二期工程建筑工地也曾經一度被劃入這個大圓圈內。雖然最后以失敗告終,但梁樹章至今仍堅信,這個范圍確定的科學性是不容置疑的。只是在實施過程中出現某些疏忽或者漏洞,讓案犯鉆了空子。野外命案難破,似乎成了公安機關的一道“魔咒”。要破解這道“魔咒”,沒有捷徑可走,還是老老實實地“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擴大范圍,重新排查。
慮事周密的張堅提出,排查總方向不變,局部須調整。13名接受DNA鑒定的對象自動排除,5名10月20日以后外出不知下落的則要看具體情況。有證據證明11月15日前沒有回來的,沒必要繼續追查。而有證據證明11月15日前回來過的,先把人扣下,作DNA鑒定。重點放在初選的100人“大名單”,逐人審查,重新過篩。排除的要說明理由。發現疑點的,即使一鱗半爪,也要緊追不舍,直到弄清楚為止,不能輕易放過。多謀善斷的劉朝堅則提出,川妹子失蹤的路段,是一條在建的街道,雖然住戶還不多,但游人不少。尤其是晚上8~9時,勞累一天的建筑民工喜歡到這里放松一下,散步、上網、喝啤酒、逛商店,來往的人很多,有可能找到目擊證人。與“10.31”案一路跟蹤不同的是,“11.14”案是偶遇。案犯混在飯后上街活動的民工中,偶然遇見落單的川妹子,臨時起意。沿路訪查,肯定有所收獲。
從川妹子當晚與父母分手的岔路口到其小姨的住房,是建設大道中段約300米的一段路。聰明而秀氣的川妹子正是在這里與惡魔不期而遇。一間小賣部的女老板向羅文反映:14日晚8時多,一名男青年到小賣部柜臺前,從皮夾里掏出一張10元人民幣。老板娘用白話問他要買什么,他沒有回答,用手指指貨柜上的香煙。老板娘給他拿了一盒“紅塔山”,他就坐在柜臺前專供顧客喝冷飲的塑料凳上,點火抽煙。大約兩分鐘后,一位講普通話的小女孩來買了一杯珍珠奶茶,插上吸管邊吸邊往前走,悶著頭抽煙的男青年看樣子一直注意這個小姑娘,跟在她后面離開小賣部。
“買奶茶的是她嗎?”羅文出示了川妹子的照片,女老板認真看了一下,說“有點像”。買奶茶喝冰激凌的多是十一二歲的小女孩,都說普通話,她沒有太注意。
“買煙的男青年你認識嗎?”羅文問。女老板搖了搖頭。
“過去見過嗎?”
女老板肯定地說,他第一次來小賣部買東西。
“看得出他是哪里人,從事什么職業嗎?”
女老板說,從體貌特征上看,跟本地人沒有太大的區別。在小賣部前后待了大約五六分鐘,始終沒有開口說話,所以,無法從口音上判斷他是什么地方人。上身穿一件淺藍或者灰白顏色的T恤,因隔著柜臺,且天黑,下身穿什么褲子看不清。二十六七歲年紀,膚色較黑,頭發很長,幾乎埋住了雙耳。印象最深的有兩點:手掌奇大,又長又粗;顴骨有點高,掃帚眉,又粗又黑,眼光兇巴巴的。
與貨車司機提供的基本吻合。羅文心里犯疑的是,抽得起“紅塔山”的,不像是一般的建筑民工。這種中低檔香煙雖然價位不高,但收入低微且經常被克扣工錢的建筑民工是舍不得抽的,超過三塊錢一盒的基本無人問津。羅文在心里定位,是建筑民工中的“藍領”——工班長之類的小頭目或者大型施工機械的駕駛員。他建議把排查的年齡縮小為20~30歲,重點是建筑民工中的“藍領”。
羅文問臨時請來充當向導的園藝場保衛科長,從目前他們所在的位置到達現場,最便捷、最隱蔽的是哪條路。保衛科長回答,從理論上說,從建設大道中段任何一個位置,均可以順利到達現場。20世紀80年代為避免與附近農業生產隊的山林、土地紛爭,六分場曾經沿邊筑起一道圍墻。如今建設大道擦著園藝場而過,為工程需要把數千米的圍墻全部推平,進入園藝場已經沒有任何屏障。“人們常走的一條小道應該在附近不遠,要不我領你們去看看?”保衛科長問。羅文點點頭:“那就辛苦你走一走。”保衛科長審慎地觀察了一番,帶著探組繞過口徑一人高尚未埋設的水泥管道,指著一條幾乎被雜草吞沒的小道說:“就是這里。”探組仔細勘查,結果在松軟的黃土上發現一串殘缺不全的鞋印和地面上拖拽的痕跡。在小道入口,找到一杯插入吸管的珍珠奶茶,奶茶還有大半杯。隔二三米,找到一盒踩癟的“紅塔山”香煙,偵查員數了一下,連散落在地上的一共19支。對鞋印進行一番加工拼接,斷定這是一雙44碼的旅游鞋。從步幅上看,穿鞋的人身高在1.70米左右,體重在70公斤左右,明顯與鞋的號碼不相稱,有點畸形。很明顯,案犯對附近的環境十分熟悉,而且是有備而來(散步的民工大多穿拖鞋)。發現川妹子后尾隨至小道入口,從后面卡住脖子拖進小道。被害人被迫丟掉手中奶茶,拼命掙扎撕扯,撕破案犯T恤胸前口袋,香煙落地……從小道入口到現場,100多米的距離內,留下多處拖拽、搏斗的痕跡。不甘受辱的川妹子以她孱弱的生命,對獸行進行了憤怒的反抗!
此時無血勝有血,羅文和他的戰友們強忍憤怒,暗暗發誓:孩子,不管付出什么樣的代價,我們都要為你報仇雪恨!
1.70米左右身高,25歲上下年紀,膚色偏黑,眉毛粗濃,顴骨較高,手掌、足掌異常發達;工班長或吊車、挖土機之類大型施工機械駕駛員身份可能性最大;性格內向、孤僻口訥,不善言辭、可能存在語言障礙……按照這張非常具象化的圖譜,案犯應該是“呼之欲出”了。實際并非如此簡單。梁樹章、張堅帶領龐大的排查隊伍,經過嚴密的分工,在劃定的范圍內進行了全面排查,重點是11月14日晚交代不清去向且無人證明者。對案發后排查前離開工地的,無論天涯海角,只要有一絲線索,都派專人一一落實。這樣勞師費餉折騰了二十多天,至12月6日,排出7名重要犯罪嫌疑人,其中有4人是二度入選。經多方面推敲甄別,又排出3名在關鍵點上明顯不符者,最后剩下4名“幸存者”。從理論上說,這4人各有25%的可能。如何四選一,將25%化成100%?最便捷、最直接的方法就是進行DNA鑒定。問題是這4人在詢問中沒有一人承認作案,如強制抽血化驗鑒定,其本人主動配合則可,否則即有侵犯公民人身權益之嫌。在這一點上,法律尚無明文規定,專案組也不敢冒這個險。案子沒破,先惹上一場官司,增加被動因素。為穩妥起見,專案組只能多走彎路,用秘密手段一一采集了這4人的毛發或唾沫。送檢的結果把梁樹章和張堅驚出一身冷汗:4例檢材的線粒體DNA高變區序列沒有一例符合,25%瞬間變成了無情的零!
“你敢保證化驗過程中沒有失誤?”梁樹章問鑒定中心主任,眼睛充滿殺氣。
“準確率99.99%!”鑒定中心主任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梁樹章幾乎被擊倒了。他痛心的不僅是投入這么大的警力和財力前功盡棄,自己有一種“將帥無能,累死三軍”的負罪感。最令他難以釋懷的,是懸在頭頂上那把“命案必破”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還有幾天,2006年就要過去,留給他的周旋時間少之又少。個人的榮辱升遷可以不考慮,但有何顏面向“江東父老”交待?
案件由“熱”轉“溫”,慢慢地又進入了冰凍期。何時解凍,可以說是前程未卜。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漏洞?苦苦思索的梁樹章徹夜難眠。這次大規模的排查,可以說是殫精竭慮、精心布置、周密安排、無一遺漏,但仍重蹈覆轍。唯一的解釋,就是劃定范圍有誤,案犯是流竄作案。倘如此,“熟悉地理環境”豈不是自相矛盾?“流竄”作案不合情理,“流動”作案又如何?案犯不固定在一個區域,而是跳躍式作案,打一槍換一個地方!
被逼入困境的專案組采取了主動出擊的辦法。每晚,由韋梨花帶10多名身懷絕技的女特警化裝成清潔工或拾荒女,在偏僻的路段踽踽獨行,引誘案犯上鉤。大部隊則轉入新一輪排查,由公開轉入秘密,排查重點是既熟悉良慶開發區一帶地理環境,又不固定住在作案地點,有條件流動于區域之間的可疑人。
不久,西鄉塘分局反映的一個案情,進一步堅定了梁樹章的信心。12月24日晚8時,住西鄉塘區某出租屋的一個30多歲的女水果販路過一個偏僻路段時遭到一個陌生男人的襲擊。歹徒當時把她從三輪車上拉下,女水果販大聲呼救,并操起水果刀反擊,刺破了歹徒的手臂。恰巧一輛微型貨車從歹徒后面開來,連鳴喇叭,歹徒卻仍沒有罷手。聽到呼救聲,急公好義的微型貨車司機知道碰上歹徒,立即打開車燈,跳下車前來搭救。歹徒見有人,便推倒女果販,慌忙竄入路邊樹林中。據被害人反映,歹徒的體貌特征與良慶區二案嫌疑人吻合,作案手段相似。更為可貴的是獲救的女果販抓緊時間到公安機關報案,西鄉塘分局刑偵大隊技術員不失時機,從她自衛用的水果刀上成功提取了歹徒殘留的血跡。經南寧市公安局物證鑒定中心化驗,線粒體DNA高變區序列與發生在良慶區的兩起強奸殺人案相同。
25日凌晨,西鄉塘分局刑偵大隊對轄區內的醫院、診所全面排查,沒有發現來療傷的嫌疑人。
市公安局總動員,對市區內各大大小小的醫院、診所進行地毯式排查,結果還是一一撲空。
沉寂多日的惡魔又露頭了,有跡象表明“流動”作案的預判是正確的。張堅綜合了三案的案情分析,對案犯的模擬畫像作了一點重要補充:有聽力障礙,極有可能為聾啞人。他說,他這幾天在網上查詢有關醫學資料,獲得一條對偵查很有啟示的信息。美國密歇根大學醫學院耳鼻喉與頭頸外科學助教Marcilesperance博士在最近的一項研究中發現,一種叫做常染色體顯性鐙骨硬化癥是導致聽力障礙的罪魁禍首。該病患者通常遠視,手指和腳趾過大或其他一些骨骼發育異常。從上述三案目擊者的描述,可判斷犯罪嫌疑人是聾啞人。特別是川妹子被害案現場提取的案犯足印,最能說明案犯是一名常染色體顯性鐙骨硬化癥患者。關于案犯的身高,幾位目擊者的看法基本一致,即1.70~1.72米之間。正常情況下,這種身高人穿鞋長度應在39~41碼之間,而案犯的足印卻是44碼,可見其腳趾奇長,與身高不成比例。
右江畔的“五步蛇”
透過淡淡的冬霧,可以看到遠處的板栗林,還有板栗林后面的右江。
這時候的右江,山寒水瘦,已失去往日的喧囂,靜靜地流淌著,裸露出岸邊褐色的礁石。至今他也沒有弄明白,霧靄最初是從什么地方冒出來的。這種聞起來有點濕潤的草根味的東西,輕紗般縹緲,粉塵般飄移,精靈般不可捉摸。在他的印象里,每年,當掉光葉子的板栗樹一蓬蓬枝杈上浮著一團團淺藍色的晨霧的時候,春節就該來到了。他對春節的閱讀是殘缺不全的。在普通人的心目中,春節給人以全方位的視覺和聽覺沖擊力:看到的是各家各戶大門兩側火紅的春聯,穿著顏色鮮艷的冬裝小鹿般快活蹦跳的孩子,嗅到的是飄蕩在村巷的甜甜的板栗餡粽子和年糕的香味,聽到的是此起彼伏的爆竹聲和舞獅的鑼鼓聲。他看到了,嗅到了,卻對所有的聲音充耳不聞。先天性的聽力障礙,使他對或高亢、或低沉,或歡樂、或悲哀、或輕快、或舒緩的所有聲音,都沒有任何知覺和反應。
誰也說不清他從什么時候失聰的。剛生下來時,他跟其他的嬰兒沒有什么不一樣,除了膚色有點黑,也是虎頭虎腦的惹人疼。他前面有三個姐姐。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在他出世前,“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的因襲觀念,像沉重的枷鎖折磨得這對農民夫婦透不過氣。所以,他的降生對這個傳統的農民家庭來說意義非同一般。對這位唯一的香火傳人,父母視若掌上明珠,百般呵護,真個似俗話說的“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到兩三歲牙牙學語的年齡,家人才突然發現,這孩子對聲音反應很遲鈍,除了本能的啼哭和號叫,發不出一個完整的單音節詞。前面幾個孩子發育都很正常,家族中也沒有發現先天聾啞的,這對人到中年的農民夫婦把孩子帶到南寧一家大醫院做了全面檢查,結論幾乎把這對農民夫婦擊倒:先天性聽力障礙,目前國內尚無有效矯治的方法。孩子滿4歲時,這對癡心不改的農民夫婦又生了一個男嬰。等到滿月,送到醫院做各項生理指標測試,證明是個健康男嬰,夫婦倆心里一塊石頭落地,大呼“上蒼有眼”。父母的愛撫迅速轉移到遲來的弟弟身上,失聰的哥哥漸漸受到了冷落。“就當養只狗吧……”面對四鄰憐憫的眼光,父母經常這樣嘆息,話語里雖然還有些許的無奈,卻明顯少了幾分痛楚,實際上已經有所放棄。
聾和啞注定是一對孿生兄弟。先天性的聽力障礙阻斷了他與旁人交流的途徑,隔絕了他接受語言訓練的渠道,他無法模仿大人的發音來正確表達自己的感情。隨著年齡的增長,由于長期缺少運動,發音器官逐漸萎縮退化,無論憤怒和喜悅,都只能發出“呵呵”的短促而含混的音調。家人只有“看眼色行事”,通過他的面部表情和肢體語言來判斷他的情感變化。轉眼到了入學年齡,當同齡人背起書包在家長的陪伴下高高興興上學的時候,父母跑了幾個學校,沒有一個學校愿意收留聾啞兒子。縣內又沒有特殊教育學校,他徹底失去了接受文明傳承文化的機會。滿16周歲時父親到派出所給他辦身份證,他才第一次有了名字:黃生成。
從外表上看,黃生成跟健康人并無兩樣。他身材挺拔,寬肩細腰,臂力強勁,與縣體校的運動員相比毫不遜色,甚至稱得上心靈手巧。很多農活他一看就會,木工、泥工、電工樣樣拿得起、放得下,甚至無師自通地學會了駕駛摩托車和手扶拖拉機。雖然無法考取駕照,駕駛技術卻相當熟練。父母心里有了幾分寬慰,孩子畢竟沒有成為廢人,將來娶了媳婦,照樣可以完成傳宗接代的神圣任務。二十出頭,村里的同齡人除了上大學或者入伍當兵,大多數都去外地打工掙錢。黃生成有位親姑姑嫁到玉林,姑丈是一家建筑公司的經理,在南寧有好幾個工程項目,父親把黃生成帶到南寧,在姑丈手下打工。因聽力障礙,不適宜在建筑工地做工,姑丈安排他當倉庫保管員,實際上就是門衛,還買了一只大狼狗,幫他一起看家護院。工作很輕松,看管的都是鋼筋水泥和翻斗車等重物,領料有專人登記。姑丈買了小車,把自己原來那輛125C摩托車丟給他,他可以隨意在西鄉塘和良慶兩個工地之間來回跑。每月工資800元,姑丈說,算是把他“圈養”起來吧,只要他不出事就行。這大概也是他父母的意思:有個吃飯的地方,避免其他人身意外。
從義務上來說,姑丈僅僅是黃生成的托管人,而真正的監護人還是他的父母。問題是,無論是監護人還是托管人,他們都沒有盡到自己的責任。包括人類在內的哺乳動物中,豬和羊之所以適合圈養,是它們都把生存作為終極目標。吃得好,住得好,此生足矣,無復他求。而人類這種高端的哺乳動物,則復雜得多。即使是最弱智的人,其大腦也遠比最聰明的豬羊發達,他們生活及生理上的需求也遠比低端的哺乳動物復雜和強烈。這種生活和生理上的需求如果得不到滿足和釋放,長期壓抑的結果是十分可怕的。而黃生成的父母恰恰忽略了這一點。他們僅僅為聾啞兒子提供了生存的條件,卻放棄了他人格的塑造與生活的管束和引導,在看似豐足優裕的“圈養”中,一只看似溫馴的“寵物”不知不覺變成了一頭兇殘的嗜血惡魔。
兒子身體的發育沒有因為生理上的先天缺陷而滯后,相反,他的第二性征的出現及性意識的覺醒似乎比同齡人更早。細心的母親第一次發現兒子的變化是他17歲那年。那天早上,兒子遲遲沒有起床,母親急著要下田扯秧苗,想交待兒子給家里那頭大水牛添草料,便來到兒子的臥室門外,發現臥室門從里邊閂上了。平時兒子睡覺臥室都是虛掩的,反鎖是破天荒第一次。母親心中生疑,她沒有敲門,知道敲也沒有用,兒子根本聽不到,便扯開窗簾往里望,看見兒子在慌慌張張地換內褲。她從窗口伸手撥開門進去,兒子像是被人發現了什么見不得人的秘密,驚慌地把什么東西塞進枕頭下。兒子這些反常的舉動當然瞞不過母親的眼睛,她揭開枕頭,發現兒子藏匿的是一條剛換下來的內褲,內褲上有新鮮的淡黃色的黏液,她什么都明白了。當天晚上,她把自己無意中的發現告訴丈夫,她興奮地說:“兒子是個男人了!”
母親的高興沒有持續多久,后來她發現了令人惡心的一幕:兒子饒有興趣地觀看公狗母狗的交配。
更惡心的事還在后頭。村小學20歲的代課女老師小梅(化名)如廁時突然發現,公共廁所的擋墻被挖開半塊磚,一對色迷迷的眼睛從磚孔里對她進行“跟蹤攝像”。她驚叫一聲提起褲子趕出來,色狼已經慌張地竄入板栗林里。從背影她看出來,是本村的聾啞青年黃生成。她當天到鎮派出所報案。因缺乏旁證材料,又無法訊問違法嫌疑人,派出所民警只能教育黃生成的父母幾句,要他們管好自己的兒子,結果不了了之。
黃生成的父母毫無辦法。罵,他聽不見,毫無反應;打,他個子比老子高出一頭,身強力壯,他要還手,全家人都制伏不了。無奈之下,他們把他送到南寧,在姑丈手下“圈養”。
名義上是“圈養”,實際上是“養”而不“圈”。姑丈是個企業主、生意人,成天琢磨的是賺錢的事,根本無暇顧及侄兒的管束和教育。黃生成實際上獲得了更大的自由。在南寧生活幾年,他最鐘情的一件事,就是到陰暗的街巷胡同去買“黃碟”。以至于案件偵破后,刑警從他的住處搜出大批“黃碟”,包工頭姑丈才如夢方醒:“想不到他能做出這種事……”
26歲的黃生成已經不滿足于“飽眼福”,他急于進行實質性的體驗。他選擇的第一個目標是無依無靠的拾荒女。他跟蹤了幾次,皆因她出入的都是居民小區或建筑工地,人來人往不好下手。那天也是合該她有事,她從一個居民小區出來后,想抄近道,踩一輛三輪車上了青龍崗下的簡易公路。黃生成當然不能錯過這個機會,他把她劫持到墓地,完成了他人生的第一次性體驗。她不肯就范,跟他廝打,他掐住了她的脖頸。他想不到的是,人的生命是如此脆弱,他還沒有怎么用勁,她的喉管就折斷了。事后他有點害怕,在老家那桐鎮,他見過槍斃罪犯。押上刑場前在中學的大操場上開宣判大會,法官念的判決書他一句也聽不見。但他知道這個被五花大綁胸前掛張打紅叉叉的牌子的男人是村里的一個老光棍,他搞了一個寡婦,最后還用菜刀把人剁成幾截,裝上蛇皮袋丟進右江。作案后他幾次在青龍崗下轉悠,看看有什么動靜。警車開進墓地那天,他都看見了。后來竟然安然無恙,連他自己都沒想到。
牛刀小試即告成功,他色膽倍增。于是,他開始物色第二個目標。那天傍晚他從西鄉塘那邊騎摩托車到良慶,把摩托車放在姑丈公司的倉庫里,就在建筑工地周圍游弋。在小賣部買煙時,恰好碰到買珍珠奶茶的小女孩。俊俏的川妹子使他眼前一亮,于是便有了第二場慘劇的發生。與第一次不同的是,這一次下手前,他已下了不留活口的決心。作案后他連夜騎車離開良慶,返回西鄉塘。這些近乎本能的規避動作,竟又一次使他順利脫逃警方的排查。
第三次行動,他選擇了西鄉塘。但這次卻沒有得手,而且是幾乎丟了小命。他根本沒想到賣水果的女人是那樣潑辣和悍勇,操起水果刀亂砍亂刺,他手臂被劃了很長一個口子,血流如注,只好落荒而逃。他沒敢到附近的門診部治療包扎,回住處用毛巾包緊傷臂后,騎摩托車連夜離開南寧,趕回那桐老家。一直到現在,沒有再回南寧……
太陽升起兩竿子高,繚繞在板栗林里的霧靄也逐漸消散,遠處的村落阡陌一覽無余。他覺得很無聊,他期待的一種別稱尖吻蝮的蛇一直沒有出現。這種右江邊經常出現的蛇樣子很恐怖:頭大呈三角形,吻端突,明顯向上翹至鼻間,頸細,身體粗短,毒性極大,人被咬后五步內即斃命,故俗稱五步蛇,民間又稱聾蛇。五步蛇聽力極差,但蛇吻兩側及鼻、眼之間有頰窩,且有極其靈敏的熱測位器反應本能。依靠這一特殊本領,所有稍為靠近的鼠、蛙、蜥蜴等小動物都難逃蛇口。它生性貪婪殘忍,甚至有毒的蟾蜍也敢吞食。黃生成膽子奇大,七八歲就敢到右江邊來捕五步蛇。開頭只覺得好玩,后來才知道可以換錢。用五步蛇炮制的藥酒對半身不遂有很高的療效,去南寧打工前他經常來捕蛇換錢。今天他重操舊業,不是想換錢,純粹是想捉來圈在竹籠里欣賞。說來令人難以置信,黃生成似乎有特異功能,兇猛的五步蛇在他面前十分馴順,任其擺弄,村里人都說這孩子說不定是“蛇精”轉世。他知道天剛亮和天黑前這兩個時段,是五步蛇最為活躍的時候。已近中午,它們是不會出洞了,他感到無比失望。這時,一個穿著紅紅的太空服的小女孩在通往小學校的公路上快樂地走著,影影綽綽的竹林不時閃過她紅得耀眼的身影。他認得這位紅衣女童,她是隔壁一個屯的,離他家不到500米。他頓時邪念大發,從板栗林抄近路朝那團跳動的火焰躡足疾走……
罪惡終結
2007年2月20日,豬年大年初三,梁樹章接到市轄隆安縣公安局刑偵大隊的電話:本縣那桐鎮那重村小學三年級女生黃小鳳(化名)2月17日失蹤,今天在右江那重河段發現她的尸體,尸體初步認定為強奸殺人。因被害人屬未成年人,影響很大,案情復雜,請市局刑偵支隊派員增援偵破。
又是一起強奸殺人案,而且發生在新春佳節期間,長期的職業反應,使梁樹章的第六感官異常敏感:莫非與前幾個月發生在南寧市區的兩起強奸殺人案有關聯?張堅點點頭說,不排除這種可能,還是到了現場再下結論。如果并案偵查條件成熟,前面那兩件積案有望迎刃而解。
當天下午,梁樹章和張堅帶領幾個月來馬不卸鈴、人不解甲的系列強奸殺人案專案組,馳往70公里外的隆安縣。
隆安縣公安局覃捷副局長簡要介紹了案情。2月17日,農歷大年三十下午5時,那桐鎮那重村民黃某家的年夜飯已上席,全家人圍成一桌,但女兒黃小鳳卻一直不見回來。小鳳今年11歲,在村小學讀四年級,平時很聽話,外出一小時以上都要告訴爹媽,免得家人掛念,今天有些反常。年夜飯難以下咽,家人十分焦急,遂分頭尋找,村里村外都查個遍,還是沒有發現孩子的蹤跡。在學校與黃小鳳同桌的陸彩云(化名)是當天最后一個見到黃小鳳的人。她證實,上午10時,她跟黃小鳳在學校籃球場觀看“右江杯”籃球比賽,下半場還沒有開打,小鳳說要回家幫媽媽磨綠豆,就離開了球場。臨分手時還交待陸彩云,請彩云今晚去她家,一起看春節文藝晚會,并一起守歲。盛情難卻,何況是最友好的朋友,陸彩云馬上答應,還說“今晚我帶你最愛吃的桂花糖去”。不料,此別竟成永訣,陸彩云回憶起來還淚眼婆娑,十分痛惜。黃小鳳的母親盧女士則證實,女兒早上8時多出門去看球賽后,再也沒有回來過。這位家庭主婦整整一天足不出戶,都在忙著殺雞宰鴨弄這餐年夜飯,女兒回來不可能看不見。可以認定,黃小鳳就是在從學校球場回家的路上失蹤的。
從村小學到黃小鳳家所在屯,不到600米。路不算寬,僅能通過農用車,過去是條沙石路。去年村委會為了方便兒童上學,發動村民集資拓寬路面,又鋪了水泥,路面很平整,沿途又沒有橋梁、急彎、陡坡等險處,不可能出什么意外。黃小鳳出門時穿一件紅色太空服,很顯眼,幾百米開外就能看見,猶如一團跳動的火焰,現在這團火焰不知熄滅在什么地方了。直到大年初一吃湯圓,鳳妹子仍杳無音訊,徹夜未眠的一家人感到了不測,放聲大哭,黃父親自到那桐派出所報案。十齡女童除夕夜失蹤,在那桐鎮還是第一次。鑒于案情重大,那桐派出所立即向縣局值班室作了報告。
覃捷帶領刑偵大隊在大年初一的爆竹聲中趕到那重村。聽了案情介紹,他們最初想到的是綁架和拐賣。稍一分析,綁架首先被排除。綁架作案目的通常是勒索錢財或脅迫被害人親屬作出某種承諾,人質到手后會在最短時間內通知其家人以錢贖人。但事發已超24小時,黃小鳳父母沒有接到這方面的任何信息,明顯不合情理。拐賣的可能性也不大。人販子拐賣的目標通常是5歲以下不懂事的幼童,黃小鳳11歲,聰明伶俐,人販子不會選擇這樣的對象,除非他的腦子進了水。面對悲慟欲絕的黃某一家。刑警再也不敢往下預測推斷。因為以下預測的各種可能都透著冰冷的死亡氣息,無論哪一種可能,鳳妹子都沒有生還的希望,他們實在不忍心往孩子父母滴血的傷口上再撒一把鹽。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只有這樣才能認定案件性質,確定偵查方向。刑偵大隊通過那桐鎮政府和那重村委會干部發動村民,分組在那重村周圍的山嶺、河流、果園進行地毯式搜尋。結果在一條通往右江邊板栗林的岔路上,發現一只34碼的右足新網球鞋和一串有機玻璃手鏈。經黃小鳳父母辨認,證實是女兒的鞋和飾物。特別是這只藍色網球鞋,是黃父節前特意去縣城買給女兒過年穿的,大年三十那天早上女兒第一次試穿,橡膠鞋底的花紋幾乎沒有任何磨損。睹物思人,又是一場痛哭,鐵血刑警們也忍不住悄悄別過臉去抹淚。
2月20日中午,一位路過板栗林的村民發現江中離岸崖約兩米的水面上浮起一團紅色物體,聯想到這幾天村民自發組織尋找失蹤女童的事,立即到村委會向一直駐扎在這里的縣公安局刑偵大隊報告。
尸體很快被打撈上岸。死者雙手被白色塑料繩反綁,上身穿一件紅色太空服,下身赤裸。經黃小鳳的父母辨認,死者正是失蹤3天的女兒。
尸檢結果表明,死者被扼死后拋尸水中。解剖發現,死者處女膜新鮮性破裂,因多日浸泡,無法提取分泌物。但僅此一點,已足以說明此案系強奸殺人案。
在離拋尸地點約100米的板栗林里,找到了死者另一只左足網球鞋。
扼頸、反綁雙手、侵害對象均是弱小無助女性,作案手段及殘忍程度如出一轍,并案偵查的基本要素全部具備,梁樹章和張堅對視后會心一笑。
梁樹章示意張堅先說,張堅拱了拱手,說“恭敬不如從命”,便問覃捷:“劃定排查范圍了嗎?”
覃捷答:“正在進行,初步劃定的是:地理上以村小學周圍六個村屯為主,人員上以18~40歲的男性,過去有過性侵犯或性騷擾違法犯罪前科者為主,重點排查2月17日中午10時至12時行動反常、無證據證明其不在現場者。”
“思路清晰。”雖是肯定,但梁樹章的態度顯然有所保留。他事先通過那桐派出所的戶籍民警了解掌握,那重村委會是那桐鎮的一個重點村,六個自然屯有常住人口5000多人,其中應列入偵查范圍的“適齡青年”不下300人。比起良慶區兩次排查,這個數字不算多。但農村有農村的特點,鄉里鄉親,宗族之間的聯結根深蒂固,平添了種種人為的障礙。實踐證明,這種勞師費餉的大范圍、大規模排查確實有一定的效用,但往往是事倍功半,得不償失。沿襲過去的老套路沒有出息,一定要在總結前面案子得失成敗的基礎上,形成最有效的措施。他開口發問:“現在歸入排查范圍的對象總計有多少人,其中一般的占多少,重點的占多少?”
覃捷作答后,張堅不加掩飾,單刀直入:“你們劃定的范圍里,有沒有這么一個人?”他出示了一張經過無數次修改補充的電腦模擬畫像,還特別解釋說:“這是發生在良慶區和西鄉塘區的三起案子中根據目擊者回憶制作的犯罪嫌疑人的模擬畫像。根據目前掌握的情況,案犯有如下特征:二十五六歲年紀,1.72米左右身高,身形瘦削,膚色較黑,眉毛粗濃,顴骨較高,手指、腳趾奇大,有明顯的聽力障礙,極有可能是個聾啞人。”
那桐派出所長看了模擬畫像,說:“是有這么一個人,叫黃生成,生于1981年11月,那重村忐雷屯人,體貌特征跟張支隊長描述的犯罪嫌疑人相似。最重要的一點是,他從小就是個聾啞人!我們已經把他列為重點排查對象。”所長隨即講述了他們懷疑黃生成的幾點理由:第一,犯罪第一現場是板栗林,有人發現案發當天上午,黃生成在板栗林里捉蛇,他有作案時間和在現場的證據。第二,黃生成過去有過猥褻、騷擾小學女教師和女生的違法行為。第三,撿拾死者網球鞋和手鏈的岔路,正是通往忐雷屯的一條小道,黃生成相當熟悉……
梁樹章說:“這個人我們跟蹤了幾個月,沒想到在隆安相逢,應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的古訓。先把人監控起來,防止他外逃或者出什么意外。立即著手落實幾點:第一,最近幾個月他是否在南寧,住什么地方,什么時候回的那桐;第二,他最近是否受過刀傷,傷在什么部位;第三,想辦法采集他的血樣,進行DNA鑒定;第四,重新勘查強奸殺人現場,爭取獲得直接證據。”
由市、縣和鄉鎮三級公安機關組成的專案組立即行動,當天,梁樹章布置的幾項工作一一得到落實。最可貴的是,10多名法醫和技術員沙里淘金,在板栗林現場厚厚的落葉和腐殖層中,采集到3根人體毛發。把人帶回派出所,梁樹章、張堅僅一個照面便脫口而出:不錯,就是他!張堅挽起他的衣袖“驗明正身”,只見右胳膊外側一道10厘米長、縫了十多針的傷口赫然在目。這傷口很刺眼,暗紅色的皮肉外翻,愈合不久,就像一條蠕動的蜈蚣。
2月21日,南寧市公安局刑事物證鑒定中心作出檢測結論:黃生成血樣與青龍崗墓園、園藝場果園、西鄉塘女水果販被襲及那重村板栗林四案現場采集的犯罪嫌疑人遺留血跡、精斑、毛發DNA特征同一。黃生成是系列強奸殺人案案犯無疑!
把破案的情況向幾個月來一直關心偵查工作進展、并多次作出具體部署的趙波局長匯報后,梁樹章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在他的筆記里,他把這個案子列為他刑偵生涯第一案。因為,這是他指揮偵破的無數個形形色色的案件中,唯一一個沒有訊問筆錄的案件。
責任編輯/楊桂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