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山里,清晨,山林比白天熱鬧,不僅僅是鳥鳴,晨練的人多得讓人感動,大多是老人,中年人也有,不多,沒有年輕人和孩子。大家或跑步,或快走,或打拳、練功,還有唱歌和跳舞的,他們以老婆婆居多,非常可愛,我是被他們吸引了才堅持天天上山的。我不認識他們,但他們已經成了我最親密和最重要的朋友。
這么說一點也不夸張,因為我們不管是在山下還是在山巔,只要擦身而過,互相都會微笑鼓勵,或者招呼“嗨”!人與人之間這種本該就有的善意與關照,晨練的山林都有了。和山外的人群完全兩樣。
那些日子我簡直迷上了上山,它成了我一天中最重要的項目,每次腳步輕捷大汗淋漓從山巔下來,挑戰和征服的快樂就勝過一切。在山林我只喜歡微笑和攀登,不愿意說話,更不愿意聽人說話——有那種一早就說是非的,我加快腳步躲開。人的話語與潔凈的林木清香與朝霞與肌體深處的沖動比多么多余,簡直是玷污。我一直警惕話語,大都是毫無用處的廢料,每次我大說特說之后,帶來的總是深深的懊悔和內疚。好在我的生活非常簡單,有時一天下來只需要與6歲的女兒說話即可。那不是說話,是唱歌或聽詩。
不管怎樣,我還是喜歡身邊的那些人,和山林一樣對我不可或缺。雖然我不喜歡貼靠人太近,但萬物中我最喜歡的仍是人。如果沒有他們,僅僅是空寂的山林,那么,山林也會失色。
那個清晨有霧,霧攔不住我對晨練的熱切,我沒想到比我更熱切的人那么多。而且這天清一色的都是老人。我像打量世界上最可愛的勇士一樣打量他們。
山腰沒到,霧就變成了山雨嘩啦啦淋下來,沒有鋪墊,沒有前奏,不給你逃避和選擇的機會,山雨兜頭而來。人們先上來捂住腦袋唧唧喳喳地熱鬧地抱怨。雨大得蓋住了腦袋封住了嘴巴,焦慮才真切起來。大家開始尋找大樹和密林。可風也起來了,那些根本不頂事。
一個小腳老太太帶了把扇子,她把扇子蓋在臉上,蹦跳著往林子深處跑,一邊還朝我指了指。來不及猶豫,這時候哪怕是小鳥朝我指一指我也會頭也不回地依偎和停靠過去。我跟她蹦蹦跳跳地過去。我第一次發現清涼的雨像電,它帶給人的驚恐完全讓人方寸大亂,人會縮起脖子,瞇起眼睛,緊抿住嘴巴,身子夾緊,腿和腳不再是慣性的前后移動,而是會不知所以地彈跳,那是因為大雨的無處不在。它潑到身上,打到臉上,腳下水流成河,路面不再是路面。人的一切安全感都受到了挑戰,于是驚恐萬狀就可以想象了。
山林深處有間玻璃房子,我們現在要去占領的是那兩步寬的房檐。我們貼著玻璃墻,眼饞地望著玻璃房空闊的客廳,如果沒有那把冰冷不可通融的鎖,我們就徹底安寧了。可是現在,腳下的水可以回避,頭頂的雨也被房檐頂著,只聽到噼啪噼啪的敲打聲,身體還是被風吹來的雨侵害著。于是我們都變成了壁虎,以最大的限度貼著墻。
知道這房檐的人越來越多,一個用手帕蓋住額頭的老爺爺,很有修養的人現在也被雨逗得像在跳舞。一對老年姐妹嘻嘻哈哈地笑著進來。她們有朋友可以交流就少了恐懼。不過,大部分人都是獨行者。雨讓我們成了同伴,大家輕輕地咂咂嘴巴,偶爾有人罵雨罵天氣預報罵自己沒帶傘——聽上去像鳥鳴。
不過, 大雨正以成功者自居,它將人聲和山林全部控制了,沒有退卻和放松的意思,人們馬上意識到了雨的狂野,等待和焦慮真正地攫住大家,沒有聲音了,連動作都沒有,我們和山林、石子小路、玻璃房子一樣寂寞而無奈。我卻醒來了似的,像被雨洗得透亮的小石子,我越過所有的寂寞和無奈,欣喜而激越地望望雨,望望山林,望望身邊被突然的變故僵化了打傻了的人。
我相信我看到了山林最精彩的面孔。
那是一張張風霜煎熬過來的老臉,帶手帕的老爺爺鎖住眉頭,他善于用思考打發寂寞無奈,小腳老太太皺著眼睛,卻微笑似的咧著嘴巴,但全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微笑,那是她應對災難慣常的逆來順受和鎮定,認命的、妥協的,不能不敬佩她的韌性。那對姐妹不知想起了另外的什么,她們胖了,皺紋和衰老已然降臨到她們身上,衣著談吐全然放棄,嘴角抿著也抹不掉那些皺紋深褶,眉頭中間的大疙瘩以及眼睛里那團陰暗說明她們經過一些意外,多多少少的,但還沒有學會游刃有余。幾個黑瘦得厲害的豁了牙的老人,他們從沒走過運似的。那臉孔像被縛住被掠奪盡了的干皮囊,即使在這潮濕的雨里,他們骨骼深處的饑渴和干燥也冒著灰煙,他們的心田早沒水了似的,嘴巴像垂暮的耕牛,怨恨地張著,眼睛汪著點潮濕,仿佛最后一眼泉。不知他們想起了什么,人生像這突如其來的山雨似的災難太多了,它們不管不顧,兜頭就來,不容商量和緩沖,就把你逼向絕境,哪怕沒有這兩步寬的屋檐。我相信那個清晨我們還是萬分幸運的,因為我們還有屋檐。當險惡真正到來的時候,人生悲哀的常常是手無寸鐵,無力回天。
我又一次想起爸爸,我們守在那扇窗前,小鳥將天空襯托得那么美好和無盡,窗下就是那個城市最大的繁華。爸爸的身上插了三根管子。他的臉色是蠟黃的,眼睛也被擴散的病毒侵蝕了,無論是我還是他,都知道他的生命已然來到盡頭。我撫摸著他,心疼無以發聲,爸爸沉默著,好半天他說,這就是命。
那是爸爸的絕境,他不知道也是我的,我在爸爸的絕境里日漸衰竭,直到發現這里的晨練,如果沒有它,我幾乎沒有理由再能夠狂奔。這寂靜的山林早已知道我內心的衰弱和無力。它每天都在鼓勵我,安撫我。我知道的,包括這場突如其來的暴力的雨。
雨沒有停的意思,時間滴答滴答走過去了很長,我突然被這雨激怒了,身子一躥就進入了與它的搏斗之中。我沿著山路狂奔而下。
清晨、大雨、狂奔的我。我卻越來越有力量,那是我年輕生命本來就有被捆久了的一次釋放。我決定不后悔,義無反顧地向家的方向跑。仿佛在重新替爸爸抗爭一回。
山林外面是城市忙碌的早晨,上班和上學的汽車人流,人們裹在雨衣里,躲在大傘下,猶猶豫豫,左顧右盼,而我已經和這雨交流了很久。我們像知己,我在它之中狂熱激活沖動,我很久沒那樣活力四射。跑步和戰斗已經消耗了我很多氣力,我喘著,雨水和汗水讓眼睛生疼。我擦著眼睛,但這回不是眼淚。
一個在大雨里狂奔的濕漉漉的中年女人一定是那個城市最大的意外,人們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我,從他們的雨披里大傘下,還有蝸牛一樣移動的公共汽車里。我忍不住想喊,我把力氣用在腿上和手上,我要跑回家,一口氣也不停下來。大雨在跟我比賽,它也一口氣不想停下來。
我想念那場雨,突如其來的雨,喚醒我的雨,和我賽跑的雨。在我咚咚叩門的一剎那,一串溫熱從我心底沖上來,我像融化了一樣。
責任編輯/張小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