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的路

深秋，琴走在去醫(yī)院的路上，耳邊冷冷的風(fēng)打著呼哨割得臉生疼生疼的。她把衣領(lǐng)扯上來捂住她的臉頰，只露出一雙長睫毛呵護(hù)下的黑眼睛，星光似的閃爍著女人的靈性。街上種植著一排高高的梧桐樹，褐紅的葉子在風(fēng)里搖曳舞蹈，看上去很美，美得跟畫里的風(fēng)景一樣。

懷了孕的琴走起路來，一定是喜劇的，要不然路上的人為什么遠(yuǎn)遠(yuǎn)地見了她都在笑，當(dāng)然，那笑明顯不是惡意的。琴懷孕八個多月了，走在路上是這樣的一副姿勢，沉重的大肚子像兜了個鼓鼓的大鍋蓋裹在外套里，她左手捂著肚子，右手從腰后撐著，好讓腰桿伸直一點，兩腳像A字形的圓規(guī)一樣叉開著走路。始終護(hù)在肚子前的手，生怕前頭突然有什么東西撞上來傷著她的寶寶，她的掌心能感覺到小寶寶在肚里不時蹬腿呢。琴覺得自己懷孕以來是變得小氣了，難怪丈夫蕭雄發(fā)現(xiàn)了她情緒上細(xì)微的變化，有時會怪她，但又不敢得罪她，總是順著她哄著她。是的，只要一丁點小事不如意，她就想要哭：找個刑警當(dāng)老公，什么都好，就是不能陪我。

早晨出門前，琴嬌嗔地對丈夫說：你今天陪我去醫(yī)院吧，你看別人的丈夫哪個不是陪孕婦上醫(yī)院的。

琴，今天不行，我負(fù)責(zé)重案組，今天要去捉人了，我走不開。

我都這樣了，還不是重案呀。

你這個重案沒有我的重案重，這案子的兇手殺了五個人，其中有一家三口，想到這兒，我就上火。

琴見蕭雄說話時，皺著眉頭對著她，那一額頭的皺紋就像那張三萬的麻將牌。琴見了又好笑又好氣。琴知道她丈夫的脾氣，但凡定了的事你就是再說一籮筐的話，也不能讓他改變主意的。想著想著，琴的鼻子一酸，委屈的淚就要出來了。

好，你去辦你的重案吧。

丈夫聽見琴的聲音都變調(diào)了，連忙上來寬慰琴，又來了又來了，別用你的“核武器”來嚇我，我真受不了你的打擊，你這樣我會不心安的，待會兒我收拾完了，我抱抱你，給你溫暖，我的心會一直跟隨你，保佑你們母子平安。說完丈夫進(jìn)里屋收拾他的行裝去了。

丈夫臨出門時，笑著伸開雙臂，把琴擁在懷里，雙手在她的背上不停地拍著，輕輕地在她耳邊說，我的擁抱是神奇的擁抱，它會一路陪你們母子，平平安安。我只有這樣了，我是刑警，不能和常人比。蕭雄的擁抱是溫暖的，琴在他懷里偎了很久，她又覺得自己像個小孩，慢慢地被丈夫溫馨的話語給融化了。

我知道你是好丈夫，我知道你手上的案重，祝你平安，我等你回來。

就這樣，琴在路上一邊想著自己的事，一邊向車站走去。婦產(chǎn)科醫(yī)院離公安大院的家有十里路吧，坐公共汽車要四十分鐘左右。琴扶著車門的把手上車了，但車上的座位坐滿了，琴支開兩腳站在兩排位子之間的過道上，一手扶著座位的把手，一手叉在腰上。車開了，琴想，要是有人給自己讓個座該多好呀。她這樣想著，突然后面上來一個年輕小伙子，對她說，女同志，你來，你來坐我的位子。琴微笑著說，謝謝你，小伙子。她坐在位子上，見到小伙子和周圍的幾個人都在對著她笑。琴想，丈夫臨出門的擁抱還真的管用，真是神奇的擁抱。

其實，琴是個特容易滿足的女人，于是她就很快地沉浸在幸福的微笑里了。她望著車窗外一步一換不斷變化的街景，她自然地又想起了自己的丈夫，她覺得自己活到現(xiàn)在，做了一件最得意的事兒，就是自己決策嫁給了蕭雄。

琴想起第一次與蕭雄相遇也是在公共汽車上。三年前的那天，車剛進(jìn)站，有個女人就叫喊了，我的錢包！接著，有個年輕人待車門剛開，便飛也似地跑下車，躥上公路就朝街對面跑去。抓賊呀！車內(nèi)的人們喊聲大作。驀然間從琴身旁又躥出來一個年輕小伙，提著一大包東西，急匆匆對琴說，麻煩你，看著我的東西。說完就像只敏捷的豹子跑下車，只見他縱身躍過路中間的隔離帶，迅速又停步，在一輛卡車剛飛馳駛過時，他便從另一輛來車的前頭快步穿過馬路。車上的琴和一車的人，便看見一個矯健的身影，緊跟那個賊追入街對面的巷道，那個女人也跟著下了車跑了過去。車開了，琴把年輕小伙的一大包東西攬到了身邊，想這東西我交給誰呢？到了終點站，琴在站里守著那大包東西等著，約莫十多分鐘，一輛出租車停到了琴的面前，那個年輕小伙和那個女人笑盈盈地從車上下來。逮住了嗎？琴問。年輕小伙子說，沒有，但錢包丟出來了，那女人說，錢都在，全靠遇到了這位警察小伙子。這時，琴才正眼瞧他，琴的第一眼對他的外貌并無好感。他長得黝黑黝黑的，身高剛剛及格，一米七，人很精瘦。頭發(fā)短短的，那樣兒不像個警察，倒像個犯罪嫌疑人。最讓她不悅的是，他和她們說話時，眼睛并不看她們，而是一邊應(yīng)答一邊四處亂瞅，像在搜尋什么似的。琴說，你怎么剃個犯人的發(fā)型。他說，刑警整天和罪犯打交道，常常還要裝扮成罪犯，這樣就不用化裝了。他們的談話是簡短的，他的眼睛像蜻蜓點水只瞄了她一眼，琴想這雙警察的眼睛就這樣目中無人呀，也太不尊重人了。但當(dāng)他扶在墻上給她在紙上留單位和電話時，琴立刻有了異樣的目光，就是這一刻她有了觸電的感覺，只因他拿出鋼筆來寫字時，動作之干練灑脫。他那指關(guān)節(jié)骨骼粗大的手，握著筆寫了短短的兩行字，就讓琴動心了。他的筆尖留下了兩行漂亮的鋼筆字，這哪里是字呀，簡直是可以作字帖用的書法。琴想，看來他那只握槍的手，比得過好多讀書人。第二天，晚報上登了一篇小特寫，報道了他追賊的事，字里行間充滿了精彩的描述和作者的感激。琴看見了報道的署名，原來被扒包的女人是個知名作家。琴把那張晚報收藏起來，在燈下悄悄地讀過無數(shù)遍。

他們的交往是從琴主動打電話給他問辦身份證開始的。他叫蕭雄，跟蕭雄約會走在路上，琴才發(fā)覺他的眼睛老是不停地在朝四周溜轉(zhuǎn)，真還有他的道理。在街上往往會遇到有人突然躥到她面前，比如發(fā)張廣告紙，兜售什么東西一類的事，都被眼尖的蕭雄最先發(fā)現(xiàn)，上前一步給擋住了。他像她的警衛(wèi)員似的，過馬路時他總是用手把她護(hù)著等車過去后，再讓她從容得像首長似的通過馬路。琴和蕭雄在一起總有一種愉悅的安全感。確定戀愛關(guān)系時琴問過蕭雄，你在車上為何偏把東西丟給我看管。蕭雄眼里閃著詭異的光澤說，我的眼睛特靈，上車就發(fā)現(xiàn)不遠(yuǎn)站著一個挺胸翹屁股的漂亮姑娘，想象中我的媳婦就該是你這亭亭玉立的模樣，所以才把東西丟給你，你以為我的東西會隨便給人嗎。聽了他坦誠的回答，琴的臉倏然熱得發(fā)燙了。

久而久之，琴發(fā)現(xiàn)蕭雄不光是刑警學(xué)院本科畢業(yè)，還是個特別聰明的人。有次，琴在外地去找她當(dāng)老師的多年不見的同學(xué)，那是個星期天，那學(xué)校的電動門關(guān)著，電動門邊有個保安室，但空無一人，眼見著學(xué)校的操場，琴被關(guān)在外面干著急。回了吧，琴又覺得不甘心，于是她撥通了蕭雄的電話。他經(jīng)常在自己面前夸耀，說他們常常只要有一點線索，就能在廣州深圳那樣遙遠(yuǎn)的地方，把罪犯找出來，聽他眉飛色舞的講述，琴始終是半信半疑的。蕭雄在電話里了解情況后說，簡單，你看保安室里有沒有電話號碼之類的東西。你打那些電話，再問你同學(xué)的電話不就結(jié)了嗎。琴說，我怎么沒想到這一招呢。琴踮起腳在墻上看到一個教導(dǎo)主任的電話，撥通后，她說明冒昧打擾的原因，很快問到一個和那個同學(xué)關(guān)系密切的老師的電話號碼。再打過去，從電話里得知，機主使用的靈通秘書。琴又打電話給蕭雄，說你這招不靈。蕭雄安慰琴說，別急，你圍著小學(xué)走一圈，找那所小學(xué)教師的宿舍，還可能問到那個同學(xué)的電話。琴就這樣在蕭雄的遙控下，真的還找到了小學(xué)教師的宿舍樓，打聽到那個同學(xué)的電話號碼。與那個同學(xué)通話后，對方驚訝地說，你怎么找到我的？琴驕傲地說，有個刑警在指揮我。這件事之后，琴對蕭雄的聰明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在琴的心里徹底改變了警察五大三粗，只知道沖沖殺殺的印象后，他們結(jié)婚了，婚宴上蕭雄的隊友們嗚噓吶喊要他講戀愛經(jīng)過，于是，一個追賊沒追上卻追了個老婆來的浪漫故事，從琴的口中講出來再次被傳為美談。琴的新房雖不寬敞，家里的擺設(shè)也比不上幾個閨中密友的新房闊綽，但他倆相敬如賓，從未吹胡子瞪眼睛地吵過嘴。有個結(jié)婚不久就散伙的女友說，還是琴的夫命好，身邊有個愛她的老公。

扶著肚子走到婦產(chǎn)醫(yī)院門診掛號時，琴才知道自己來晚了，掛號的隊伍像一條彎彎曲曲的長蛇，琴站后面想這樣排到窗口才掛號，不就是猴年馬月了。正在琴左右為難間，后面又上來一個中年婦女，對琴說，同志，來，我?guī)愕角斑吶ァＧ僬f，我，不好意思。那婦女說，什么不好意思，你這樣大的肚子，怎么能站這樣久。于是那女人拉著琴，走到掛號的窗口邊，對前面的幾個排隊的人說，請你們讓讓這個大肚子，讓她先掛號吧。有人就吼起來：我們一大早就來排的隊，誰讓誰呀，哪家都有事。琴躊躇了，臉紅著再不敢走上前去。但就在這時，她看見排隊的人，突然奇跡般地讓開了，就像給首長讓開一條道一樣，掛號的窗前就剩她一個人了，都在等她先掛號了。那女人對她說，快，大家都等你先掛呀。琴往后邊看了看，說，不好意思。她看見后面排隊的人，竟沒有一個臉上有一絲慍色，相反，大家都在笑，在對她微笑。琴掛完號，拿著掛號的單子走出來時，見到的都是一張張燦爛的笑臉。有個人竟然笑著情不自禁地說，真幸福，有個好丈夫。琴分明聽清了這人的話，但只覺得納悶，他們怎么知道我有個好丈夫？琴也沒多想，就徑直往婦產(chǎn)科走去了，但琴還是不住地回頭，見那排隊的長蛇又自然地形成了。

到了婦產(chǎn)科，琴又見到走廊兩邊的靠椅上坐滿了跟她一樣的孕婦，都挺著大肚子，唯獨不同的是她們身邊都清一色地站著男人。那是她們的丈夫吧，琴向她們投去羨慕的目光。心想，大家都是孕婦，這里該排隊了。琴就在走廊的最角落坐了下來，心想今天還是好，一路都順利，大家都讓著我，真的像蕭雄說的，他的心會一直跟著我，他出門前那個擁抱真是神奇的擁抱。坐在旁邊的一個孕婦和琴聊上了：你幾個月了？八個多月。琴轉(zhuǎn)過身笑著回答她。她對自己的丈夫說，你看她的肚子多大，是不是雙胞胎喲。我也是八個月，為什么肚子小得像個籃球呢。這時，產(chǎn)科戴著紅色綬帶的導(dǎo)醫(yī)小姐從琴的身后走上來，對琴說，來，跟我來。琴莫名其妙地被導(dǎo)醫(yī)小姐牽著手，朝檢查室里走，導(dǎo)醫(yī)小姐一邊走就一邊對那一溜兒的孕婦們說，對不起，對不起，讓她先檢查。琴發(fā)現(xiàn)這時居然沒有一個孕婦有半點不樂意，并對琴都報以微笑。琴用雙手抱著自己的大肚子，像動畫片里的唐老鴨喜洋洋地走進(jìn)了檢查室。醫(yī)生叫琴慢慢躺下，給她進(jìn)行了例行的檢查，說胎心很好，位子也正。并對琴說，你可以多吃些水果。還笑著說，你的丈夫為什么不陪你一起來。琴說，他一天都忙，沒有空。醫(yī)生又說，他是干什么的？琴說，是個刑警。離開婦產(chǎn)科時醫(yī)生拍拍琴的后背說，刑警多好呀，你真幸福。琴的臉立即紅了起來，今天的人都奇了怪了，一個個都跟神仙似的，怎么連人的幸福不幸福都能看出來。

回家的車上，又有人自覺地給琴讓座。琴走進(jìn)超市去買了五斤蘋果兩斤梨，走到收銀臺結(jié)賬時，也是在后面的人把她引到前面，讓她先結(jié)賬。

回到家里，琴的手機接到蕭雄發(fā)來的短信，她打開一看，上面寫著：我們在蹲守，罪犯還沒出現(xiàn)。我的心一直跟著你的，還有我那神奇的擁抱。琴知道，這時肯定是不能給他回電話的，丈夫定是在守候的間隙偷偷給她發(fā)的短信。丈夫是個聰明的人，也是個重情重義的浪漫的人。經(jīng)常會給自己制造點浪漫的事，下班回家，他愛買束鮮花，叫開門后，不是人先進(jìn)來，總是鮮花先從門縫外慢慢伸進(jìn)來，惹得琴欣喜萬分。琴給丈夫回了短信，她寫道：你的擁抱確有神奇的魔力，今天我一路受到了人們的關(guān)照，現(xiàn)在已坐在家里了。

丈夫回復(fù)：為什么？寶寶好嗎？

琴又回復(fù)：不知道。好。好得跟芭比娃娃一樣。

琴坐在沙發(fā)上等了很久，丈夫再也沒有回短信了。琴知道刑警留給家里的心思是有限的，說不定這時他又緊張起來了。琴把外套脫下來，準(zhǔn)備換另一件衣服。她突然發(fā)現(xiàn)脫下來的衣服背后竟有一張白紙，幾條透明膠帶把紙的上半部粘得牢牢的，只有那張大白紙下半部的膠帶已脫開，紙的兩角飛起了。上面寫著幾行漂亮的鋼筆書法：我是一名刑警，我實在沒時間陪妻子上醫(yī)院，請見到這張紙條的人們，替我關(guān)照我的妻子，拜托！謝謝！

琴見到丈夫熟悉的鋼筆字，明白了丈夫出門時為什么要擁抱她，為什么他說他的心會一直跟著她，為什么今天一路都有人對她微笑，她想到今天車上那個小伙子，想到掛號排隊時那個中年婦女，想到那個導(dǎo)醫(yī)小姐和那個醫(yī)生，為什么都是從后面上來幫她的。今天，她一路上就背著這張大白紙，幾乎走了一個通城，一個孕婦挺著大肚子背著一張白紙，這紙一定在秋風(fēng)里飄飄飛舞，遠(yuǎn)看的確夠喜劇的。難怪人們都笑她，難怪別人都說她幸福還有個好丈夫。多么浪漫的路啊，只有她的丈夫，一個有聰明腦袋瓜的刑警才想得出來做得出來，而且讓她竟然一點沒有察覺。

琴拉開了窗簾，忍不住又摁動手機鍵，再給丈夫發(fā)了幾個字的短信：我又享受了一次你美麗的浪漫。

依在窗前的琴，一股股暖流爬上了心頭。看著樓下街邊那一樹樹被秋風(fēng)染紅的梧桐葉，仿佛幻化成了一個個微醺紅臉的女人搖著晃晃悠悠的步態(tài)紛紛揚揚飄落到地上。

責(zé)任編輯/張小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