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居

有的朋友說：“你住華景山莊啊！那可是王者之居呢！一列大樓排在山巔，像是個皇冠！”

也有朋友說：“華景山莊到了春天，云霧騰騰，濕氣重得不得了，怎么能住那種地方呢？”

人與他居住的地方也是講緣份的。2003年6月由臺灣來香港擔任博士口試的委員，順便找房子，因為8月起就要到香港來工作了。胡燕青、王良和、吳美筠帶我到處看房子。去看過可以攻玉遠眺馬場馳馬的駿景園、看過方便熱鬧的美孚新邨、看過距離學校辦公室只須步行五分鐘的九龍塘單位，但是一到葵涌的華景山莊就著了迷。那單位在二十一樓，高山之巔再加上二十一層樓，視野真是風光無限。兩邊對流的大窗，風景關妍。朝東的大窗，望得見金山綿延向北，獅子山頭遙遙相對，起伏的緣意不盡，又望得見遠遠的香港島以及油塘和筲箕灣鉗住的鯉魚門海峽。西邊的大窗俯瞰葵涌碼頭、荃灣、藍巴勒海峽、青衣島，更遠眺大嶼山與海上群島。這種壯闊的風景天下少有！

為什么我決定選擇了華景山莊呢？只是因為窗外有美景可觀賞嗎？我想以前讀的古詩可能影響到我的選擇。多少詩人把他們隱居山中的生活寫得如詩如畫呢！像王維為他的輞川山居寫的“寒山轉蒼翠”、“夜靜春山空”；孟浩然的“北山白云里，隱者自怡悅”等等。讀我了難免會美化現實，對住在山上產生了浪漫情懷。好像是在潮濕的季節，華景山莊裹在云霧里，我會說，這算得了什么，王維筆下的香積寺，還“數里入云峰”呢！又例如說，山上的濕氣重到連掛在衣櫥里的衣服也會潮潮的，我的詩意會美化現實，作如此想，王維的輞川山居也是這樣啊，“山路元無雨，空翠濕人衣”，把我衣服弄濕的，也是翠綠欲滴山上的大氣呢！

還有，華景山莊雄踞山巔的形象也與我的選擇有關。倒不是因為它看上去如皇冠，我想去一沾帝王的貴氣。主要是因為它有點像歐洲古代的城堡。小時候讀睡美人的故事，城堡中住著公主的傳說就深入腦海，這是西方文化伴隨著殖民主義強勢影響之下的小小事例。上世紀八十年代，我去探訪過英國蘇格蘭愛丁堡的古堡，古蘇格蘭王國的皇宮，十六世紀時它住過一位著名的女主人，美麗的瑪麗女王。這個古堡皇宮也令我著迷，它雄踞在平地而起的巨大巖石山上，城堡本身就是由大石塊砌成。大石塊砌成的房子給人安全的感覺。中國古代的房子，包括北京城里的故宮也都是木建筑。木建筑容易燒毀，也易受時間的浸蝕，不如石建筑那么堅固持久，而且石材有冬暖夏涼的效果。還有什么比建在山頂上的城堡更安全呢？居高臨下，什么敵人都打不上來，連天火都燒不毀它。每天黃昏或晚上開車回家，駛上山的時候，抬頭望山巔上的華景山莊十七座幢幢相連的大樓，中間高兩邊低排下來，真像一個巨大的銀白色皇冠，望著望著我心中就起了一種安如磐石的感覺，回家的感覺。想想看，這么喜歡住攻打不下來的城堡，是否與女性內心深處缺乏安全感有關系呢？

現在是2月，位處中國南端的香港，時寒時暖，寒的時候像真正的冬天，冷風刺骨；轉暖的時候，大地的濕氣都聚集到珠江三角洲外，香港遂整個籠罩在霧氣之中。由山下望，整座華景山莊都藏在云霧之中。而身在山莊中，望出去一片蒙蒙，別說望不見遠近的風景了，連旁邊那一幢樓也是若隱若現。我只有不斷地督促我的抽潮機工作，皮膚上覺得濕答答，連呼吸也像把流水吸入肺中。但是，能夠住在這霧封的云中居，我還是感到幸福而安然。

【鐘玲】出生于重慶，為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比較文學博士，曾任臺灣高雄中山大學文學院教授；現為香港浸會大學文學院院長。著有詩集《芬芳的海》，散文評論集《赤足在草地上》，詩歌散文集《群山呼喚我》，小說集《輪回》、《生死冤家》，散文集《日月同行》、《大地春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