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 手

寒假里哥哥娶新嫂子，多樂和的美事啊，一家人高興，她自然也該滿懷欣喜。

要不是這天——他們給哥哥布置新房，她親眼見到那個遠近聞名的陜北籍的巧媳婦，人家左手捏著一把剪刀，盤腿坐在床沿上，察察察，動作嫻熟地鉸窗帖絞喜字。因為是左手，巧媳婦很反常地將大拇指向內(nèi)勾著，食指和中指盡量向外推，剪刀刃又似乎遮擋了她的視線，可她鉸紙的速度卻出奇的快，折疊好的一沓紙頁在剪刀嘴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吃進吐出，快得讓人難以置信了，好像根本就是平常人的右手在麻利的工作。轉(zhuǎn)眼之間，就把一疊呆頭呆臉的大紅紙變成一堆生動活潑喜氣洋洋的花草鳥蝶，變成大大小小的喜字，它們貼滿了哥哥的新房——她真的就把那個想法給忘干凈了。

很久以前，那時她還是個小女孩，她就曾天真地設(shè)想過，將來自己長大了要用左手做件大事給別人瞧瞧。

生活中有很多時候，好像非得讓一個人提醒著另一個人，一樣事追逐著另一樣事向前跑。沒有辦法，躲都躲不開。真能躲得開，生活就少了許多故事。

嫂子是早就見過面的，模樣不算太俊，好像很懂事，也知道輕重禮數(shù)。跟哥哥頭一次到家里來，就給她帶了支不錯的英雄鋼筆。

都說，懂得小姑子心思的女人才能當一個好嫂子。看來這話不假。反正，送給她的禮物，她很高興地收下了，還跟未來的嫂子說了謝謝的話。

這話聽起來簡單，可當時，又是第一次見哥哥領(lǐng)回家的女人，她實在不知道該怎么叫對方。有心叫嫂子吧，好像八字還沒一撇；叫姐姐吧，又覺得挺唐突的，平白無故多出一個姐來，有點心不甘情不愿的味道。

結(jié)果，她囁嚅了一會兒，最終只是蚊子打噴嚏似的說了聲謝謝。惹得媽媽跟哥哥都嫌她沒禮貌，念書念傻了，都不知道叫人。只有未來的嫂子沒有怪她，倒替她解圍說，看小妹臉都紅了。又問她屬相和愛好什么的。她都一一回答了。臨了，她反過來問了一個問題。她說你覺得我哥到底哪點好呀，就把對方給問住了，未來嫂子的臉一直紅到耳朵根子上。

片刻的沉默后，還是未來的嫂子笑著打破僵局，說，你真聰明，一下子就把我給問倒了，這個問題，我還真沒想過呢。然后就求助般回過頭沖哥哥眨眼睛。哥哥忙說，我妹的腦袋瓜子誰也比不了。其實，話說到這就夠了，皆大歡喜，可哥哥那天不知哪根筋抽的，偏又多了一句嘴。

都說左撇子人聰明，連你也這么夸她，看來是真的。哥哥一邊說，一邊不無得意地咧著嘴看嫂子的臉，一副獻媚的樣子。

這話放在平時也沒什么。可那天她就是覺得耳生，覺得刺戳戳地，讓人心里難受。

她臉微微一沉，嗔怒著瞪了哥哥一眼，用牙齒咬著嘴唇，然后扭頭回自己屋里去了。后來直到吃飯時她才硬是被媽拽出來。媽氣沖沖地說耍脾氣也不挑挑日子。

其實，她也不光是怕哥哥說自己是左撇子。這原本就是事實。與其說她怕當著陌生人的面提及自己的隱私，不如說她打心底里厭惡左手有那樣一種稱呼。左撇子，一提到左，總讓人跟左傾、思想太左之類的字眼聯(lián)系起來；撇子，就更古怪了，好像瘸子、跛腿那樣不堪入目。

她生下來剛知道拿勺子拿筷子拿笤帚拿鉛筆起，她一直都在用左手，就像別的人都習慣用右手一樣自然。

一開始，媽媽也不覺得這有什么不妥，但爸爸好像一點兒也不喜歡。

爸爸說哪有女孩子家左撇子的，不像話，改掉，非得讓她改掉。

好像，爸爸的話很有道理，媽媽就跟爸爸串聯(lián)起來了。

她吃東西的時候，不是媽媽從后面過來奪她的勺子，就是爸爸突然拍了一巴掌她抓筷子的那只左手，其實力氣并不很重，可那時她才多大點兒，每每疼嚇得哇哇亂叫，白米粒和鼻涕眼淚一起委屈地掛在嘴角上，亮汪汪地發(fā)著憂傷的光。

后來，情況更糟，連哥哥也成了爸媽的同盟軍，只要她一用左手捏鉛筆拿東西，哥哥就會偷偷去告狀，之后，一張很無恥的笑臉就在她眼前晃來晃去。她那時多討厭哥哥呀。她氣得哭鼻子，哥哥卻在一旁傻笑。不過，那時哥哥也小，比她大不了幾歲，也是個孩子。她后來多半是理解了。

幾年下來，大人們的逼迫非但沒有奏效，反倒陰差陽錯地鑄就了她執(zhí)拗的性子。凡是別人說不能去做的事，她都要一一嘗試。蜜蜂窩不能搗。哥哥和一幫男孩子去搗，她也偷著要跟去湊熱鬧。他們用右手搗，她就用左手。男孩子一般腿腳靈便，闖下亂子拔腿就跑，她跑不過他們，往往落在最后頭，被憤怒的頭蜂攆上怒氣沖沖地蟄了眼窩，腫好幾天不消散，出不了門，見天挨爸媽奚落。她不在乎。好了傷疤忘了疼，沒幾天工夫又惹了禍事上身。媽媽急得直跺腳，罵她你真的跟人不一樣啊。她不服氣，還嘴，哪不一樣，我又沒生三只手。噎得媽媽沒話說。

還別說，就連“三只手”的事她也干過。

當然，不是去掏人家錢包。

那還是她上小學的時候。一個班里五十幾個同學，她是唯一的左撇子。剛開始去學校報名，爸媽很誠懇地跟班主任老師說，咱們孩子從小習慣不好，干啥都使左手，看能不能在學校給改過來。老師態(tài)度也很誠懇，說，沒關(guān)系的，習慣成自然，放心吧，小孩的不良習慣很容易就能矯正過來。她在一邊也聽到耳朵里，心里有些怨恨，嘴里卻什么也不說。

老師在課堂上對大家講，正常人都是右手寫字拿東西，所以呢，同學們以后都要用右手拿鉛筆，聽明白了嗎?

別的同學都異口同聲，說，聽、明、白、了。

惟獨她不吭氣。等教室安靜下來，她舉著左手慢騰騰站起來，天真地問，老師那左手干什么用?

老師愣了一下，馬上回答，你的問題很好，先坐下來吧，下面我就要說到左手的用處。

老師頓了一會兒又說，左手主要起輔助作用，比方說穿衣服的時候，系褲帶系鞋帶的時候，總之呢，你們要聽老師的話，用右手寫字吃飯是良好的習慣，用左手別人會說，你是個左撇子。

一班同學都哄笑起來。她沒笑。表情極嚴肅。活脫脫一個小怪物。

那以后她的左手沒少挨老師的教鞭。每次挨了老師的批評和教訓，她都很堅強地看著老師的臉，脖子根硬硬的，即便流了淚，目光也絕不逃避，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

老師罰她用右手抄寫生字，別的同學寫兩遍，她要寫四遍，有時老師氣得咬牙切齒，遍數(shù)會更多。但往往，她都是用左手完成的，老師要是一直盯著她，她就低著頭，發(fā)呆，雖然右手很奇怪地按照老師的要求攥著半截鉛筆，可就是一動不動，像斷了電的機器手。

老師甚至硬掰過她的手指，沒用，根本沒用。她就是一字不寫。老師也拿她沒有辦法了。一堂課時間有限，老師總不能只教她一個人吧。

下來呢，她還是很認真地完成了老師罰她的抄寫——當然是用左手，還照樣交上去讓老師批。連老師也服了她。

后來讀到三、四年級的時候，她左手寫出來的字比大多數(shù)同學用右手寫出來的還漂亮。老師就再也懶得管她了。而且，還讓她跟其他同學一起辦教室后墻的黑板報。辦完了還要評比，誰寫的好，誰畫得漂亮，反正每次都有她的份。

但有一次，記憶很深。

大家個頭長了，高矮跟剛?cè)雽W時有所不同了，班里要重新分座位。好多同學都提出來不想跟她同桌，因為寫字的時候總是跟她打架。大家說有她坐在旁邊總是覺得礙手礙腳的。挑來選去，她最終從前三排被安置到倒數(shù)第二排了。而且，跟她同桌的男生竟是班里最蠢最笨的一個家伙，在她的印象里，這個男生整天除了傻乎乎地拿手背不停地揩清鼻涕以外，好像總是一副剛剛睡醒的樣子，他寫的字是班里最難看的一個，用老師的話講，跟一堆蒼蠅在紙上亂爬一模一樣。

她討厭他，打心眼里討厭。

可她偏偏要跟這個令她討厭的家伙同桌。

還有更讓她痛恨的事，就是這樣一個男生，居然也大言不慚地跟老師叨叨，說他不想跟她坐一起。這對她來說簡直就是奇恥大辱。

老師卻很和藹地對男生說，你是男生，要有男子漢風度。再說，老師也是為你好呀，她學習成績不錯，字寫得又好，可以幫助你提高的。

那個男生聽了老師的話竟然雞叨米似的點頭。

她真的要瘋了。

她都想吐了。

她忍住了。

但接下來的一天，正好輪到她值日。掃地的時候，她突然就萌生了一個奇怪的念頭。她把同桌的文具盒偷偷地從桌兜里拿出來，悄悄塞進自己的書包里。放學后，她故意上了一趟廁所，趁沒人注意時把那只文具盒毫不猶豫地扔進了茅坑里。當然是用她靈巧的左手。

以后，她跟這個男生冤家對頭般吵過無數(shù)次架，每次都是她獲勝，她不光會用左手寫出漂亮的字，嘴巴也很厲害。每次，他頂多多罵她幾聲左撇子左撇子，而她，一連串的鼻涕蟲瞌睡包傻瓜榆木疙瘩手比腳笨大蠢豬，等等，都等著他呢。男生在她強有力的大反攻中，只得甘拜下風，有一兩次，甚至被她罵哭了，鼻涕淌得好像永遠揩也揩不凈了。

她上初中以后，情況稍微好了一點。

所謂的好是，終于出現(xiàn)了一個能當眾欣賞她的人。

這個人就是她的物理老師。

物理老師是男的，剛大學畢業(yè)，人很年輕，也很有朝氣，說話的時候總會不經(jīng)意間冒出一些讓人耳朵一亮的新鮮詞兒。

中學跟小學最大區(qū)別，就是男老師一下子多了起來。一般，女生是比較喜歡男老師的，他們大多數(shù)都像年輕的父親，像親切的大哥哥，還像隨時都能變出糖果的叔叔，總之，男老師的好處很多。

那次在拐角樓的實驗室里做實驗，物理老師發(fā)現(xiàn)了她。準確點說，發(fā)現(xiàn)了她的左手。老師不知什么時候走過來的，站在她身邊，被她發(fā)現(xiàn)了，忽然就緊張得不得了，把拿在手里的安培表差點扔在地上。老師卻沖她和緩地微笑，很好看很迷人的笑，這種笑以前她還沒有看到過，爸爸臉上沒有，哥哥也沒有。她沒笑，表情有些木訥，人馬上顯得笨手笨腳的，還將表柱的正負兩極都弄反了。

物理老師還是笑著，沒有批評她，卻從她手里接過了實驗儀器，教她怎么正確使用，然后又把儀器遞給了她。整個過程，她的左手跟老師的右手輕輕地碰過兩次，感覺也像他的笑容一樣美好。

后來的一次物理課上，老師講測量電流方向的法則，也就是安培的左手法則和右手法則。不知怎地，老師突然說了一通題外話。

我們千萬不要忽略左手的用處，生活里有許多習慣用左手的人，就是通常說的左撇子。說到這，老師停頓了一下，同學們都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她，她也忽然有種被人當眾揭短的難堪了。礙于老師一向溫和的目光和微笑，她沒有發(fā)作。

但是，這種不愉快的感覺很快就消除了。老師接著又講，其實慣用左手的人有許許多多優(yōu)點，他們一般都很聰明伶俐，對色彩非常敏感，而且空間平衡能力也比一般人強。他們最容易成為某個領(lǐng)域的天才，比如像我們知道的拿破倫將軍、愛因斯坦、畫家畢加索，還有最偉大的喜劇大師卓別林，他們都是所謂的左撇子，可誰又能說這些人不是天才呢。

那天的物理課是她有生以來聽得最仔細的一堂。

那天以后，她就莫名地喜歡上了一個人。

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原來很奇妙，也很幸福。

她的興趣和注意力都開始轉(zhuǎn)移了。她更喜歡上物理課，喜歡聽物理老師很有磁性的聲音；喜歡觀察一對斯斯文文的鏡片后面那雙并不太大但很有神的眼睛；喜歡靜靜地等待一次次微笑在她眼前如鮮花般綻放；喜歡實驗課上老師忽然出現(xiàn)在她身后來手把手地教她怎么做。

那一陣子，沒事的時候，她總是很細心地觀察著自己的左手，翻過來掉過去看，重新認識自己，好像那只手之前并不屬于自己，好像直到現(xiàn)在它才猛不丁神奇地長出來了。

甚至于感覺中，這只嬌嫩而又纖細的女孩子的手，忽然變成了一株幼小的樹苗，剛一生出嫩芽就得到了春風的吹拂和陽光的沐浴。說心里話，她突然開始喜歡自己的左手了。左手原來是那么地與眾不同啊。

而就在這段特殊時期，她的初潮悄然來臨了。毫無準備，她給嚇傻了，呆若木雞，人坐在椅子上，不敢動，手腳冰涼，額頭冒汗。情況來得太突然了，要是在家里就好了，要是媽媽在身邊就好了，要是正在廁所或在馬路上也行啊，可偏偏，在課堂上，偏偏又是物理課。真倒霉呀——后來她就明白了她們?yōu)槭裁窗涯莻€叫做倒霉。

她一直很感激老師。老師朝她走過來的時候，她還在窘迫中發(fā)呆。是旁邊的同學碰了她一下，她才羞澀地回過神。老師問她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嗎?她緊張得要命，呼吸都快停止了，不知該怎樣回答老師，搖頭，點頭，結(jié)結(jié)巴巴，總之，她覺得自己狼狽極了，從來沒有這樣狼狽過。

好在，老師并沒有被她混亂而反常的表現(xiàn)所蒙蔽，他輕輕地把手伸過來，是左手，她記得非常清楚——她的感激之情很大程度上是來自于對這只手的敬意，仿佛老師跟自己是一樣的左撇子，因為老師的右手正攥著粉筆頭，五根手指雪白。所以，老師只能把左手伸出來很別扭地搭在她的腦門上。

那里泌著一層細密的汗，老師的手放在上面就跟粘住了一樣。她的臉色漲紅，終于尷尬地抬起頭來，向老師發(fā)出求助的目光。老師從她的眼中讀懂了一切。然后，老師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了，披在她身上，又叫另一名女生過來將她攙走了。老師的外套很長，披在她身上足以遮住她的大腿。快走出教室門時，她聽見老師好像對同學們說沒什么大驚小怪的，她感冒了，現(xiàn)在我們繼續(xù)上課吧。

那一整天里，她的眼前總是晃動著一只手，溫熱有力的左手。

很快，就升初三了，又換了個新物理老師，同樣是男的，油膩膩的禿頂——地方支援中央的那種。老頭講課也乏味，跟唱催眠曲一樣，聽著讓人直想打瞌睡。她就不怎么愛學物理了。事實上，這時候她的學習成績已經(jīng)大不如從前了。班里學習好的往往都是幾個男生。這似乎是一種普遍規(guī)律。

有一天放學，在校園的林蔭道上，遇見了初二的物理老師。不知為什么，她的心怦怦跳起來。老師先認出她了，老遠就跟她打招呼了，她也站住，雙手很不自然地背在身后，左手使勁抓著右手。老師問她功課怎么樣，初三的物理好不好懂，她說還湊合吧。又覺得這樣說太辜負老師的關(guān)心了，有點過于輕描淡寫了，就又補充說沒有以前好學，老師講得也一般。言外之意像在夸對方。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她不自覺地跟著老師走到東邊的一排教工宿舍前。老師說我就住在這里，可以進來坐坐。她想都沒想，就點了點頭。其實，她的腦子里有過一個閃念，還是不進去了吧，但稍縱即逝了。

一張并不寬的單身床，一張舊書桌，兩把椅子，還有一只臉盆架和幾大摞書本教案以及待批的作業(yè)本，簡簡單單，零零亂亂，構(gòu)成了老師的全部生活。老師請她坐下來，她看了看，床單洗得很干凈，有些發(fā)白了，她就在床沿稍微挨著一點屁股坐下。老師要幫她倒水，她搖頭，說不用了——其實應(yīng)該說聲謝謝，可她沒說。老師就把書桌前的那把椅子擰過來在她對面坐著。這樣，她一下子就看到了書桌上的一只書本大小幅面的相框，里面鑲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個女的，長頭發(fā)，好像穿很寬松的蝙蝠衫，白底黑點的料子，有點像電影明星，只是眉目看不太清楚。

老師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回頭朝桌上看了一眼，轉(zhuǎn)過臉依舊微笑著說，那是我女朋友，我們是大學同學。

她忽然就有了一種奇怪的失落。這感覺太不經(jīng)意了，又好像來勢兇猛，連她自己也沒有料到她聽了會很不舒服。她立刻由先前的隨意變得拘束起來，仿佛眼前的男子完全是個陌生人了，她對他沒有絲毫的了解。她覺得呼吸都有點困難了。

這時，她恍惚聽見老師說，她跟你一樣，也用左手的，她還是我們學生會的副主席呢。老師的聲音像是從水面上飄來的一片干樹葉，失去了磁性，她聽得相當模糊。而且，她內(nèi)心忽然對他的話有了一種抵觸情緒，似乎有意聽不清才好。她又像是故意要結(jié)束話題，說，老師我該回家了。可她的身體卻沒有動，依然斜靠在床沿上，左手很不自在地摸著垂在胸前的一根發(fā)辮。其實，她只是希望他更換話題談點別的什么，至少，他應(yīng)該挽留一下她。

老師卻說那也好吧，改天有空歡迎你再來。

她稍稍遲疑了一下，低著頭起身，然后慢慢抬頭，離開前最后一次將目光投向那張零亂的書桌上。她的腦子像起了疑團，她也用左手，那么巧?

腳步猶豫地跨出宿舍，聽見老師站在門口的臺階之上說，好好學，我知道你腦瓜很聰明的!

這種印象似乎跟看舊電影一樣，去年的某一天某一刻好像也是這樣的鏡頭。

她真的頭也不回地走開了，甚至沒有說再見。但她的確不喜歡老師再那樣說，特別是這種時候，她想聽的不僅僅是簡單的一句鼓勵。她想聽的遠遠不止這些。她想聽的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該是什么。

在回家的路上，她第一次覺得左手真的很討厭。像一枚標簽，緊緊貼在她身上了，甩也甩不掉。這種時候，她突然像是對爸媽有了一絲理解。

哥嫂完婚后，那些大紅喜字還貼在家門和墻上，每次注意到它們的時候，她眼前總會浮現(xiàn)出一把捏在左手里的剪刀在一疊紅色中自由穿梭。

開學了。高三最后一學期，緊張得沒有一絲水分的教室空氣。題山試海鋪天蓋地而來讓人大腦發(fā)漲整天暈暈糊糊，所有老師都在耳邊不斷敲響警鐘；還有爸媽，一樣不給她喘息的機會，看書去，復(fù)習去，還敢看電視，怎么還看閑書，姑奶奶別看了，等你考上大學有你看的時候。她嘴里應(yīng)付，回到屋里還是偷著翻了幾頁小說，她真想成為小說里的白發(fā)魔女無所不能，有時候，她甚至想讓自己變成獨臂女俠，并且是，一只左手，所向披靡，威震江湖。

當然，這些都是她的胡思亂想，不現(xiàn)實。偷看小說時，她更多會想到借書給她的人。

這個男生是她現(xiàn)在的同桌，個頭很高，是體育課代表，嘴唇上有薄薄的一層絨毛須，他好像從來沒有說過她的手影響過他的話，他甚至從來沒有刻意地注意或評價過她的手，跟他坐在一起，是她學生生涯里最舒服的一次。以往，跟別人同桌，不論怎么調(diào)換座位，她通常只堅持坐桌子的左手這一邊，這樣寫字什么的就不會互相碰撞妨礙別人。

現(xiàn)在，情況不同了，那個男生好像完全不在乎。

有幾次班上集體輪換座位，他自己先占了左邊的位置，把右邊留給她。她來晚了，站在那奇怪地看他。他說快坐呀，站在那要人請呀，她就撇著嘴笑了。還有一次元旦，班里搞聯(lián)歡會，老師走了以后大家要跳交誼舞，她最不喜歡這類活動，想早點溜走，卻被他給拉住了。她說我不跳。他說我請你跳。她說我不會跳。他說那我教你。她說你這人臉皮真厚。他說也不看我跟誰坐同桌不變厚才怪呢。她佯裝生氣，卻忍不住又咯咯笑了。其實，跳了以后她才知道他也不會，只是拉著她的手瞎扭亂搖，她說你不光臉皮厚，我發(fā)現(xiàn)你還是個大騙子。那天好像玩得很愉快，后來晚了，他還用自行車一直把她馱到家門口。她跳下車座的時候，他忽然回頭對她說，能跟你同桌真好。她沒想到他會這樣想。

那以后，他們倆的關(guān)系更好了。

沒想到新學期剛開始，他就為她打了一架。那天上體育課，因為有個體育老師請假，后來兩個班合在一起上的。是排球課，老師簡單講了講接球傳球以及扣殺的基本要領(lǐng)，大家又練習了半節(jié)課，老師就讓兩個班分組來打比賽。

她是左手，動作又生疏，難免會把球打偏。輪到她發(fā)球時，連著幾次都發(fā)到界外了，惹得對方同學一個勁起哄。外班有一個調(diào)皮的男生大概看出她是左手了，就大聲嚷嚷，喂，左撇子，你到底行不行呀!不行趕快換右手吧!嘻嘻。那么多人都聽到了，球場上發(fā)出一片稀里嘩啦的古怪笑聲，她又羞又惱，當即扔掉手里的排球，捂著嘴跑到一邊，哭了。

她的同桌全看在眼里，二話不說就沖進對方的隊里，揪住那個男生非要讓他去道歉。那個男生挺擰的，一點兒也不服軟，罵他狗咬耗子多管閑事。兩個人拉拉扯扯就打起來了，打著打著又抱在一起滿地翻滾，衣服弄破了，鼻孔出血了，鞋子甩掉了，她在一邊也嚇壞了。 事后，同桌用手抹著嘴角的血跡，對她說，不管誰再敢說那三個字，看我不好好教訓他!她真的很感動。但她什么也沒有說，她悄悄地跑去開水房把自己的手絹用開水浸濕，回來替他輕輕地拭血。

那一天，左手在她的生活里似乎有了別樣的意味。

也許，正是目睹了那一天的驚心動魄的打斗，她一直都覺得過意不去，總想找個機會表示一下。可具體怎么表示呢，她還沒有想過。

但是，那天以后，情況又發(fā)生了些變化。

先是她被班主任叫去了解情況，然后同桌也被班主任叫去狠狠刺了一頓，等到新的一周剛開始，老師又給他們倆重新調(diào)換了座位。他被調(diào)到最后一排跟另一個男生同桌，而她的旁邊也換成了女生。隨之而來的，是有關(guān)他倆談戀愛的一些謠言，班里的同學大都這么以為的。所以，體育課上他才會那么沖動大打出手——他人高馬大的差點打斷了人家的鼻梁骨，所以老師才會那么快刀斬亂麻。

她覺得都怪自己把事情弄糟了。那天干嗎要哭呢?左撇子就左撇子唄，喊兩聲能要人命嗎?從小到大不是一直這樣挺過來的嗎?可世上沒有后悔藥，她知道是她連累了他，都怪那只討厭的左手。她真恨不得拿把刀把自己的手剁下來。

好在，他比她堅強得多也樂觀得多，他并沒有把這一切看成世界末日。

利用借書給她的時候，在書里面夾了張紙條，他勸她別在意也別難過，他說他倆的關(guān)系還會跟從前一樣好的。她反復(fù)看了好幾遍，像看一段閃光的語錄，淚珠都要滾下來了，她把紙條緊緊地攥在左手心里，攥得手心發(fā)痛，渾身麻麻的。她讓自己平靜地坐在座位上，強迫自己不要回頭，但她覺得后背那里暖融融的，她知道在這間教室的最后一排，從此多了一束目光，總會像陽光一樣在她不經(jīng)意的時候照射在她身上。

這是幸福的另一種感覺吧。

如果不是那只討厭的左手，如果那天體育課上自己忍住不哭，如果老師不興師動眾地找他倆談話又調(diào)整座位，如果……或許事情就不會是后來的樣子了。

那天是禮拜天。爸媽一早趕著去參加一個親戚孩子的婚禮，哥哥廠里加班，嫂子要去街上買東西，只有她一個人留在家里。至少，一開始是這樣的。

美美地睡了一個懶覺，其實，爸媽走前就把她叫醒了，讓她起來吃點東西抓緊時間復(fù)習功課，她賴在被窩里沒起；后來嫂子出門時好像又叫過她一次，告訴她早飯燜在鍋里起來別忘了吃，她嫌嫂子煩，蒙著頭賴在床上一動也不想動。懶覺的滋味讓人迷戀。

后來總算是爬起來了，她正懶散地洗漱時，外面有人來敲門了。

沒想到他會來。不過，也沒有什么想不到的。她讓他把自行車推進來，說放在院子外面容易丟。然后，就把他領(lǐng)進自己的房間，被子還沒來得及疊呢。她邊收拾邊說，不準你笑我!又沖他做了個很夸張的鬼臉。他笑著說彼此彼此。然后，像變魔術(shù)似的，從身上掏出幾塊巧克力糖。她嘴里說我又不是小孩，可還是欣然接受了它們。

時間該接近上午十一點鐘了，陽光飽滿而又理直氣壯地爬在窗戶上搖晃，她的房間有一扇向南的窗戶，他進來以后她才把窗簾拉開。剛才洗臉時她的劉海兒被水弄濕了，此刻看上去很清新，特別是依然潮濕又略顯蒼白的臉蛋，讓人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愛憐。他說小懶蟲你肯定還沒吃早飯呢，她順手從字臺上拿起一塊巧克力沖他說這不是現(xiàn)成的嗎。然后，她就當著他的面一下下剝著糖紙。他才注意到那雙手，她用右手的三根手指抓著巧克力，而左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正輕巧地撕開包裝紙。

這幾乎，是他頭一次那么全神貫注地看她，看她靈巧地使用左手。她已經(jīng)迅速地剝開了糖紙，同樣用左手的三根手指把巧克力夾起來放進嘴里，她的腮幫子立刻咕噥著，嘴唇閃著很純潔的粉紅色的光。他聽不清她在說什么。或者，她根本沒有說話。

他朝窗外瞥了一眼，院子里很安靜，他騎來的自行車就停在門口，仿佛一匹不露聲色的馬等待主人突然乘它離去。耳朵里卻聽到了一種茲茲啦啦的微小的聲響，他回過頭，發(fā)現(xiàn)她正安靜地坐在床邊，低著頭專心致志地折疊那張亮晶晶的糖紙。她的手指蛋兒跟白色的小蠶那樣聚攏著一跳一閃的，顯得非常靈動，不一會兒，一只閃著彩色光芒的小紙鶴就從那堆白蠶里脫穎而出了，翅膀翩翩欲飛。

紙鶴平放在她手掌心里，她抬起頭對他說，你送我糖吃，可我只能給你這個了。其實，她還想對他說體育課的事她很過意不去。他沒有接她的話，而是徑直伸手去拿她手里的東西，當他的手指碰到那只紙鶴的同時也摸到了她的手。

那一瞬間，她忽然注意到他的喉結(jié)很奇怪地躥起來又迅速跳下去——男生的喉結(jié)真的像一個怪物。然后，他好像突然就改變了主意，又像完全變了個人似的，徑自抓住了她的手，連同那紙鶴一并抓住了。她的手都有點痛了——紙鶴在手心里呻吟。她愣了幾秒鐘，想把手抽出來，想讓他快點松開手，可被抓住的左手和正吮著糖果的嘴巴都變得遲鈍而又無力了……

她把發(fā)生過的事情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又一遍。每次想到最后，她都淚眼蒙蒙的樣子。

有時候，她會覺得那天打一開始家里就如同布好了一個陷阱，又好像從小到大始終有那樣的陷阱在等著她往下跳。

那天中午，嫂子突然就從街上跑回來了，而且好像沒有敲門(反正她一點兒聲音也沒有聽到)，而且，是直接推門走進她的房間的，像是沖他們殺了個猝不及防的回馬槍。那時，她跟他多像一對貪玩的小孩，在揉皺的床單上，她第一次被一個男孩子擁抱和親吻。

當時嫂子什么話也沒有說，嫂子只是驚訝地捂了一下嘴——好像那張嘴不用手捂住就會進出一串不堪入耳的話來——就紅著臉退了出去，也沒有幫她關(guān)門。

當時，他尷尬地盯著她的眼睛，她的心怦怦直跳，他好像顛三倒四地向她說著什么，可她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等她回過神時，停在陽光下的那輛自行車早就不翼而飛了，只留下一片樹的影子。

禮拜一。她照樣去學校上課，照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書寫作業(yè)。當然，她照樣沒有回頭朝后面看一眼，她知道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照樣有一束目光正盯著她看，只是，那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有種非常含糊和陌生的感覺。幾何課上她削作圖鉛筆時，一不留神刀片切破了右手拇指，血汩汩地涌出來，滴在桌面上，顏色發(fā)暗，看著像一攤化開的巧克力。

中午吃飯，媽一直陰霾著臉色，沒有跟她多說一句話。哥哥吧唧有聲，嘴角向她這邊一撇一撇嚼著飯菜，一副幸災(zāi)樂禍的樣子。惟獨嫂子，隔一會兒就朝她碗里夾些菜。她低著頭無聲又無味地吞咽。

直到晚飯時她才看見了爸，他的臉色鐵青比媽的更怵人，爸吸煙的樣子像是要把煙頭吞進肚子里去。她恨死自己了。她還沒有抓穩(wěn)碗筷，爸忽然搶先一把扇過來，正好打在她的左手上，火辣辣疼。碗掉在地上，嘩啦一聲碎成了白片。大人的臉都讓你丟盡了，還有臉吃!媽在一邊沒有說話，但她能感覺到媽的目光有多生硬。她又聽見爸咬牙切齒地沖媽發(fā)火，你怎么生了這么個怪東西!把人活活氣死了!

晚飯一口沒吃就回自己的房間了。她靜靜地坐在桌前，手里捏一把剪刀，胡亂鉸一張白紙，沒有任何圖案，只是那么隨心所欲地鉸了一頁又一頁。嫂子進來了。嫂子手里端著碗。嫂子說爸媽是為你好，以后你會明白的，就把碗筷放在她的面前了。她看都沒看一眼，繼續(xù)察察察地鉸個不停。嫂子說聽話，不吃飯怎么行，就伸手去拿她手里的剪刀。她抓得死死的，嫂子根本搶不去。嫂子說你再不撒手嫂子該生氣了。接著又嘆了口氣，我真不該跟你哥哥說這些的。

她稍微停頓了一下，手里的力氣似乎減弱了一些。嫂子的手也跟著松開了。但她突然從椅子上立起身來，仿佛一截被壓迫已久的彈簧，轉(zhuǎn)身舉起剪刀朝嫂子的臉猛刺過去。隨即，她聽到一聲她從來沒有聽到過的女人的慘叫，隨即她看到自己左手里的那把剪刀在一片紅光中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