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肖像叢書（１２首）

理想叢書

落滿枯枝殘葉的斜坡上，幾只野鴿子

扮演小動物，它們弄出的響動——

一會兒像松鼠，一會兒像刺猬。

忙亂但是有章法。被編人心靈磁帶時，

音質依然清晰，效果依然很微妙。

像刺猬時，它們似乎在翻撿

可以入口的零食。因為需要保持

與它們之間的禮貌的距離，我看不清

那些零食的成分。不過，我能感到

那些將要被吞下的小東西就像幽靈。

像松鼠時，它們似乎在翻找

可以做窩用的材料。它們的原則

很可愛，就好像不弄出那些聲響，

它們就無法鑒別出哪些枯枝更適于作

小愛巢的建筑材料。用特別的聲音

來決定好與壞，它們的工作

看上去很像一首魯莽的詩。

是的。是的。我完全同意：

詩，有時需要一點魯莽。前提是

只要我們能隨時變成鴿子。比如，

在博物館或植物園的收費入口處——

多年來，我一直像鴿子一樣反對

在這些地方亂收門票，但效果不甚理想。

放飛叢書

藍色的視野里，除了漂亮的地平線，

你看不見其他的痕跡。

大地之歌，從無形到異常清晰，

把你引向永恒的參照物，

意思是，不論環境有多么緊迫，

你必須先過心聲這一關。

和野鵝們一起旅行，確實

很有意思：團結始終在飛翔。

起伏的山巒像一串串雄偉的音符，

而大海則收藏了傾斜的天空，

它的博物館里還有許多

一流的藏品，尺寸大得像浩渺——

換句話說，有沒有煙波過，

事情的發展往往會不一樣；

這其實是一個非常具體的標準。

沒說的，結構確實很狡猾，

但是，你必須深入結構，

你必須適應孤獨的偉大，

你必須像燦爛一樣矛盾，

你必須像忘我一樣無懈可擊。

否則，神秘的信任怎么會

落到詩歌的頭上。是的，

每一關都不太好過，但

心聲必須是新生。除了地平線，

其他的線索都不夠漂亮。

不一定要天生如此，但是，

你必須漂亮過，這就是的漢語之光。

新邊界叢書

籠子和新聞并列著。

一顆彗星出示著最新的測量報告。

除了詩，宇宙沒有別的語言——

但是，現在，你只想要

語言的鄰居。找不到好鄰居的話，

你就不放過語言的對象。

你只想生活在邊界上，因為

生活的邊界已不再是新聞。

你只想做我們沒做過的事情——

因為你偷吃了不朽的

定心丸。沒錯，好多事情

只會在詩中發生。真理是一條繩子：

你解開它，它就解開

自我的心結。它會拽著你，

走出我們的迷宮。現在，

你知道真理就是我確實說過

真理是一條繩子——

把它抻一抻，放在地上，

再大的圈套也會立刻消失，

新的邊界就是這樣形成的——

它會自動，它會蜿蜒著

來到一個果樹下。那里的陰涼

很適合你如同一陣風一樣

原始地安靜在這首詩中。

北方肖像叢書

你拉開弓，新月下

完美的影子帝國在輕輕晃動。

水塔就像一株稀有植物，

為你樹立起一個靶子。

但是，你要的不是靜止的靶子，

你也不要永恒來幫助我們判斷

你的選擇是否正確。

詩就是詩，就好像詩

也可以是越繃越緊的弓弦。

一旦射出去，語言就是呼嘯的線索。

你瞄準左邊，荷蘭風車

豎立起另一個巨大的靶子。

把目光移向右邊，蒼白的火

正舔著灌木的刺頭手冊。

一只狐貍露出了兔子尾巴，

這可不是魔術。你大喊

少來這一套。沒出息，

才用原型兜圈子呢。你不相信

世界就再沒有其他的尾巴。

你微妙如你不知道自己就是天使，

你不知道你的身上

還長著翅膀。而我們的麻煩是

不知道該如何通知你。

雪人叢書

不必多解釋，沒有人責怪

你聽不懂這些方言：

鳥巢的祈使句里有一陣風在押韻。

結構和羅網嘀咕著，

該如何向你作自我介紹——

真實到哪一步，才算是對世界負責。

而一群羊看上去像走漏的消息，

流落在洼地上啃噬著

草根的轉折句。每一次咀嚼，

我們的因果關系都會做出一點反應，

盡管微弱，但意思很明確——

今年的河床上已無薄冰可結。

本地的抽象是一場大雪，

但你是過路人，尊貴于

新鮮的事物實際上不涉及

判斷或幻想。你沒有堆過雪人，

所以這些孩子們要為你塑造

一個真正的雪人。他們的天真

像一場原始的革命。很快，

你的雪人就在他們的天真里誕生了——

他有一雙熊貓眼，是用李子脯做的，

他有一個長鼻子，是把三根胡蘿卜

穿在鐵絲上做成的；他戴著

一頂小丑的禮帽，是斑點狗

從垃圾筒里揀來的。他有一雙害羞的手，

戴著你剛送給它的棉手套。

新幻象叢書

季節之門在空中旋轉，

冬天正在渺小，春天正在盛大。

鳥飛向各個角落，像遞來拋去的鑰匙——

風景比場景多，這是鳥給生活下的定義。

整個潤滑系統都在變藍，

來得快，去得也快——

不用多解釋，這說的是云。

是的，云，是始終在我們的邀請名單上。

悠悠潤滑劑，云，靜靜地躺在

看不見的床上。云，不用站起來，

也能飛快地行走。云，不參與比較孤獨，

如此，云，通常撩開的只是它自己。

云，很少以國家的名義

邀請我們參觀它收藏的面具。

老練于觀光有時還真管用，

我們能叫出名字的天使都不在這些面具中。

云為天使特意安排的舞蹈

使舞臺變得很大，甚至不易辨認；

不過，每場演出都很精彩，

更關鍵的，天使使我們真實。

養生叢書

一生的積蓄，突然變得神秘——

很像我在山腳下遇到的小池塘，

水面碧綠，上面飄浮著

少見的候鳥和刺眼的塑料盒。

十幾株柳樹只剩下樹樁，

每個都有小圓桌那么大。

沒被砍伐的像是交過保護費，

熱中于紅掌撥青波。

但是，撥，現在是，搏。

輕巧的撥弄，曾有益于傳統歷歷在目，

給自然也留足了面子，

而搏斗很勁爆，不辱沒你說你不在現場。

仔細再看，小池塘積蓄著命運如畫，

每個線條都很生動，

有你沒你，全憑物我如何兩忘，

而且，一筆近乎一招。

無名的那一部分似乎更偏愛

得水并不一定要如魚。

小池塘里確乎充滿大魚吃小魚，

用來糊口肯定不夠，但或可用于養家。

美麗人生叢書

遠離祖國仿佛遠離故國——

有幾個剎那，我誤入

無邊的教育，身邊的櫻花

唯美，明麗，絢爛，好不日本，

好不貼近人生，好不關大是大非，

好不無私，好不純粹，

好不顧忌用語言難以描述。

換句話說，禁區里已沒有禁果。

散步很方便，巷子狹小，干凈，

每一條，都安靜于自然很刻意。

苦果明碼標價，好不人民幣，

好不嫌付給工作狂的錢太微薄，

換算之后，安慰心理如

全當是買了可口的異果。

異果當然介紹奇花，此時此刻：

朋友，詩，妻子，生魚片，

好不奇花般不倫不類。如此，

我誤人的，或許，還有無邊的旅行。

歷史和記憶同時向我輸氧，

仿佛我已接近頂峰。

幾眼櫻花，幾次好不斷腸。

幾種好不快活，一如尋找本源，

但不迷信本源。真沒準，井之頭公園．

我看見的野鴨和鴛鴦，

也牽涉到相同的快意。

風景如網，一如我不再幻想我們

能簡單地飛出自我或肉體。

另一層意思是，很明顯，

說生活是網，就很低級。

美湯叢書

此湯不是彼湯，依循小山丘

青青如卿卿：好比人手忽然閑著，

鳥語提煉花香，大碗像池子一

任自然捧在自然的手里。

所以，不免看上去很美。

石頭渾圓石頭，依偎如我們

有過的一個理想。今天，

我似乎已學會了大膽取舍——

我不要理想的石頭，而偏心

理想的渾圓。有后勁，并且

令親切寬如不著邊際。

但是，自然的親切還遠不是

我想要取舍的理想的親切。

再伸手一試，果然近乎弱水，

熱而不燙，正適于用來

邀請身體加入學習。

浸泡好比融入，好比心愛太巧妙，

令真實非要扯上我們一起

卷入普遍的嫉妒和普遍的絕望。

但是，請理解，對我來說，

學習始終都是一出偉大的喜劇——

從替身開始，到誰也別以為自己很無辜，

每個角色都無比渾圓。

美湯就很渾圓，而且看不出

它扮演什么角色，沒關系。

重要的是，它的滋味很好，好到

有些東西絕不是用舌尖能嘗出來的。

艷若好坦然叢書

和新春打成一片，橫豎都是

艷若桃花：美妙生，同時，

也美妙死。如此，美妙其實是

一個相當不錯的主題。我沉思桃花

就好像我為桃樹施過肥。

早起，早睡，嚴格地美妙于

勞動不是運動，也不是有點辛苦。

接著，我為它修枝，噴灑

刺鼻的防蟲藥。我潛伏下來，

就好像我是山谷中的一個季節。

園子好大，接觸一下

便會知道生命依然很新鮮。

而一個人絕不會如此新鮮，所以

這也是一個不錯的主題。

很抱歉，我對艷若桃花沒有任何敵意。

不僅如此，艷若道可道，

我敬新詩如敬神。不普遍，

又能怎樣?好在敬畏在原則上

不是需要多多交流。但是，

其實，每個人都曾有機會

神秘于艷若桃花。是的，桃花不偉大——

但這聽上去就好像說：桃花

也不十分日常。當然，就地形而言，

前前后后都有桃花。我這樣理解怒放——

桃花的前面依然是桃花。

而詩，絕不在詩的后面。

底線叢書

和影子較量時，我會脫下

我身上的黑暗。這黑暗，無法進入

我們的語言。我已嘗試過多次。

它不會接受語言的故事。

沒錯，我脫下的的確是

我身上的黑暗。但它不是

一件衣服：要么沉重得令人喘不過氣，

要么顯得曾經很合身。

我也不能把它從地上撿起來，

掛在墻上，或樹枝上。

落下的，很可能只是些發黑的樹葉，

并且，踩上去，才知道

真相會發出怎樣的響聲。

我想，我應該盡可能學會

彬彬有禮地對待真相或真理：

至少，它們意味著我們曾留下過一陣腳步。

爛熳叢書

迷途通向生活中的生活——

所以說，自然不是很大。

或者，也不妨說，自然通常不涉及

我們喜歡議論的小與大。

小草青蔥，小狗活潑：稍微一留意，

它們的脾氣可是一點都不小。

花影憧憧通人性，可直通到

美麗有時也很殘忍。

但是，請記住，美麗絕不是迷途。

美麗很像自然，很容易在生活中接觸到，

通常，美麗也不論大小。

幾種看，一旦被明確，當然

也能解決不少問題。但是，

生命中的不可用如何才能被看透?

你知道如何使用何其迷來

定義心靈的愉悅嗎?不。不。

覺悟還遠不是愉悅。譬如，

一首詩很容易達到覺悟：物是，不難判斷，

人非，也不難掌握。但一首詩要想參與愉悅，

真的很難。我想起我所受的教育——

爛漫從不入流。一分鐘的爛漫

不如一粒細砂。從一粒細砂

“我們”可以看到宇宙，從一滴水

“我們”能看出起源和奧妙。

從一分鐘的爛漫：可不可以這樣說——

它意味著這首詩有一個公開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