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杜撰

2007-12-31 00:00:00杜撰

山花 2007年9期

一

甲。牙疼就藏在那里

聽low樂隊，電騾下載的mp3，聽到第三張，聽到了熱鬧。牙還在疼。下午的酒局我吃了什么?洋蔥拌木耳、孜然烤羊肉、烤鴨、扣豬肘。最有可能就是孜然烤的羊肋骨讓我牙疼。疼得刷牙，用含有磨擦質的中華健齒白。那些磨擦質的小顆粒，在我沒注意牙膏牌子時，在水和毛巾中磨擦得我臉皮生疼。刷完牙還是牙疼。從硬盤找到木馬樂隊果冰帝國，換掉low樂隊。想起下午喝過的酒，名字是“酒道”。現在倒上青稞酒，在不銹鋼酒壺，不用加熱。含一口在嘴里，歪頭，讓酒浸住那顆牙。上門牙左邊第五顆，已經用舌頭舔了很久，已經舔到它前端的一條裂縫。牙疼似乎就藏在那里。木馬在唱，把嘴唇摘除掉。我想唱把牙疼摘除掉。我已經摘除了不少牙，那時我牙疼得被姐姐牽著滿街亂逛，被媽媽帶到醫院打磨、填充或拔除。我不想再摘了，我的黑牙和老牙。我不能在12點之前上床睡覺，我有借口：牙疼。一個人牙疼，一個人抿酒、浸牙、吞咽，偶爾點一支軟海洋。刷牙時我默唱左小祖咒，我的心思全亂了，陷入了疼痛的回憶。我開始寫牙疼，牙疼就藏在那里。我想起一連串歌詞，如魚飲水，想你想得我牙疼。木馬卻在唱，如果真的恨一個人，那就是我自己。

乙。詞人萬曉利

我對萬曉利說，睡吧，曉利。他說，你要睡?我說，嗯，我喝暈了。他說，剛寫一個幫我看看。

今夜我將獨自飛翔

把多余的燈都敲碎

把所有的窗戶關嚴

把種子撒在水泥地上

等著它生根發芽

把時間校對得準確無誤

把電話線拔掉

把你重新想一遍

今夜我將獨自飛翔

把十二只口琴清洗干凈

把琴弦降低五度

把呼吸徹底忘掉

聽心臟跳動的聲音

把所有的書都點著

把日歷也扔進去

把新學的咒語念一遍

今夜我將獨自飛翔

把頭發弄得更亂點

把身上的油彩涂勻

把腕子上的鐲子扯斷

像新生兒剛剛誕生那樣

把便箋放進女兒書包

把鋼琴擦得锃亮

順便按響一個音

今夜我將獨自飛翔

——萬曉利

我對萬曉利說，老大，你戀愛了?他說，老大，不是。我說，老大，我覺得你戀愛了。他說，反了。我呵呵笑了笑，對他說，像戀愛一樣溫暖飛翔。他哈地笑了一聲說，不錯，這個題目。我又呵呵笑了笑，像每次喝暈了那樣開始許諾，等我寫詩給你吧，晚安曉利。他說，好，我這個是歌詞。我知道他為何強調這是歌詞，因為有一次我把他稱為詩人萬曉利。他聽到后對我說，帽子大了。我立刻想起了一句廣告詞，“帽子大了，那就換一頂”。這句廣告詞，是我在廣告公司打工時為某個品牌的帽子撰寫的。那時我是文字工作者，而現在我是帽子批發商。作為一個嗓子工作者，萬曉利依舊信任我，否則他不會給我看他的文字。但我不想被他誤解，我不會把他的歌詞誤讀成他的詩。我對他說，我知道，我也給你寫個歌詞，關于飛翔的，飛的。他說，嗯，我這個是絕望的。我說，那我就寫說不出口的絕望，當然是我自己以為的。說的時候我覺得很暈，就像在飛。我對他說，就這樣吧，你早點睡，晚安。萬曉利說，期待!晚安。

丙。一諾寫毛筆字

早晨起床，穿褲子。起床前一諾叫過我三次，這時他又進到臥室。我已經想不起剛才在床上，努力在半夢半醒中記下的他說過的話。我一邊系皮帶一邊看他，他的左右手腕上套著褐色碎花的護袖，雙手不停擺弄著。他說，老爸，你幫我把這個戴上。我塞好皮帶，拉好羊毛衫的下擺，開始幫他戴好護袖。他說，這個我戴上了，到爺爺的房子里去寫毛筆字。我說嗯嗯，你去寫。替他把右手腕的袖套往上拉，他哎喲一聲，我趕快停下。他說，我的指頭。我把視線移到袖套口，我以為袖套掛住了他的小姆指。我看到他從袖套口挪出了他的大姆指。戴好另一只袖套，他跑掉了。我洗了手，走到陽臺打開電腦。我想起一諾在叫我起床前，我第一次醒來時，感覺到牙疼已經擴散到左邊的臉上，像被人扇過耳光，發木。在電腦上打字，想起一諾就在隔壁的書桌上寫毛筆字。他站在木頭椅子上，左手按住桌面，按著桌上的毛氈或者宣紙或者報紙，右手握著毛筆寫字，架式十足。桌前的暖氣輕撫著他腦袋上莫西干勇士的雞冠子發型，他的臉上神情專注。墨汁經過柔軟的筆尖，被他涂抹到紙上。就這樣，他極其正式地完成了他的又一幅書法作品。

丁。這些年我都干了些什么

有一段時間我經常擺弄著書架，因為我的家被改名房地產商的包工頭拆了。在我的家被拆掉之前，父親和外甥用三天時間幫我把書裝進了紙箱。那是姐姐搜集來的紙箱，曾經裝過牛奶、藥品、煙酒。我雇了三位民工，把書架和紙箱拉到了父母家，書架放到父親的房間，紙箱堆積在過廳，放了好多天。父親每天從過廳經過。有一天父親對我說，杜撰，你把書放到書架上去。我開始了擺弄書架的那一段時間。在那一段時間快要結束時，我在書架上發現了一本書，《秋天奏鳴曲》，作者特拉克爾。特拉克爾，就是我在《衡陽浪子和特拉克爾》中寫過的特拉克爾?我十分吃驚我有這本書，迅速把書從書架上抽出來，開始讀。我讀到了這本書的譯者，董繼平。我讀到這個書的出版者，敦煌文藝出版社。我讀到了這本書的責任編輯，鐵巍。正是我哥的朋友啊，我想。接著我讀到了這本書的出版時間，1998年12月第1版。最后我讀到了這本書的購買時間和地點，2000年3月13日蘭州鳳棲梧。這是我用藍色墨水的鋼筆寫在藏書印旁邊的一行小字，我辨認了很久，確認月份是3，而不是5。讀完后我開始計算時間，我用2005減去了2000，得出了5。五年啊，我在心里感嘆了一聲，隨口吟出了青年詩人烏青的一句詩，“這些年我都干了些什么”。

戊。手機的私人性問題

有一年冬天，我終于完成了一部長篇筆記體著作，《大宋西域記》。眾所周知，這部著作是受了日本作家井儐靖的小說《敦煌》改編的同名電影《敦煌》的直接啟發。不同的是，我把電影中的背景，比如西夏國首都銀川和大宋國飛地敦煌，挪到了河湟地區的河州府和香子城，把電影中大宋國的勁敵西夏，換成了另一個西域國家唃斯啰，把電影中講日語的大宋人、西夏人、回鶻人、契丹人，全部換成了講現代漢語的大宋人、唃斯羅人、黨項人、女真人。著作完成后，我感覺到蒙古皇帝的探馬赤軍就要來了，我迫切需要出一趟遠門，到南方去走一趟。我租了一頭毛驢，準備了二百兩銀子，等待一個下雪的日子到來。我做好這些準備，只想用自己的行為來完成古詩中的一個意象，雪夜騎驢入劍門，走遍南方三個省。在劍閣，還有我那年從和田到喀什噶爾的路上認識的蜀中拳師劉大哥。劉大哥從大唐西域回到蜀國后，一直在劍閣等著我去喝酒。一場大雪終于落在河湟，我騎著毛驢上路，打算一路南下直奔蜀道。可是我租來的毛驢不聽話，它馱著我，沒有走上蜀道，而是沿著唐蕃古道偏西南下，轉而進入四川盆地。在廣闊的川中平原上，我的驢像迷了路一樣，一會兒往東走，一會兒往西走。直到它走到蜀國首都的一條街上，停下來，任我怎么用皮鞭抽打，它再也不走了。當我在成都的街上揮鞭四顧心茫然的時候，一位南方佳人來到我的面前。她對我說了一句英語，dreamedyou。我查閱了隨身攜帶的電子辭典，大致搞懂了她的意思。我問她，你夢到我了嗎?她說，是。我又問她，夢到在做什么?她說，夢見你來看我，我正收了幾條你的短信，你讓我把手機給你看，我說看吧看吧，都是你發的。呵呵呵，我聽她這樣說，開心地笑了起來。我對她說，我沒有強迫別人要求看手機的習慣。她說，只是夢里啊。我說，是的，這個夢有意思，至少夢中你縱容了我的壞習慣。

己。它們有著暗紫的邊緣

從北山小學旁邊的小路去爬北山，小路在兩山相夾的溝里，一直通到潮音寺所在的山頂。我們往山上走，一諾一直在自己走，去年他就能自己從這條土路走上山頂。在半山上，看到對面山坡紅土和深綠的草叢，上面有一層像雪的白色。仔細看，發現那是山體裸露的沙土層中掉落的石塊。大小不一的白色卵石，遠看就是粉沫。旁邊的溝里，有人在用鐵锨掏沙土中較大的石塊，在他夠得著的地方。溝底有兩三處石頭堆。他們準備把石頭賣給建筑工地嗎?一立方會賣多少錢?大河灘的石頭已經采完了嗎?我想著這樣的問題，經過路邊地藏菩薩手持禪杖站立的塑像，和一諾拜了三拜。快到白塔形狀的土制香爐時，看到斷崖盡頭的白墻，墻上毛筆楷書的一段佛經，幾個被人刮掉的字還沒有補上。上次路過時，就見到有幾個字被人刮掉，不知是什么人。在山頂，在每次都要待一會兒的山頭上，不少灌木被鏟除，地被平整過，靠山坡的邊上插了一桿粉色旗子，旗子很長，隨風飄動。一諾開始玩土，我抽煙，山下的城區還是灰漾，遠近的天都藍著，遠處的更藍一些，沒有云。我發現幾塊紅磚圍成一個框，在旗子旁邊的地上，框里有燒過的紙灰。剛想俯身看個究竟，一股風從磚框里卷出紙灰。那些灰燼一張一張盤旋而上，讓我吃驚，也讓我直身仰望它們的去處。我看到它們像鳥群越旋越高，越破碎。想起初中時躺在操場后面城墻上看到的鴉群，想起沈陽上空的鴉群。陽光照著山坡上墨黑的草，當鴿子或者別的什么鳥飛過時，可以俯看到它們的脊背，可以清楚地聽到“颯——”的一聲。太陽還不算很低，我們決定在山塬上走，走到東邊的纜車站或者公路上再下山。通往山塬腹地的路邊，一片槐樹枯黃的葉叢在陽光中發亮，透過它們，看到遠處的天依然藍著，還是沒有云。走上穿過山塬的狹窄公路，三個孩子在路上打陀螺。一諾站著看，一只大陀螺轉到了他的腳邊，他伸出腿，踢了一腳那只陀螺，它搖晃著轉到一邊，快要倒下。一個孩子迅速趕過來，抽出一鞭，但已不能將它救活。我們在泛著青色的柏油路面往前走，看到深灰的屋瓦上金黃的苞谷，看到樹枝上掛著深綠的飼草，成捆地披下來。前方筆直的楊樹梢間，出現了清真寺喚禮塔的尖頂。山上的路很安靜，偶爾有一輛農用低速三輪載貨汽車噴著黑煙駛過。一諾走累了，我舉起他，讓他從我的脖子后面騎坐在肩膀上。我對他說，這叫架架杠杠。我們往前走，看到路上曬著的牛糞，看到路邊羊圈里五只綿羊和三只出生不久的小羊羔。我們看到幾朵云從遠處的天邊聚起來，它們有著暗紫的邊緣。

庚。搜索引擎

中午陽光很好，讓人想認真地曬一回太陽。泡上茶，把茶壺、煙、打火機一起放在窗臺的陽光里。把椅子挪動到陽臺上陽光的中間位置。拿過窗臺上朵朵寄來的小說，讀第一篇，《畫出一個你》。讀著讀著，就發現這篇以前沒讀過。讀著讀著，就想朵朵以前是不是學過畫。快讀完時，讀到一個情節，女主人公為了找到男主人公，在網上搜索男主人公的名字，結果只找到了兩個同名的人，都不是她要找的人。這讓我驚訝地想起，幾天前的深夜里，我也做過同樣的事情。那晚我熬夜到喝暈，忽然想搜索一下一諾的名字。我打開收藏夾中的搜索引擎，輸入了一諾的全名。我搜索到兩個同姓同名的人，一個是圣家堂神父，一個是邯鄲電大2005屆畢業生，女。與朵朵小說中的女主人公一樣，我找到的這兩個人，都不是我的一諾。

辛。露天的電影院

環城東路靠陳方村的那一邊，有一個空場。空場的南面有木頭大門，北面是土墻，其余兩面是平房。大門是雙扇的，門板厚實，沒有漆過。門道不深，但白天走過去，光線也有點暗。有一年這個空場開始放電影，臨街的墻上開了個窗口，賣門票，票價一角。門票是接近正方形的卡片紙，粉紅色或淡藍色，印著與電影無關的字，顯然是從別處找來代替的。環城東路靠護城河這一邊，家屬院的孩子和大人們，傍晚時從家里拿出木頭小凳去看電影。看過幾場以后，年紀大點的鄰居小孩開始琢磨怎么做不同顏色的假票，而我們認為做假票太難了。我們仗著身形矮小，只想找機會溜進去，不帶小凳，也不管電影開演了多少。后來我們發現，電影演到一半后，大門就沒人把守了。有次我在別處玩到很晚才來看電影，雖然那天放的是我看過次數最多的少林寺。進入無人看守的大門，擠站在銀幕背面靠邊的地方，我看到上面揮刀刺槍的人，臉和身體都變得又窄又長。夏天夜晚的空場，我們看電影并不專心，每當看到放映機光束中飛過的大蟲子，我們就伸手指給前后左右的伙伴，招呼他們看蟲子。我們一致認為那就是螢火蟲，其實至今我也沒見過真正的螢火蟲。后來那個空場不放電影了，但我一直保存著一張沒撕掉副卷的藍色電影票，那是有一次買了票又溜了進去，存著準備下次用的。我一直沒遇到收藍票的機會，那張票我保存了幾年，直到它不見了。又過了幾年，我聽到一首歌叫露天電影院，我記住了一句歌詞，我再也看不到銀幕的反面。直到今年，我在K歌廳包廂的電腦上發現了這首歌，就選上它聽了幾遍。我感覺這首歌已經沒有以前那樣好聽，雖然我還記得那句歌詞，我再也看不到銀幕的反面。

壬。洛特雷阿蒙

法國人洛特雷阿蒙，電話號碼是1846—1870。他死于24歲。他死了幾十年后，被一群自稱先瘋的法國瘋子挖掘出來。他用法語說，每次我讀莎士比亞時，都感到我在鑿開一只美洲豹的腦髓。說完他留下他已經留下的兩本書，復歸塵土。

癸。辭職

我的朋友孫行是一家雜志社的編輯，那是他應聘做編輯的一份詩歌雜志，《詩圈》。忘了交待，我的朋友孫行是一位詩人，也是一位詩歌翻譯家，自我因詩與他結識，近二十年來，他一直致力于翻譯西北幾個較少少數民族的詩歌。可以說近二十年來，是我目睹了他如何把較少少數民族詩人用民族語言寫成的詩歌搜集、翻譯、整理成了現代漢語。他翻譯的詩作，包括撒拉族詩人的撒拉語詩歌，撒爾塔族詩人的撒爾塔語詩歌，保安族詩人的保安語詩歌，土族詩人的土谷渾語詩歌等等。除了譯詩，他也勤奮于創作自己的詩歌，他的詩作和譯作，經常發表在雜志、晚報、民刊和網絡論壇上。經過近二十年的努力，他成功地把西北少數民族的部分語言融合進了現代漢語，為此，他獲得了自治政府頒發的“2005年度現代漢語貢獻獎”。拿到獎金的那個下午，他邀請我和其他幾個朋友去了一家五星級酒店。在酒店金碧輝煌的餐廳里，我們一起吃了很多菜，喝了很多酒，說了很多話。吃飽后我們順便去了酒店的桑拿中心，并深入討論了人民到底需不需要桑拿的問題。就在討論結束時，我不小心摸了桑拿中心一位陪浴小姐腰上的肉。那以后我就一直沒見到孫行，冬天很快就來了，同樣冬天很快就深了，粗大的煙囪開始像往年噴出濃密的爐灰。就在爐灰比往年更多地漂浮在空中，積落在地上時，我在布滿黑色粉塵的人行道上遇到了孫行。當時他正蹲在馬路牙子上，抽一支白色煙嘴的香煙，離他不遠是一座報刊亭。我看到他嘴唇上的香煙比較長，就像是剛被他點燃不久。他叼著煙告訴我，他從雜志社辭職了。我說你干得不是好好的嗎，為什么要辭職?他扭頭看了一眼身后的報刊亭，轉過頭對我說：看到《詩圈》放在那些花花綠綠的雜志堆里，我就感到寒磣。我順著他剛才的視線望了一眼，看到被成片的雜志覆蓋的報刊亭，幾乎看不到窗口。我看到那些雜志的封面，每個封面上都是一個衣服穿得很少的美婦。

二

子。懷疑

我懷疑。這個世界是假的。我懷疑我的懷疑。這個世界是假的。

我懷疑我的感覺。我總覺得這個世界是假的。

我懷疑這個世界是兩個世界。兩層皮。隔離。維系。

我懷疑世界合而為一。我懷疑世界的空隙只是

我感覺的現實和恐懼。

我懷疑支撐世界的只是現實和恐懼。

我懷疑你的真實不是真的。我懷疑我欺騙的自己是別人。我懷疑恨。

我懷疑世界讓人如此猙獰。我懷疑愛。世界如此讓人猙獰。

丑。天空為什么這么藍

每天上午我都在睡覺，睡到中午，睡到下午，直到實在睡不著的時候，才醒來起床。這天上午，我睜開眼，盯著窗紗后面藍得失真的天看了一會兒，又翻過身閉上眼睡了過去。不斷有人進到房間叫我起床，可是我太困了，感到身體很沉，腦袋也很沉，抬都抬不起來。我聽到他們來叫我的聲音，但我不知道他們是誰。可能是父親，也可能是舅舅，可能是我的大姐、二姐，也可能是我的外甥和一諾，可能是我十幾年沒見的表哥、表弟們，可能是我美麗的表姐、表妹們，也可能是從幾百公里以外的杜川趕過來的堂兄、侄子們。快到中午一點鐘，我起床穿好了衣服，在陽臺上曬著太陽喝了一壺茶，然后和親戚們一起出了門。我們坐上出租車進入了東北郊的村莊，出租車是個小面包車，它穩穩地行駛在鄉村公路上。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視野很開闊，我們看到了平坦延伸的東川，遠處的東山上積著還沒化掉的雪。出租車經過兩個村莊，在第三個村莊停下來，我們走上土路，看到地里成捆的枯黃的玉米桿，像一些人孤單地擁抱著。我們經過沒有樹葉的果園，看到黑白的奶牛臥在黑色的果樹下，整座果園都是黑色的禿枝。山腳的渠里有白亮的薄冰，渠邊的小路旁泛著嫩綠的草色。我們登上一塊臺地，看四周的風景，看遠處的天空和霧靄。我們撿來土層中裸露的卵石，在地上圍成一塊四米乘以六米的矩形，大姐順便撿了一把枯黑的地耳。我們去地主家寫契約，太陽偏到西邊山塬時，我們離開了村莊。晚上我在睡夢里想到一個句子，人活著就是為了這樣一塊地。我被這個句子嚇得驚醒。

寅。一首歌流行起來的原因

他坐在一家名叫泡泡吧的冷飲店里，用筆在一張紙上涂涂畫畫。這個冷飲店被一條N形的過道分割成很多個小包間，第一次來這里的人，都感覺像走進了迷宮。關上門，每個小包間除了頂部都是封閉的，就是說，小包間上面的空間，在泡泡吧整塊的天花板下面連成一片。這樣的設計無疑節省材料，也無疑是為了通風，便于揮發煙霧、酒氣和話語。他坐著的小包間，有一只雙人布藝小沙發，靠背是橙黃色，坐墊是草綠色，扶手是桔紅色，他感覺坐進了某個兒童的臥室。沙發前一張小桌，鋪著深淺兩種藍色組成方格的桌布，充當著茶幾。他就在這張小桌上涂涂畫畫，有人敲門，他停下筆，說請進。服務生推門進來，問他要點什么?他說先來兩瓶啤酒，白龍江的。服務生說，我們這兒的啤酒按扎賣，不按瓶賣，您要幾扎?他問，你們這兒有扎啤?回答說，沒有，是我們把瓶裝的啤酒倒在扎杯里，按扎賣。他說，那就先來一扎杯，白龍江牌的。服務生應答著退出去，正要關門，他又把他叫進來，問他，扎啤杯里盛的是不是瓶裝啤酒?得到肯定的答復，他才放心地讓服務生出去，繼續在紙上涂寫。泡泡吧的CD機播放著流行歌曲，流行歌曲都是情歌，情呀愛呀，死呀恨的，偶爾插進一首填了漢語歌詞的電子舞曲，顯得恍惚而怪誕。在流行歌曲制造的混亂雜沓的特殊音效中，他聽到接吻的聲音，秘密交流的竊竊私語，意味深長的笑聲，和壓抑暖昧的呻吟。這些聲音傳遞在小包間上方的整塊空間里，飄來飄去，沖撞彌散，沒頭沒尾。像語言哲學名著的經典句子，像薩滿教巫師的咒語，像后現代詩歌的廢話，每一句都充滿著難以言表的神秘。他喝下了半扎啤酒，有人敲門，他說請進。她來了，身后站著服務生。他起身，想把她讓進沙發的里面，她開始脫外套。他收起筆，等她坐定，把手中的紙片遞給她，然后點上一支煙。服務生送來一杯熱飲，她放下紙片，慢慢用吸管吸那杯飲料。他端起扎杯，另一只手指了指頭頂上空，對她說，你聽這上面的聲音。她側著頭聽了一會兒，又拿起那張紙片。他知道她雖然在讀紙片上的字和圖畫，但她的耳朵一直在聽。她對他說，歌曲的情調與聽歌的人有關，講話的色彩與看的人有關。她說，愛讓我虛弱，愛比死更冷，愛會把我們撕裂，這類歌詞同樣如此。她接著說，一首歌流行起來的原因，是歌詞中寫的是正在某人身上發生的事。

卯。喝醉的樣子

這次見到你，很意外，也是必然。這個地方，你肯定會回來一趟，至少一趟。我知道這一點，只是不知道時問。我也知道你回來的原因，這一點你是知道的。現在，見到你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以后有沒有機會再見，已經不重要，我的想像也到不了那么遠，只好就此打住。我只想對你說我想說的，你喝醉的樣子都那么可愛。那天我打開車門坐進去，你就大聲責怪我怎么吃了晚飯，聽到這第一句話，我感覺你是醉的，至少有些醉。后來你說你沒有喝酒，我才知道當時你還來不及醉，而是另有原因。吃飯時你被迫喝了一口白酒，還有一杯啤酒，后來你就醉成了那樣。但我不相信你是醉的，我不想讓你回酒店去，直到你說出一個名字，還說，我們吵架了，直到你開始打電話，直到你蹲下去，叫那個名字。我不想讓你打電話，我知道喝醉的人打起電話來沒完沒了，我奪你的手機，在你還沒蹲下去的時候。可是你的勁那么大，你把手機抓得那么緊，你問我，這是什么地方。我一直以為你醉得不夠厲害，只要坐下喝點茶，休息一下就會好。后來我知道你只是想和你叫來的人在一起，后來幾天，我慢慢想起一個問題，那就是我們單獨在一起的時間，加起來可能不超過二十四小時。當然這是無法計算的。你喝醉的樣子都那么可愛，這句話第二天我告訴過你，在你打來的電話里，你可能不記得了。我告訴過你的話，你都沒有必要記得，這樣它才有意義。你是個重情重義的人，即使喝醉了，你也沒有必要跟誰吵架。菩薩保佑你。

辰。身體，身體

——很多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般

離真相近了

離激情就遠了

我從沒想象到你的真相是什么

激情是令人難堪的詞

它讓人枯萎

流上的黑葉移動身體，身體

一截斷枝伸出雪地，身體

我還帶著我的身體

巳。到走廊去

在我常讀的一份夏天的報紙上，有一則圖片報道持續了三天。圖片和報道都不是新聞，只是圖和配圖的幾句話。三張圖片分別是草地上的一座帳篷小學，趕著四頭黑牛碾麥的光頭男孩，一個坐在麻袋上的戴皮棉帽的孩子，麻袋裝滿糧食，旁邊站著一位老人。通過報紙，我第一次知道他們所在的那個地方是一條走廊。報紙上說，冬天的走廊每年都會有人和牲畜被凍死。我們決定去這條走廊拍電影。夏天快要結束時，我們來到這條狹長的地帶，親眼見到了它北側的瓦罕山。來此之前我已經了解，這里一年有一半時間屬于冬季，在過去兩千多年里，這條走廊是貿易盛地，文化要道，是人類宗教的傳播地。漢·張騫、晉·法顯、唐·玄奘、馬可·波羅、馬克·奧利爾·斯坦因都曾穿過這里。我帶領我的攝制組在這里駐扎，準備為古往今來的人們拍攝紀錄電影。我們到達走廊時秋天快要結束了，我們只好改變原定的拍攝計劃。像走廊上的人們一樣，我們要利用短暫的秋天放牧牲畜，儲備冬糧，準備迎接漫長的冬日。

午。地峽考

地峽，連接由海分開的兩塊大陸的狹窄條帶。這是地峽的定義，這條定義我已經研究了三十年，至今有些混淆不清的地方。從字面上看，地峽是狹窄的條帶，它在陸地上，它與在海上連接兩個海洋的海峽無關。但地峽與海有關，它是由海分開的狹窄的條帶狀陸地，形狀就像由陸地分開的海洋上的狹窄條帶。我研究地峽的常用工具書，是不同版本的世界地圖冊。其中一本第268頁是南美洲地勢圖，圖的上方是北美洲的--一部分，那里寫著一個地峽的名字，特萬特佩克。這是我最早發現的一地峽，當然只是在這本地圖冊上發現的。從地圖上看，那塊東西走向的陸地略微有些狹窄，但狹窄處呈現的是南北走向，像古代的女人束起來的腰。在該書第289頁的太平洋和印度洋圖上，我又發現了一個地峽，克拉。正是這個地峽讓我的研究陷入僵局。在位于中南半島南端的馬來半島，我按照地峽的定義，找到了該地峽北端連接的大陸，但我找不到另一端的大陸。我只看到條帶狀半島的狹窄尖端，看到一條海峽，看到一串群島，看到一片海——那是由太平洋和印度洋混合而成的一片海。三十年后我決定拋開地圖冊，用另一種方式繼續研究地峽。我買來1982年版的《辭海》(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信任這個版本)，翻到第1187頁，看到上面印著：地峽，兩個海洋之間連接兩個大陸的狹窄陸地。這又是一條地峽的定義，后面列舉的例子是兩條著名的運河。例子后面還有一句，是定義的最后一句：可開鑿運河溝通兩側海洋。這個句子徹底搞亂了我的研究，它讓我悲傷地想起，在過去的三十年里，在我研究過的各種版本的地圖冊上，我從沒有發現那兩條運河的位置上標示著，地峽。

未。國破山河在

唐至德元年七月，老杜被叛軍虜至長安。次年春，他在長安寫下五言律詩：國破山河在。數年后，老杜在蜀中登樓，寫下七言律詩：花近高樓傷客心。滿清乾隆癸未年春日，蘅塘退士編就《唐詩三百首》，收入《春望》和《登樓》。共和年中，毛治中注釋《登樓》句，北極朝廷終不改，西山寇盜莫相侵，有言唐廣德元年冬，吐蕃攻陷長安。共和五十六年冬，某日近晚，濃霧遮山，樓隙間落日圓滿，杜撰嫁接了老杜和陳先發的詩句：國破山河在，翠綠似廢品。數日后寫下注釋：這不是八十年代流行的憂患意識，這是災難意識，這是我災民基因中災民理性偏好的文學抒情。

申。他們一起吃火鍋

在夏天，他們去吃火鍋。他們去紅鼎樓吃火鍋，原因之一是紅鼎樓的火鍋有免費的漿水面贈送。其次，他們就是想圍坐在一起，在熱氣騰騰的夏天吃熱氣騰騰的火鍋，一起喝冰鎮的啤酒，一起聊一些私下的話題，一起把一頓晚飯吃到深夜。他們一共四個人，兩男兩女，分別是女甲、女乙、男甲和男乙。男甲剛升職不久，這頓火鍋自然由他做東，話題首先從升職開始。男甲對男乙說，你給我一萬塊，我想辦法給你搞個副鎮級職務。男乙說，一萬塊?一萬塊可以搞多少個小姐啊?男甲、女甲和女乙都停下筷子愣住，隨后女甲笑了，她對男乙說，你怎么這么不嚴肅，人家這么正經的建議，你卻——女甲隨即面露不解的尷尬笑容，搖搖頭把筷子伸向火鍋。男乙自顧自哈哈大笑起來，笑完向他們解釋，這是一個段子。段子來源是另一個飯局，那次男乙和幾個外地朋友在別處吃火鍋，一位河北朋友見到酒盒中附送的一張面額10000的外幣時故作驚訝發出的感嘆。男乙對女甲說，如果你為升職而犧牲色相，我支持你，也理解你。女甲說，不行，那不行的。男乙講了一個例子，來向女甲說明犧牲色相的必要性。女甲說，讓我難受的不是不能升職，而是生活單調，日子沒有激情。男甲不失時機地說，我愿意和你激情燃燒一把。女甲笑著說，可是我，就像燒完的紙灰，已經點不著火了。男甲展開想像力，對女甲說，我們可以先澆上汽油，再用打火機把火點著。女乙說，來，吃點西蘭花吧，吃這個對女人有好處。男甲和男乙一起問，什么好處。女甲說，豐胸。男乙說，那你們倆多吃，為了你們的曲線。男甲對男乙說，我們多吃芹菜，殺精。男乙大笑著轉頭噴出了口中的食物，抓過紙巾抹著嘴說，對，對，這樣就不用安全套了。男甲對女乙說，我向你打聽一個人，你們河西新村家屬院的男丙，是我同學的弟弟。女乙問，你同學是誰?男甲告訴她，又說，上個月我聽說他弟弟精神失常了。女乙噢了一聲，說他是你同學呀，他弟弟從福建調回來后，是有點不正常了，有次我在街上碰到他，他叫住我給我看他的存折，還對我說他領到了工資。男乙和女甲埋頭吃菜，不說話，只聽男甲和女乙在聊。男甲說，上個月我見到另一個同學，他說我們同學的弟弟已經瘋了，在河西新村的街上光著身子亂走。女乙說，沒有沒有，我前天還見過他，他是有些衣冠不整，但還沒有裸奔。夜晚接近12點，他們先后接到電話，對電話里說馬上就完了，馬上就回來。服務員問他們要不要漿水面，他們互相看看，都說太飽了，不要了。走出紅鼎樓，女甲和女乙家比較遠，她們一起打車先走。男甲和男乙同路，路很近，兩人步行回家，熱風夾帶著街邊下水道濃重的臭味撲面而來。男甲對男乙說，女甲狡猾得很，你不要相信她。

酉。一個人躺在夢里

一個人躺在夢里，夢到表哥和表弟。一個人睜開眼，看到自己躺在床上。一個人閉上眼，一個人很快回到夢里。一個人躺在夢里，夢到歌手和朋友。一個人見到很多人，睜開眼，還是一個人。一個人翻身躺進夢里，天已經亮了很久。一個人躺在中午，他繼續做夢。他被人吵醒。他一個人發脾氣。他看到姐姐的眼睛里淌著眼淚。一個人躺在床上，躺在沙發上，躺在陽光里。一個人戴著眼鏡，想在夢里看清你。一個人躺在河里，河水堵住兩邊的耳洞。一個人聽不到聲音，一個人恨著夢里的寂靜。一個人轉身，一個人從夢里摔到床上。如此多年。一個人一睜眼就嗅到酸臭的獨孤。

戌。買槍

我在醫院旁邊的墻上看到一條噴漆涂鴉，13××××45678賣槍。這條涂鴉夾雜在一堆辦證的涂鴉當中，“賣槍”兩個字顯得卓爾不群，十分醒目。它給我的第一感覺是吃驚，我幾乎倒抽了一口涼氣，就像被人看穿了我有買一把槍的心思。隨后我想，這也可能是哪個無聊少年為了引人注目，捏造出一個手機號，故意涂寫的假信息。我試著撥打那個號碼，沒想到電話是通的。涂鴉賣槍的事居然是真的，不過對方只是中介人，并不是零售商，更不是制造商。咨詢完一些情況，我覺得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熟悉，就試著問他，你是不是唐槍槍?對方“啊”了一聲，聲音有著掩飾不住的恐慌。他急忙問，你怎么知道?我哈哈哈笑了起來，對他說，果然是你。唐槍槍是我小時候的鄰居，后來他在我們鎮上的法制局上班，因為擅長撬鎖，他業余干起了偷盜桑塔納轎車的兼職。那時候，他每搞到一輛新車，就要叫上我和他的弟兄們去公路上飆車。我們飆車的速度很快，有時候能超過開往青海的火車。飆完車回來，他就會把車賣掉，用得來的錢補貼家用。在即將搞到第三十輛桑塔納轎車時，他被一個兄弟出賣，三年前被判了三年徒刑。上次和他見面，就是在判決那天的法庭上，那天我只是在聽眾席上遠遠見了他一面，沒機會和他說話。我和唐槍槍在一家羊肉飯館見了面，三年不見，他變白變胖了。我問他什么時候出來的，他說他只在里面待了一年半就出來了。我得知他目前在鎮上的民族商店上班，業余時間已經不玩轎車了，轉而玩起了農村作坊手工制造的手槍。我問他，你把手機號寫在街上，不怕追查嗎。他說他有兩個手機，噴在墻上的號碼是他用假身份證辦的，他們沒辦法查。說完他動情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和唐槍槍擁抱告別，我們約好，由他盡快幫我聯系一把嶄新的一等品的左輪手槍。冬天很快就來了，我快要忘記了我和唐槍槍的約定。直到冬天變成了隆冬，我到不遠的大河鎮買了一把滿尺的“波日季”腰刀，然后過黃河，入青海，橫行青海夜帶刀一個來回。在回來的夜行火車上，我收到了唐槍槍發來的短信，貨已備好，還要不要?我給他回信，要，大后天見面談。三天后，我在民族商店里面找到唐槍槍。里面沒有其他人，唐槍槍有些莊嚴地握住我的手，語氣鄭重地對我說，有兩個做槍的已經被槍斃了，這事我們還是別干了。我握緊他的手，也用鄭重的語氣對他說，好，我們還是別干了。

亥。西康郎木寺

從合作師專的西邊駛過去。

黑錯以南，一輛大巴，

在草原上撞傷一只飛鳥，又撞死多少飛蟲。

洮河像一條黑龍在草甸邊緣的黑土中扭動。

郎木寺，不是甘肅建省之前的

兩座寺

郎木寺鎮，一座名為“甲馬”的清真寺屬于四川省。

一條街市，英文招牌，藏文招牌，漢語招牌：

上海時光西餐咖啡。內蒙古駿馬歌舞團。

店鋪里，湖南銀匠的美麗妻子。

清真飯館的老板和堂倌，他們都說河州方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