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嘉湖閣業主維權調查：圍墻保護的是誰

■從當年拉土車轟鳴的褐色工地到今日高樓林立鮮花遍地的魅力城鎮，有中新合作背景的蘇州工業園區可謂“天堂”里的一顆明珠。

■嘉湖閣當年是工業園區唯一的涉外高檔高層住宅樓，不足百米的金雞湖和遠處的獨墅湖美景盡收眼底，可謂工業園區的一顆明珠，得天獨厚的優越位置吸引了五湖四海的成功人士。

■好景不長，開發商不斷變更規劃，施工至今持續不斷，多數租戶退租，有的業主賣房，更多的人留下來選擇了維權……

美好和傷害都難以忘卻

七月上旬，江南的梅雨并沒有如期而至。金雞湖畔嘉湖閣業主們的窗戶上維權用的紅旗才得以在炙熱的陽光下泛出耀眼的紅。

作為當年工業園區唯一的涉外高檔高層住宅樓的嘉湖閣1995年規劃得到批準，1998年竣工。每月近2000美金的租金，房源仍是炙手可熱。

2002年嘉湖閣開始對外銷售，消息一出，一百多套住宅，很快就被海內外想在此安家置業、頤養天年、培養子女、享受生活的富賈名流搶售一空。

據不完全統計，嘉湖閣里居住的業主們差不多有30%—40%是企業老板，而且多數都在工業園區有自己的工廠。

從事餐飲業的老林，當時就是看中了這里的環境才義無反顧地買下來。物業工作人員彬彬有禮，老林感到很溫馨，巨大的草坪讓開車回家的老林感覺像進了公園，老林的杜賓犬可以像馬一樣在草坪上馳騁……

小曲是蘇州人，工廠在蘇州，人卻在上海住，他覺得蘇州的居住環境不如上海。但是自從2002年底他收到嘉湖閣開發商的一封信開始，他的觀念開始改變。嘉湖閣如此優美的環境讓挑剔的小曲無話可說，2003年1月份就辦理了入住手續。

由于嘉馨（蘇州）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的老板是新加坡人，合同要寄回新加坡蓋章。當時一房難求，小曲同其他業主一樣并沒多想就同意了，但是在合同回來時，在合同最后的空白頁上，除了原來印在上面“二期總平面圖規劃已經蘇州市工業園區規劃局初步批準，若有修改以政府主管部門批準為準”的一行小字以外，還多了一張貼上去的規劃圖，上面的規劃已經與開發商當時售樓時的廣告宣傳大相徑庭——兩個網球場處出現了聯排別墅，扇形觀景房嘉湖閣的前面出現了26層高的上湖閣，還有第三期的兩棟高樓。

就是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小動作為業主與開發商的矛盾激化埋下了伏筆。

小王是一位年輕的企業老板，她的兒子從四歲搬進來，四年的時間就生活在充滿噪音、粉塵的一個巨大工地里。小王將兒子這四年的童年生活歸結為一句話“從一個童話到一個工地。”

老朱有一家工廠、一個公司在工業園區，為了上班方便和改善居住條件選擇了嘉湖閣，盡管當時嘉湖閣的房價是整個蘇州市平均價的兩倍還要多，老朱還是看好周邊的環境，一狠心買了兩套，一套出租，租金供兒子在國外讀書，一套自己居住。可是現在，租金沒了；由于施工噪音，自己也住不成了。

售樓廣告上開始宣傳的“兩個燈光標準網球場、兒童樂園、燒烤場、9000平方米草地”都悉數登場，后來，網球場變成了號稱帝湖閣的聯排別墅，幾萬元一棵的香樟樹拔掉了，兒童樂園、燒烤場也不見了，9000平方米草地雖然小了很多，但是大部分仍在，人們仍然在忍耐，似乎并沒有覺得開發商有什么不對。

等草坪一點點消失殆盡時，嘉湖閣的業主們才發現“網球場、兒童樂園、燒烤場、9000平方米草地”只不過是陷阱邊上的餡餅，等他們完全跳進來的時候，餡餅被收走了。

發現了開發商諸多問題的業主們于2006年12月開始維權，但是，到工業園區管委會的有關部門反映問題，都是泥牛入海。

“網球場改成聯排別墅、我們樓前蓋起26層高樓擋住觀景、合同空白頁上加規劃圖紙等這些我們開始都沒怎么在意，如果開發商能一家一戶地坐下來解釋，我們也能通情達理。但是他們什么事也不商量，最后連基本的草地都要剝奪了，開發商也太拿我們不當人了。”憨厚的老林說。

看著得寸進尺的開發商，已經取得土地證的業主們最后才得知，所有業主土地證的面積總和正好等于嘉湖閣原先規劃用地的總和，也就是說，開發商后來搞的帝湖閣聯排別墅和那棟26層的高樓都是在他們已經買下來的土地上重新作的規劃。這被小曲總結為：“一地二賣，三期工程，四次規劃。”

開發商用圍墻將所有草坪都圈了起來，開始進行第三期工程和地下車庫工程時，此時，業主們已經通過各種途徑維權進行了半年多，2007年5月10日，矛盾就像一個不斷被吹氣的氣球終于爆破了——業主們紛紛起來阻止開發商施工。

令人蹊蹺的諸多不解之謎

隨著采訪的深入，嘉湖閣最初的規劃（1995年規劃）成為所有問題的關鍵。

如果1995年規劃上標明嘉湖閣地塊只有一棟高層建筑，其余均為配套設施，那么就涉及到開發商后來變更規劃是否合法的問題。

在工業園區管委會辦公大樓的一間會議室內，桌子的對面依次坐著管委會政法委法制辦的傅副主任、政法委信訪辦的錢主任、國土建設局的陳副局長、規劃局的劉處長。

傅副主任介紹說，在園區很多土地是未規劃的，為了美觀，先栽上草皮，在未出讓的前提下，是可以搞開發的。有的開發商是很差勁的，對業主許諾有多少綠地，根本沒有文字性東西，再加上業主疏忽，就會導致矛盾發生。

陳副局長說，原先的規劃是整個地塊按照房屋面積大小劃分到每個業主名下，現在只是劃分一棟樓的四至面積，其余面積算全體業主的公共面積。如果政府規劃了，不讓開發商建，開發商是要告政府的。作為政府我們是站在中間的，不會偏袒任何一方。

不管怎么計算劃分，只要是業主把整個地塊買下來的，再在上面搞規劃建設，都要征得全體業主的同意，這是毋庸置疑的。

規劃局的劉處長給記者提供了一份1995年最初規劃的復印件，上面明確寫著開發商分期開發的項目。當記者要求查看原件時，自始至終一言不發的劉處長頓時激動起來：“這是沒有假的，政府怎么可能作假，如果我們相互不信任，還探討什么？”

后來，其他三位官員一致建議查閱規劃局檔案，劉處長勉強答應。記者見其為難，就說，實在不行，可以在復印件上蓋個公章。劉處長不置可否。

在記者的堅持下，終于在規劃局見到了檔案，可是檔案里仍然是一份復印件，而且根本不是用牛皮紙穿線制成的那種檔案，而是隨便用夾子夾住的那種。

負責接待的一位祁姓女工作人員說，規劃局不保留原件，原件在開發商那里。但嘉馨（蘇州）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的常年法律顧問李小偉律師斷然否認公司有1995年最初規劃的原件。到底是誰在說謊呢？

記者在采訪過程中，還遇到了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

嘉湖閣所在地塊差不多有30畝，自1995年批準規劃以來，要到2009年方可建設完畢，如此小的土地為何要經過長達十幾年的時間進行開發？而且與嘉湖閣所在地塊相鄰的一塊土地因閑置兩年已被收回，為何重新劃歸嘉馨（蘇州）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作為管委會主管規劃的規劃局始終拒絕做出回應。

根據《行政復議法》第二十三條第二款規定：“申請人、第三人可以查閱被申請人提出的書面答復、作出具體行政行為的證據、依據和其他有關材料，除涉及國家秘密、商業秘密或者個人隱私外，行政復議機關不得拒絕”。 但是， 7月13日，在就規劃問題進行的行政復議會議上，有關部門仍然拒絕向業主提供原始規劃的原件。

李小偉律師明確說，在行政復議沒有明確結果之前，拒絕接受任何采訪，公司希望走法律途徑解決和業主的矛盾糾紛。

5月10日圍墻被推倒以后，管委會法制辦和國土建設局答應的“在行政復議期間，開發商不得進行施工”的承諾被轟鳴的施工現場所取代，業主們的代理律師以信函的方式向管委會法制辦要求開發商停工，但是沒有得到任何答復。2007年7月21日，忍無可忍的業主們再次將重新建起來的圍墻推倒了。

有的業主說，圍墻建起來被推倒，圍墻再次建起來又被推倒，其實圍墻只是一種形式，圍墻保護的是誰？推倒的僅僅是圍墻嗎？

最后，業主們說，如果圍墻再建100次，圍墻就要被推倒100次……

采訪后記：

記者在蘇州工業園區管委會的展示大廳看到了園區十年的發展歷程以及2014年的遠景規劃，相當振奮人心。

中新兩國合作建設的工業園區確實取得了預想的成果，蘇州人為當時的大膽設想而慶幸。新加坡人的先進規劃、管理理念已經初見成效。

當時作為園區標志性建筑的嘉湖閣的業主們過去、現在乃至將來都在為園區的經濟發展做出貢獻，現在他們卻為自己的生存環境維權而疲于奔命。

我們移植過來的應該不僅僅是發達的經濟、寬闊的馬路、林立的高樓、迷人的花草，更重要的是學習他們的以人為本的管理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