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論語》很火,孔子很熱。
讀《論語》,我的感受,兩個字:孤獨。孔子很孤獨。現在,有人請他當心理醫生,其實,他自己的心病都沒人醫。我想告訴大家,孔子并不是圣人。歷代帝王褒封的孔子,不是真孔子,只是“人造孔子”。真正的孔子,活著的孔子,既不是圣,也不是王,根本談不上什么“內圣外王”。“若圣與仁,則吾豈敢”,這是明明白白寫在《論語》里面的。子貢說,孔子是“天縱之將圣”,當即被孔子否認。讀我的書,你會明白,為什么孔子不接受這個榮譽,而他的學生一定要給他戴上這頂帽子。
我寧愿尊重孔子本人的想法。
孔子不是圣,只是人,一個出身卑賤,卻以古代貴族(真君子)為立身標準的人;一個好古敏求,學而不厭、誨人不倦,傳遞古代文化,教人閱讀經典的人;一個有道德學問,卻無權無勢,敢于批評當世權貴的人;一個四處游說,替統治者操心,拼命勸他們改邪歸正的人;一個古道熱腸,夢想恢復周公之治,安定天下百姓的人。他很棲皇,也很無奈,唇焦口燥,顛沛流離,像條無家可歸的流浪狗。
這才是真相。
當年,公元前四九二年,六十歲的孔子,顛顛簸簸,坐著馬車,前往鄭國,和他的學生走散。他獨自站在郭城的東門外等候。有個鄭人跟子貢說,東門外站著個人,腦門像堯,脖子像皋陶,肩膀像子產,腰以下比禹短了三寸,上半身倒有點圣人氣象,但下半身卻像喪家狗,垂頭喪氣。子貢把他的話一五一十告訴孔子,孔子不以為忤,反而平靜地說,形象,并不重要,但說我像喪家狗,很對。
在這個故事里,他只承認自己是喪家狗。
孔子絕望于自己的祖國,徒興浮海居夷之嘆,但遍干諸侯,一無所獲,最后還是回到了他的出生地。他的晚年,年年傷心。喪子,哀麟,回死由亡,讓他哭干了眼淚。他是死在自己的家中——然而,他卻沒有家。在他身上,我看到了知識分子的宿命。任何懷抱理想,在現實世界找不到精神家園的人,都是喪家狗。讀他的書,既不捧,也不摔,恰如其分地講,他是個堂吉訶德。
(二)
道德不是講出來的。歷史上,國家一治一亂,道德時好時壞,太正常。遠了不說,明朝末年怎么樣,清朝末年怎么樣?野史筆記、舊小說還在,人和現在一般壞,甚至更壞。您別忘了,那時道德歸誰管?正是孔老夫子。
現在的“孔子熱”,熱的不是孔子,孔子只是符號。
社會失范,道德失靈,急需代用品。就像戒煙的抽“如煙”,暫時過嘴癮。有人呼吁的鄉約民規或宗教道德,也都是如煙。代用品,只要能代就行,不定是哪種。我還記得,“文革”前,沒人賣勁兒捧孔子,也沒人賣勁兒批孔子。您別以為,孔子不在,就沒人講道德。道德,管人的都好這一口,政治家愛,神學家更愛,沒有孔子,照樣有人講。
孔子只是符號。
大陸不是傳統文化,臺灣、香港也不是。兩岸三地,彼此彼此。所謂傳統文化,都是以現代化為前提,都是現代化的邊角料,只有擺脫現代化的壓力,才能騰出手來保一保,就像孔子說的,“行有余力,則以學文”。過去,大陸的現代化,孤立無援,基礎薄弱,態度最激進,水平最低下,西化不強,保古不力,乃環境使然,現在喘過一口氣,不要忘乎所以。
資本主義是個全球化的體系,天似穹廬,籠蓋四野。這個世界,只有窮資本主義和富資本主義(或曰“主流國家”和“非主流國家”),名字叫什么,喜歡不喜歡,并不重要。“傳統”(過去叫“封建”)的尾巴就算割不斷,也早就不成其為“社會”。
八十年代,大家罵中國太傳統(“太封建”也“太專制”),現在又罵中國太不傳統(“太不民族”也“太不世界”),到底哪個說法對?自己抽自己耳光,到底能抽幾回?兩種危言聳聽,都高估了傳統社會。
(三)
“文革”批孔,當然和毛澤東有直接關系。
毛澤東對《論語》背得很熟,經常在講話中引用。他說,他讀過六年孔夫子的書。一九一七年十一月,他還率領湖南第一師范工人夜學的師生員工向國旗、孔圣行三鞠躬禮。次年八月到北京,在紅樓工作,受新文化運動感染,才轉而批孔。他既尊過孔,也批過孔。
孔子辦教育、講學問,這方面的話,他喜歡,但他個性強,“溫良恭儉讓”,不喜歡。斗爭環境,愛講斗爭話,他想聽這種話,孔子太少。還有,他是農村來的,孔子反對學種菜種莊稼,“四體不勤,五谷不分”,他也看不起。“文革”前,他對孔子,有褒有貶,說好的時候有,說壞的時候也有,有時自相矛盾。他既講過孔子不民主,也講過孔子很民主。總的看起來,原先的印象并不壞,不然,他不會用《論語》中的話給女兒起名字:李敏、李訥。
毛澤東對孔子的態度急轉直下,完全是政治原因。政治斗爭就是政治斗爭,一切以對手為轉移。這是問題所在。
一九四二年,匡亞明勸毛澤東為孔子說點公道話。毛澤東說,重慶正在尊孔讀經,還是別說。既不要批,也不要捧。
毛澤東,史學百家,獨取范(文瀾)、郭(沫若)。二老之中,更重郭。郭沫若以孔子比共產黨,秦始皇比蔣介石,史學著作、歷史劇,到處充滿暗示。一九五四年,毛澤東還說,“孔夫子是革命黨”。但一九五八年,輪到有人罵他是秦始皇,他就反過來了。越到后來,越討厭孔夫子,越認同秦始皇。我們不要忘記,批孔是政治,不是學術。對抗格局下的思維定式,永遠都是翻烙餅。翻烙餅不是學術。學術不能跟著政治跑,跟著政治對手跑。政治,好惡深,偏見生。學者要有超然獨立的學術立場。
尊孔和批孔,作為學術,本來都可以講,變成政治,就是打爛仗。解放后,尊孔代表有兩位,馮友蘭和梁漱溟,他們在“文革”中的表現,適成鮮明對比。馮友蘭與世俯仰,批孔比誰都過分;梁漱溟,“三軍可奪帥,匹夫不可奪志”。他和毛澤東吵架,挨毛澤東批,挨周恩來批,批得狗血噴頭,居然一點不記仇,晚年仍推崇毛澤東,說平生最佩服,就是此公,周恩來也是少有的完人,真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當年,他敢說,“批林批孔”是政治,批林可以,批孔不同意。觀點對錯不談,他老人家,前后如一,表里如一,人格非常高尚。
我佩服的是這種人,批也好,尊也好,都不能隨風倒。
(摘自《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