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36歲的時候他才有了我。我管他叫爸爸,但我卻不是他的親生女兒。我是他在一個深秋的橋底下揀來的棄嬰。那時他還是一個“光棍兒”,偶然間路過橋時,聽到隱隱約約傳來小孩兒沙啞的啼哭,他往橋底下一鉆便揀了一個女兒。
他興奮地把我抱回他一無所有的家,笨拙地解開棉衣的扣子,把我貼在他裸露的胸膛上,我的沙啞的啼哭并沒有因他胸膛的溫暖而停止,他焦急地在屋里轉來轉去。鄰居奶奶聽到哭聲跑過來,看見他懷里的我,嘆了一口氣,轉回家拿了餅干給他,他蘸著水給我吃了。那時的我竟真的不哭了,張開小嘴含著潤濕的餅干,用一雙清澈的眼睛看著未來的新爸爸。
小時候的我并不是一個聽話的孩子,經常惹事,還和男孩子打架。9歲那年和一個小男孩兒打架,他說我是沒人要的小黑孩兒,是爸爸從橋底下揀來的棄嬰。我滿臉淚痕地回家質問他:“我是沒人要的小黑孩兒嗎?”他說:“不是啊,你不是有爸爸嗎?”我問:“那我的媽媽又是誰?”他的臉痙攣似的顫抖著,沒有說什么。
就這樣,9歲那年,我知道了,我是一個被人遺棄的孩子,而他,只是收留我的那個人。
二
他一輩子都沒有娶老婆。在揀到我之前,他攢了好幾年的錢,就是為了等攢足了錢好從人販子手中買個女人,但我的介入打破了他娶老婆的宿愿,他不但把攢下來的幾千塊錢花光了,還得起早貪黑賺錢供我上學。
我考取省城的師范大學后,他像一個孩子似的嚎啕大哭,哭完之后就大聲說:“我這輩子沒白活,我是咱們村最牛的,我的閨女是大學生,村里第一個大學生……”
擠在一起的皺紋從沉睡中蘇醒,在他黝黑的臉上肆意舞蹈著。每次和人拉呱,無論說什么,他總能在十句話內就把話題轉移到我身上。
不過炫耀的日子沒過多久就煙消云散了,6000多元錢的學費讓他一籌莫展。沒有誰愿意把錢借給他這個光棍漢,因為我只是他揀來的孤兒,沒有人相信我長大后會替他還賬,他們都怕辛苦賺來的錢打了水漂兒。幾乎所有的人都這樣勸他:“畢竟是別人的孩子,能把她養大就已經很不錯了,回來認不認你還是回事兒呢……”當他把從最親近的親戚那里借來的2000多塊錢交給我的時候,他一臉愧疚地說:“你坐車先到學校報道,我再等等,一個遠房親戚說明后兩天會借給咱3000塊錢……”
我到學校后不到兩個小時他竟然也到了,并且給我帶來了4000塊錢,他說:“那個親戚真辦事,聽說你考了省城大學,二話沒說就給了我4000。”我信以為真。他又恢復到剛聽我考上大學時的興奮,在校園里轉了好幾圈。說大學就是大學,比咱村里強多了之類的話。我陪他在學院餐廳里吃了一頓飯,那是他第一次在檔次那么高的地方吃飯,卻也是最后一次。一直到我大學畢業,他再也沒來過我的學校,雖然在我上大學不久,他就在離我學校不是很遠的一家小餐館里,找到了一份刷盤子的工作。
上大學的四年,我們沒有回過一次山村里的那個家,他在餐館附近租了房子。每個月月初他都會在那間小屋里給我留下生活費。逢年過節,我們就呆在那間出租小屋里,雖然條件簡陋卻充滿溫馨,畢竟,他是我在這所城市里惟一的親人,是我在這個世界上知道的、惟一的一個親人……
三
憑借優異的成績,我很容易就在省城找到了一份滿意的工作。工作不久就有一個出色的同事林對我表示出了好感,他儒雅灑脫、待人真誠,父母都是中學的教師。我沒有隱瞞自己的身世,對他說:“如果我是一個孤兒,僅有一個刷盤子的養父,那么你還愿意和我來往嗎……”
林說:“我要娶的是你,如此而已?!?/p>
在小餐館找到養父時,他正在挨老板的訓,滿臉通紅。我從沒見過他這樣羞愧過。我偷偷地問旁邊的人,竟然是他覺得撤下來的一盤牛肉條扔了可惜,就自己拿了吃,誰知正好被老板看見……老板的話尖酸刻薄,不堪入耳。我再也無法忍受,狠狠地甩出了一句:“就是打工也不給這樣沒教養的人干!”說完抓起他的手就走……
那時的我淚如雨下。我說:“林,這個就是把我養大的父親,你還愿意娶我嗎?”到這時父親才知道那個一直跟著我的男孩兒是我的男友。他不知如何是好,覺得給我丟了臉,像個孩子一樣低著頭拽衣角。林的眼睛濕濕的,一把把我擁在了懷里:“你有這樣一個偉大的父親,我真羨慕你 ……”
父親對林很滿意,林順利地就讓我從同事蛻變成他的妻子。
婚后,我對父親說:“爸爸,你就搬到我們那里住吧,也別再找什么工作了,我倆的工資完全可以養活你,你可以頤養天年了。”他只是笑笑,說:“我這老骨頭在城市里老是迷路。當初我不到你學校,一來是為了省來回六塊錢的車費,二來是我根本就不認路,坐車老是暈,你們要是真的孝順,就讓我回老家過晚年吧……”
我和林送他回鄉下的老家。到了村子,我一下子傻了眼,原來房子的位置蓋起了新的平房。我問他這是怎么回事。他說:“這個家不是我們的了,四年前就不是了,那陣子你考上了大學,錢不夠,我就只好把房子賣了,當時怕你不同意就先讓你去學校……”他說得很平靜,我的心卻在那一刻揪得很痛。
我和林重新給父親物色了一個房子,把他安置了下來,并許諾我們會經常回來看望他。要走的時候,他拉著我的手,依依不舍,我也一樣。
離開村子已經很遠了,可我的心卻似乎還留在他的身邊。雖然家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家了,但我清楚地知道:只要他在哪里,我們的家就在哪里……
責編/王 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