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這地方

到過西歐國家旅游的朋友可能會有一個深切的體會，那里很多城市都有教堂，教堂前面幾乎一律地有一個廣場，比如巴黎圣母院前面就是一個大廣場。而且，城市的道路大多從廣場四面八方地發散開去，有經驗的旅客總是要弄清了道路再出發，否則一旦走錯了道路，就會差之毫厘，謬以千里，得費很多時間才回得來。

如果從地圖上俯瞰這些城市，我們不難發現，許多城市的發展都是以教堂及其廣場為中心鋪展開來的。這些看似平常的城市廣場，是一個城市的核心和發源地。翻開西方發展史，我們會發現，這些城市廣場是中世紀城市化運動的必然結果，在城市的政治生活中發揮舉足輕重的作用。

西歐中世紀城市化運動不是簡單的人口流動，也不是大量的人群涌入城市，擠擠嚷嚷住在一起，就是城市化，而是社會結構的變遷，城市自治運動的開始。那些涌入城市的人，大多是脫離了農奴身份的自由民，他們中有的是手藝人，有的是商人，他們形成了市民階級，也是自由階級、有產階級。他們有了一定的經濟地位后，必然有政治上的訴求。他們希望將城市建在一個契約的市場，變成一個自治的地方，有利于他們做生意。他們成立了商業團體來管理城市，“掛靠”在教會名下，在爭取自己的權利時，與封建王權、教權、領主發生了長期沖突，并一步步取得自治的權利。

城市是市民的城市，城市的大事需要市民來協商共議，需要一個能容下巨大人群的地方，這時，廣場就成了集會、議事、抗議、聲討的好去處。廣場既是議政的地方，也是爭取權利的地方。特別是城市憲章通過以后，人們把它鐫刻在市政廳的墻壁或一所教堂的墻壁、柱子上（好些市政廳就和教堂挨著），廣場更成了城市的政治中心。在這里，流血犧牲的戰斗發生過，在這里，爭取權利的呼聲還在耳畔回響。相對于城市周圍的封建領主統治的地方，這里的氣氛讓人真正地感受到了“城市空氣使人自由”。

從歷史上中國的城市里很難看到像歐洲那樣的城市廣場。當然，中國城市也有面積寬廣的場地，比如行刑的地方，是一個可以容納不少人的場地，但那恐怕不是西方意義上的廣場。

中西城市形態上的區別，城市廣場的差異，正是兩種政治形態迥異的體現。西方城市多是市民自治體，而中國歷史上，城市沒有這種自治的市民社會組織。中國傳統農村社會有一些自治，但那也是皇權治下，帶有濃厚的血親家族社會的色彩，跟西方不受氏族社會影響的城市市民社會組織很有很大的區別。在相當長一個歷史區間，被長期奴化統治的中國人，要么低頭認命，做“溫、良、恭、儉、讓”的順良，要么想爭取自己的權利，舉起反旗嘯聚山林（而不是廣場）進行斗爭，通過廣場運動來爭取政治權利幾乎沒有過。

簡簡單單一個廣場，不只是城市里一個可有可無的空間，一個點綴的風景，一個休閑的場所，而是賦予了政治與權利的意義，成為聲音的廣場，民意的廣場，這樣的廣場，總是令我心馳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