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去的廣場

未曾走出國門之前，我對廣場的概念完全來自我們的天安門廣場。廣場的用途，我一直以為是領袖檢閱、指揮，群眾游行、聚會，或在節假日里游覽的地方。因此，凡是廣場都應是非常廣闊的，都有著天安門似的高高的主席臺、主席臺兩側的觀禮臺、四季常綠的草坪和花圃。

說起廣場，尤其是說起天安門廣場，我的心里總是涌起一股由衷的豪情，止不住要抬起頭來仰望。記得將近三十年前，我聽到被批準到北大荒插隊的消息的當晚，和伙伴們首先想到的就是到天安門廣場去宣誓。廣場，燃起過我們這一代人的激情、向往和想象。

后來有機會到了我國的許多城市，一看，每座城市都是這樣，在城市中心有一座廣場，像一個拷貝出來的一樣，有主席臺、觀禮臺、挺寬挺大的空地……只是比天安門廣場小一號或幾號而已。后來，游行沒有了，集會沒有了，檢閱也沒有了，主席臺和觀禮臺相繼拆除了，但廣場規模的寬闊還是一樣的。一座城市的居民住房可以艱苦得擁擠狹窄些，但廣場必須有應有的氣派。廣場，是一座城市的醒目的身份證。

我第一次出國去的是前蘇聯。到達莫斯科那天已經是晚上8時了，但莫斯科依然是太陽朗朗地照著，沒有一點下山的樣子。晚霞映照下的紅場一派輝煌，克里姆林宮、東正教大教堂、列寧墓……一一呈現在眼前，我還在傻呆呆地問人家這就是紅場嗎？人家點頭說是，我才發現原來紅場比我想象的要小得多，比天安門廣場也小得多。忽然，心里很有些失望。

以后，我到過歐洲幾個國家，發現除了當時柏林的亞歷山大廣場稍微大一些，越是那些發達的國家城市的廣場越小。而且，我發現在一座城市不僅有一個廣場，而是有好多個廣場，幾乎遍布城市的角角落落。我曾經為看那些廣場，專門按照地圖上所標識的位置，查找過許多。我發現這些廣場其實和街心公園差不多，它們原始的功能與我原來對廣場認識的政治功能大不相同，最初，它們只是一個集市的市場而已。一般而言，市場是先于城市而建的，有了集市的市場，城市才漸漸出現。就是原來我最崇拜的紅場最早也只是火燒之后出現的空場，而被作為集市的市場用的。

同時，我發現與國內的廣場另一點不同的是：每一個廣場上都會有一個雕像。即使再小的廣場上，也會立一個無名的雕像。比如我在德國波恩的市政廳前廣場上，就看到有貝多芬的雕像；在西班牙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廣場上立著一個小孩用水罐接水的小雕像，噴泉噴出的細小的水花落進小孩子的水罐里。我們的廣場一般缺少雕塑。雕塑是一個廣場畫龍點睛的靈魂，讓一個廣場乃至整個城市飄逸起靈動的藝術氣息。

如今，我們許多城市，尤其是新建的城市，都講究建廣場，建得氣魄，一個標準就是得豪華，占地要大。最近甘肅的一個市，就是不滿足這樣的標準，把已經建好的廣場拆了重建。廣場，成了某些官員政績的硬通貨，是他們涂滿漂亮脂粉的一張臉，他們可以不顧學生有沒有操場，卻要大廣場。廣場原本的功能，就這樣離我們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