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
我叫兒,是一個小國諸侯的女兒。我一直記得遇見魚伯那天,天藍如洗,我隨父親打獵,父親視我為掌上明珠。風吹起我的長發,還有裙裾,就在一場對麋鹿的追逐中,我與父親和隨從跑散了。是的,我迷路了。
天漸漸地轉為墨黑,月亮還沒出來。我騎的馬駒乏得垂下了頭,遠處的曠野中傳來野狼的嚎叫,彼時的我頭發凌亂,面色倉皇,眼中充滿了恐懼。
就在群狼愈逼愈近的時候,一騎快馬從黑暗中像離弦的快箭般奔過來,在距我半米外的地方穩穩停下來,一個青年男子立于馬上,背上背著弓和所剩無幾的箭,馬鞍上掛著飛鳥和野兔。
他目光如炬,照亮了夜色中我的裙衫,而他也說:“我看到了你的白裳?!?/p>
其實,我的衣裳不是純白色,但那樣的夜,那樣的距離,看起來已然是很惹眼的了。
男子叫魚伯。月光很好,魚伯就在這樣的月光里送我回家。風很涼,路很長,馬蹄的節奏敲在我心上,像一首回環的曲調,聲聲入耳,絲絲入心。
在天亮時,魚伯送我到家。父親對他感激有加,亦看好他的前程,年紀輕輕已得周王賞識,冊封為魚國國君。
魚伯臨走前對我說:“等著我,他日定當前來迎娶?!?/p>
一段愛情和婚姻竟可以決定得如此匆忙,然而,我雖未經世事,但已知道,有些人,只需一眼便已確定。
翌年,魚伯信守承諾,來娶我了,只是,不是娶妻,而是納妾。
非姬姓的魚伯受西周王冊封后,日子并不好過,常受到周人排擠。為了在周人之地立足,便通過婚姻鞏固地位,而東鄰的井國是周公后裔,魚伯迎娶井侯之女為正妻,以求安穩和生存。
魚伯是愛我的,這種愛非但不因我不是正妻而減淡,反而因為覺得委屈了我,而對我倍加憐愛。自我進府后,魚伯便不再登井姬的門。
魚伯的妻子,和我同侍一個男人的井姬,亦是位美麗的女子,要不是我們這樣的關系,我想我們會成為知己。井姬喜歡一個人站在廊檐下眺望星空,常常一站就是一個晚上,眼神冰涼,身體冰涼。
我亦常常不能入眠,夢境中時常出現一個蕭索的身影,素白的云裳,素白的玉指。我不能懂得,為什么同樣的素白衣裙,同樣的如畫眉眼,我和她在魚伯心中竟是如此不同,難道僅僅因為我比她早遇到,雖然她比我早得到。
寂寞和嫉妒是會侵蝕人心的。井姬看我的眼神越來越冷,充滿了殺意。我想井姬是恨我的,由一件事,我更加確定這種恨。一日閑來無事,我于花園水池邊賞魚,一個身影閃過,我感覺背后有人重重推了我一掌。我掉進了水池,驚慌地撲騰,眼看著水淹沒上來,卻不能呼救,一張嘴,水便嗆進咽喉。慌亂中我看到花木的陰影里那雙冷肅的眼睛,那雙美麗的眼睛正靜靜地對著我,眼波像池水中的漣漪,一圈一圈漫上來,仿佛要于池水之前將我淹沒,永不浮起。
我被突然趕回來的魚伯救起,他像得了預兆般急急往回趕。我只跟魚伯說是我失足掉下水池的,我沒有提井姬。
她是女子,我亦是女子,所以我懂得慈悲,對一個沒得到愛的女子慈悲。
魚伯死的時候,我充滿了恐慌,一如當年黑夜曠野中的無助。所以,當我知道我要為魚伯殉葬時,我心里充滿了感激。
井姬在魚伯的棺前哭泣,因為真正分離的只有她,我是從此長相隨。井姬泣不成聲,但我還是聽清楚了一句,她說:“為什么我成就了你的權勢和安穩,你卻到死也不肯成全我丁點兒柔情?”
當我與魚伯并排躺在棺木中時,雖然我們之間隔著一塊橫擋的廂板,但我的心終于放松下來,我將與我最愛的男人同走,下一世,我的愛情里將不會有另一個女子的落寞和孤獨,我不會背負另一個女子無邊的恨與傷悲。沒有人知道,這樣的背負有多累。
我和魚伯一同下葬了,彼時,我們都還屬壯年,我想,井姬應當還能活很多年,那么,下一世里,我們將不再遇見。
今生
于博把我給他準備的東西全都丟到墻角,襯衣、襪子、內褲,還有牙刷。就這樣刺眼地丟在那里,連丟到外面垃圾桶的心都沒有了。
作為專家參與這次西周古墓的發掘,于博一去少則兩月,多則半年??墒蔷褪沁@樣,臨走前,他還是把我給他熬的魚湯一言不發地倒掉了。出了門,給我發來一條短信:周曉,離婚協議書在書房抽屜里,我已簽字,你也簽了吧。
這就是十六年的感情,這就是結發夫妻的情分,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他要如此對待我。
我認識他的時候,他還只是一個窮學生,來家里請教他的老師——也就是我的父親——問題。我永遠記得他立在門廳里找不到可換的拖鞋而不知所措的樣子,父親是位頗有權威的教授,看人也有一套,他對我說:“你不要笑他,日后他的出息必勝你老爹。”
在父親的提攜下,他很快嶄露頭角,成為業界最年輕的專家。而我也順理成章地成了他的妻子。
我知道我是愛他的,盡管他從未說過愛我,我想有些男人是內斂深沉不善于表達的,只要能夜夜相守,我已知足。雖欠缺激情,但求一世安穩也是福氣。
然而我錯了,當我無意中看到他的電子郵件時,我就知道我錯了。其實,他會說的甜言蜜語超過我的想象,他說,寶貝,真想變成你的發絲,夜夜被你梳理。他說,親愛的,如果有前生,我們一定同墓而眠,不然我怎會覺得你熟睡的臉已伴我有三千年那么久。他說,我的愛,你不會知道我有多愛你。
他說了我久盼不得的一些話,對一個叫齊靜的女孩子。女人就是那樣,你可以不對我說愛,但是你也不可以對別人說。
齊靜是他帶的一個學生,我見過的。明眸皓齒,臉頰上是透明的粉紅色,像三月曠野里最初的那瓣桃花。她愛穿粉白色的衣裙,第一次來我家,她便盯著我的白色長裙看了很久,然后對于博說:“老師,師母也喜歡穿白色哦,是不是美女都愛穿白色的衣裙???”說完,她眨著透亮的大眼睛一臉調皮地等待著老師的回答。
于博笑著說:“這,可不是老師的研究課題哦?!庇诓╇m已近中年,但笑起來仍然迷人,這點,我從齊靜眼底的溫柔里找到了佐證。原來,他的好,不是因為我的情人眼,亦或者,她的眼,也早已成情人眼。
他開始不歸家。以前他雖然沉默冷淡,但每日必定按時回家?,F在,他不是在考古發掘的現場就是在課堂和實驗室。那個叫齊靜的女孩子時常陪在他身邊,因為她是他最得意的學生,而我也知,除此,她還是他最疼愛的女子,盡管他們相差了十六歲。
一切都在我的眼皮底下悄然發生,一切都在以我作掩護下恣意發展。世人皆知,教授于博有個美麗賢良的妻子,這對于一個男人來說,是可遇不可求的福。沒有人知道,有些人是不懂得惜福的。
西周的古墓被發現時,于博第一時間趕赴現場參與發掘和研究,當然,與他同行的還有齊靜,那個美麗的女孩選擇了這個許多女生回避的專業。
兩個月中,于博沒有打一個電話回來,連普通的問候都沒有。于是我打點行李去發掘現場看他。
一片山坡被鐵絲網和棚布圍了起來,那就是正在發掘的古墓現場。發掘工作很緊張,他們常常從清晨忙到天黑。我住在為于博安排的民居里。
在等待他回來的時間里,我看他書桌上的發掘筆記。筆記中寫道:
在一號墓出土的青銅器上,有著清晰的銘文,刻著七個古怪的文字,起首的那個字應該是墓主人的姓,憑我的感覺,像是魚字。
墓葬帶有一條墓道,依照森嚴的西周禮制,不是一般人都可以設墓道的,想必墓主身份顯赫。
一號墓的主墓室內,甲乙槨室一大一小并排安置,口沿平齊,槨室上層的槨土層次清晰,沒有任何攪亂和互相打破的現象,據以往的推斷,這是夫妻合葬,可是為什么會是一次構筑呢?
在清理一號墓墓邊時,我們發現了二號墓。二號墓的一角打破了一號墓的一側,這說明二號墓的下葬時間要比一號墓晚??墒莾蓚€墓挨得如此緊密又是為何?而且二號墓的青銅禮器眾多,這表明,這位墓主生前地位顯耀。
天全黑之后,于博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沖完澡就抱著被子去了外屋,沒有一句話。
我找到齊靜,我知道那個時間段,她還在清理古墓里的殘片。
所有有價值的東西全被挖出來運走了,這里只剩下顯得有些荒涼的坑道。齊靜半跪在二號墓的平臺上清理一些遺落的碎片,她那么專注,根本沒有感覺到身后已經站了一個恨她入骨的女人。只要我手中的磚頭一落下,她就將永遠離開這個世界,人們只當偷盜分子來古墓翻找古物,被還在加班的齊靜撞上,情急之下下的殺手,沒有人會懷疑我,因為我是賢良淑德的教授夫人。
就在我朝她的頭頂砸下石塊時,她突然恍然大悟般自語:“我明白了,這個二號墓主才是一號墓主魚伯的正妻,一號墓的雙棺里是魚伯與他的愛妾,并且,那位兒姓女子是被殘忍地殉葬的?!?/p>
一瞬間,影像閃回,三千年前的愛恨糾結至此,全部明了。
人世間的情事,沒有先后之分,我早該知道,早遇見也是不作數的。
第二天,我在帶去的離婚協議書上簽了字。我愿成全他們,于博只知我叫周曉,卻不知我的乳名叫曉兒,父親總是單喚一個“兒”字,直至我遇上于博。齊靜也不會知道,三千年前,魚伯臨終前對我說的一句話:“如果有來世,你不要遇見我,來生里,我將不再虧欠她。”
魚伯沒有想到我最終會被殉葬,同他一起死,來生里也比她早遇見他,所以,這一世,注定要被辜負的人,是我。
有虧欠,就有清償,下一世里,即便遇見,我們也將清清白白,兩不相傷。
編輯助理 王琳
編輯 孫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