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琳站在半空中,用冷如鋼鐵的聲音對徐曼說:“你不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拍出震撼人心的作品來嗎?現在就拍我跳下去的這個瞬間吧,這會讓你成為一名優秀的攝影師。”
“不——”徐曼歇斯底里地哭喊著。
引子
陳琳凌晨三點才回到學校附近她與徐曼合租的民房,全身酸痛,疲憊不堪。
她回到屋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將腳上的高跟鞋踢得遠遠的,然后走進浴室放了滿滿一缸熱水,撒進一些熏衣草浴鹽,原本透明的水變成了淡紫的顏色。
她站在浴室的鏡子前,看著鏡子里那張憔悴的臉,還有身上的淤青,她開始感到一陣陣眩暈,無助的感覺襲上了心頭。
躺在浴缸里,身體的疲憊讓陳琳緩緩向下滑去,溫熱的水拂過了臉頰,她一個激靈,然后從水中坐了起來。
她看到浴缸的水面,漂著一縷一縷玫紅色的頭發,像掙扎的水草,隨著浴缸里的漣漪淺淺地蕩漾。
是自己的頭發嗎?陳琳想著,手不自覺地撫向頭發,然后加上一點力輕輕扯動。一縷頭發在瞬間纏繞在了指尖,已然脫離了頭皮。玫紅色的頭發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妖冶,如鮮血一般。
眩暈與無助的感覺,再一次襲上了陳琳的心頭。
1
陳琳與徐曼都是本市大學藝術系設計專業的學生。陳琳活潑開朗,徐曼卻沉默內向,但這并不妨礙她們成為最好的朋友。她們有一個最大的共同點——都是一等一的美女。
藝術系里多美女,周末藝術系大樓外多的則是寶馬香車——這是校園里公開的秘密。一到周末,藝術系大樓外,就停滿了各式各樣的名車。下了課后,便有漂亮高挑的美女從大樓里魚貫而出,然后像覓食的蜜蜂,鉆進一輛輛名貴的轎車,絕塵而去。
陳琳周末也會坐上一輛有錢人的車——林肯車。幸運的是,這個有錢人長得并不難看,而且年齡也不大;不幸的是,這個有錢人喜歡暴力,每次他都會把陳琳折磨得全身青紫,傷痕累累。而且,每次激情得再晚,他還是會回到老婆身邊睡覺——這讓陳琳很是神傷。不過看在錢的份兒上,一切都忍了——這只不過是一場交易而已——陳琳很明白。
徐曼看不上每個周末等在大樓外的那些多金男子,她認為那些男人不是粗俗不堪就是毫無品位。
徐曼愛的是攝影。周末的時候,她總是孑然一人,帶著心愛的萊卡相機去郊區的大虞山——那是一座海拔1300米的森林公園。
她愛攝影,喜歡這種將生命凝聚在一瞬間的藝術。她渴望著、無比期待著自己能拍出足以震撼生命的照片。
陳琳為了那個有錢人的隨時召喚,徐曼為了隨時去捕捉生命的瞬間,她們一起在校外租了套兩室一廳。
徐曼雖然看不起陳琳伴大款的行為,但這并不妨礙她們的友誼,因此,她把陳琳看作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2
徐曼做好了早飯,看陳琳滿臉憔悴地從臥室里出來,雙目無神,兩腿蹣跚,不禁關切地說:“琳,晚上別回來太晚了,還是身體要緊。”
“嗯。”陳琳答應著,喝了一口徐曼煲的皮蛋瘦肉粥。
“哇,好咸!”陳琳叫了一聲,“曼,你的鹽又加多了。”
徐曼不好意思地笑了。
這段時間,她一直都拍不出滿意的作品,所以時刻都在考慮如何有所突破,連做飯都有些心不在焉。
皮蛋瘦肉粥雖然有點兒咸,但依然美味。不過陳琳吃得索然無味,她心里很亂,一直為昨天夜里洗澡時頭發的無端脫落暗自神傷。
吃完飯,陳琳攏了攏頭發,又有一綹纏在指間,脫離了頭皮的禁錮,她不禁幽幽地嘆了口氣。
徐曼聽到了這聲嘆息,立刻關心地詢問。
陳琳埋著頭告訴徐曼,她的頭發正慢慢脫落,這幾天竟到了摸一下就會撲簌簌往下落的地步。
徐曼說:“大概是你太疲倦了吧?我看你的精神狀態很差,以后晚上別出去了,就在家里看看電視,聽聽音樂。”說完這些話,徐曼也清楚陳琳絕對做不到。
有錢的男人對陳琳來說,無異于涂了砒霜的糖果,雖有毒卻甘美無比,驅使著陳琳仿似撲火的飛蛾,雖知有危險但無法自控。
徐曼見陳琳低頭不語,也輕嘆一聲,說:“這樣吧,明天我們別去上課了,我陪你去換換心情。我們去爬大虞山,你幫我當模特,怎樣?”
陳琳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3
第二天是個陽光明媚的大好日子。
一大早,徐曼背起心愛的萊卡相機,兩人牽著手,來到了大虞山的山腳。
大虞山的山頂有一座香火旺盛的寺廟,一條呈六十度、僅容兩人并排而行的石板小路從山間的整塊巨石中劈將出來。這條小路很難走,所以一般游人都選擇了乘索道。
不過,這次索道售票處窗戶卻緊緊關著,周圍站滿了想去燒香的善男信女。徐曼每周都會乘一次索道,所以與調度員也混了個臉熟。
她擠進人群,湊到了調度員身邊,問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調度員是個與異性說話就會羞澀臉紅的男孩,他吞吞吐吐地說,索道發生了故障,所有吊籃都懸在了半空,現在究竟怎樣,大家都不得而知。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今天公園肯定不開放了。
實在是掃興。
但徐曼和陳琳也無計可施,只好無精打采地原路返回。
剛一到家,陳琳就接到了那個有錢人打的電話,立刻精神大振,坐在梳妝臺前仔細涂抹各種化學物質合成的膏體。
半小時后,林肯車已經停在了樓外,陳琳像只鳥一樣飛了出去,只留下徐曼一人在屋里。
無聊之中,徐曼打開電腦,在網頁的海洋里,她四處閑逛一番后已是下午。百無聊賴的她,不自覺點開了本地新聞的頁面。
她看到了一則新聞,立刻瞪大了眼睛,這則新聞正是上午大虞山索道發生的事故。
網絡的力量是無窮的,即便上午才發生的事,此刻就可以在網頁上登出來了,這是平面傳媒沒辦法達到的效果。
新聞里說,索道電力出現了問題,所有吊籃都突然懸在了半空。而其中一個吊籃上,恰巧有位懷胎八月的孕婦,她是去山頂的寺廟為即將出世的嬰兒祈福的。突來的驚嚇,讓她破了羊水,嬰兒也破胎早產,孕婦則因為產后大出血無法得到及時救治而生命垂危。
吊籃在山風的作用下不停搖晃,十米外另一個吊籃里的一對情侶游客看到這一幕心急如焚,想要幫忙卻又有心無力,他們很擔心在搖晃中,那新生的嬰兒會不會掉出去。
終于,電力恢復了。
當孕婦所乘的吊籃到達山頂時,前面的游客立刻沖了過去——他們看到了感人的一幕。孕婦抱著嬰兒,身體已經僵硬,但依稀帶著體溫。嬰兒的臍帶是被她用牙齒咬斷的,嬰兒被她緊緊地摟在胸前最柔軟的地方,她的兩只手沒有掐住孩子的肉,而是環抱在胸前,不讓嬰兒離開這個手臂環成的圈。可惜的是,女人已經停止了呼吸,她懷里的寶貝卻用嘴咬著她的乳頭,甜蜜地酣睡著。
那對情侶用數碼相機攝下了這永恒的一刻,照片也發在了網頁上。
網站為這張照片取了一個標題——黑色的瞬間。
這樣的照片,才可以感動所有人,真實紀錄下生命最有尊嚴的一刻——死亡與誕生,結束與延續。
徐曼抹去臉頰邊滑落的淚水,關了電腦。
4
次日,徐曼醒來,已是日上三竿。
她走出臥室,看到陳琳正呆呆地坐在窗前,一圈玫紅色的頭發,彎彎曲曲地纏在她的指上。
“怎么了,寶貝?”徐曼走到陳琳身后,攬住了她的肩膀。
陳琳的眼角滑下一串淚,她抽噎著說:“他和我分手了。他老婆為他生了個兒子,卻產后出血死了,就在昨天上午。他心懷愧疚,下去約我出去,就是告訴我,要與我分手。他要把所有的時間都賠償給自己的孩子,他要贖罪。”
“唉。”徐曼嘆了口氣,然后愣了:難道昨天索道吊籃里死去的產婦,就是陳琳那個有錢人的妻子?
真是一幕戲劇似的場面。
陳琳將頭埋在了徐曼懷里,大聲慟哭起來,她哽咽著說:“其實,他也是個好男人,對嗎?”
徐曼點了點頭,柔聲答道:“是的,也許他也是個好男人吧。”
接下來的幾天,陳琳的情緒陷入了最低潮,連課也不愿意去上。徐曼怕她出事,也沒去上課,時刻呆在她身邊,寸步不離。
這幾天,陳琳茶飯不思,夜不能寐,體重急劇減少,玫紅色的頭發也一把把脫落,甚至可以看到頭發下面藏著的淡青色頭皮。
一周后,陳琳的精神狀態終于好了一點,但人瘦得皮包骨頭,整個人看上去黯淡無光。徐曼決定帶她去醫院輸幾天營養液,畢竟這一周里陳琳的身體受了太多損害。
醫院里總是彌漫著揮之不去的來蘇水氣味,長長而又彎曲的走廊擠滿了來看病的人,但還是顯得陰森悚然。
掛過號后,醫生讓陳琳查血。護士用三棱針刺破了陳琳的手指,然后用一根采血管取了血樣。
陳琳本就暈血,再加上身體虛弱,當她看到采血管里猩紅的液體時,頓時沒來由地眩暈,身體歪著倒向一邊,竟不省人事。
護士趕忙過來掐陳琳的人中,然后讓徐曼把血樣交到走廊盡頭的檢驗室。等徐曼回來,護士已經將陳琳架到了臨時病床上,輸著營養液。
徐曼憐愛地摸著陳琳的頭發,說:“寶貝,別怕,我還在你身邊呢。”
當她的手挪開時,看到手指上纏了絲絲縷縷的玫紅色頭發,但現在顏色已變得黯淡,仿佛枯萎的水草般。
半小時后,徐曼去檢驗室取報告單,護士卻說,血液樣本還需復查,得多等一個小時。護士說話時,眼神沒來由得躲躲藏藏,閃爍不定。
徐曼無奈地回了病房,又過了一個小時,她來到檢驗室,卻看到幾個醫生如臨大敵般站在走廊邊上,正等著她。
過了一會兒,徐曼滿臉沉重地走出醫生辦公室。回到病房時,她又強裝笑逐顏開,但不管怎么掩飾,都遮不住笑容之下的凝重。
陳琳也不是傻瓜,一見徐曼就問:“怎么樣?血檢怎么說?”
“沒事,沒事,只是營養不良,輸幾天水就好了。”徐曼慌慌張張地回答,但她的臉漲得通紅,就像熟透的西紅柿。
“撒謊!你一說謊就臉紅。”陳琳攤開了手掌,故作鎮定地說,“把檢驗單給我吧,什么絕癥我都有心理準備。是不是癌癥?”
徐曼無奈地搖了搖頭,陳琳狐疑地打開化驗單,上面只寫了幾個簡單的紅字:HIV陽性。
陳琳一陣眩暈。
她患的是世紀絕癥——艾滋病。
5
陳琳很堅強,當她知道自己的病情后,強烈要求出院。因為她知道,這樣的病,即使治療也只是拖延時間,白費金錢而已。
她也給以前那個有錢男人打過電話,想讓他也去檢查,可那男人的號碼已經換了,就如沙漠里的一滴水,瞬間蒸發,消失得不見蹤影。
回到她們租的房間后,接下來的時間,陳琳瘋狂愛上了拍照,她成了徐曼最好的模特兒。她要把最后的美好形象都留在底片上,幾乎每天都扭著徐曼去大虞山拍照。可她的頭發還在不停地掉落,發叢中的青色頭皮越來越明顯了。
而徐曼為了讓好友開心,也幾乎放棄了學業,天天都陪著陳琳,用心愛的萊卡相機拍下陳琳的點點滴滴。她還找來偏方為陳琳煲營養湯,每天逼著陳琳在她的眼皮底下喝完整杯又苦又澀的中藥。
轉眼已經入秋,但秋老虎還是厲害得讓人難以忍受。
陳琳的頭發幾乎掉光了,青色的頭皮展露無遺。她每次出門都要包上頭巾,但在路人指指戳戳的眼神下,她還是感到莫名羞愧。
終于有一天,她對徐曼說,搬家吧,搬到一個人少的地方,比如說大虞山寺廟旁的林間小筑。那里離索道近,每天不用走遠路就可以在山中拍照,還可以聽聽寺里的誦經聲,凈化心靈,還有什么地方能比在那里度過最后一段生命更好呢?
搬到了大虞山上的林間小筑,陳琳想從所有人眼前消失,就停掉了手機,戒掉了網絡,與那個讓她染上絕癥的有錢人更是沒了半點聯系。
不過她這樣水蒸氣一般消失后,是會讓一些人擔心的,比如說她的父母。
陳琳的父母住在鄰省某市的郊縣,平時每周都會接到女兒的平安電話,但這兩周突然沒了消息,手機也停了。他們很是著急,連夜乘長途車到了女兒的大學。
當他們聽說女兒已經幾個月沒在學校出現時,年老體弱的母親差點兒當場昏倒在藝術系的辦公室里。
一個好心的學生把徐曼的手機號碼給了他們,打過去,徐曼在電話里支支吾吾,說她也不太清楚,她也有幾個月沒見陳琳了。幸好她沒有站在陳琳父母的面前說這番話,否則她那變成醬紫色的臉一定會再一次出賣她。
徐曼放下電話后,看了一眼身邊已經被嚇得臉上一片煞白的陳琳,說:“你還是該給爸爸媽媽打個電話。”
陳琳幽幽嘆氣道:“我現在這個情況,又怎么敢給他們打電話呢?”
說得也是,陳琳的聲音早已變得嘶啞,她越來越瘦了,肩膀上的蝴蝶骨尖銳地從皮下凸了出來,格外刺眼。眼眶則深深凹下去,黑色的眼圈不管搽多少粉底都遮不住。
徐曼情不自禁地跟著嘆了口氣,她也不知該說什么好,兩行熱淚從眼角滴落。她連忙勸著陳琳喝下了熬好的中藥,她希望陳琳第二天就忘記這些不開心的事,她只想陳琳快快樂樂地度過最后的每一天。
6
第二天一早,徐曼起床后到客廳,看見陳琳倚在窗邊,穿著她最漂亮的碎花洋裙,望著林間樹梢后的朝霞默不作聲。
徐曼正想說幾句話來安慰陳琳,陳琳已轉過身來,笑容滿面:“曼,我們去索道照相吧。”看來她今天的心情還不錯。
那個看守索道的羞澀男孩已經與她們熟識了,見她們過來,趕忙拉過了一個吊籃。
“我們今天一人坐一個吧。”陳琳眨著眼睛說,“我坐后面那個,你從前面給我照相,一定要把我拍得漂漂亮亮的哦!”“嗯。”徐曼答應著進了前面的吊籃。
索道啟動了,山風颯颯地掠過,徐曼的頭發被吹得迎風翻飛。
當索道到達最高的地方,徐曼提起萊卡相機回頭對準了后面的陳琳。
她詫異地看著陳琳解下橙色的頭巾,揚手扔向吊籃外的空中,轉瞬間,橙色的頭巾就飄搖著如斷線的風箏般墜入了深淵。而陳琳則解開了安全帶,站在了吊籃的踏板上。
“琳——你干什么?你瘋了?”徐曼大駭。
這時,她背包里的手機響了,是陳琳打來的。
“曼,為了今天和你道別,我特意充了值。”
徐曼大驚失色:“道別?你想干什么?千萬不要干蠢事啊!”她的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我干的不是蠢事。”陳琳的聲音很冷,像一塊冰凍的鐵,“我已經考慮好了,我要在今天結束自己的生命。遺書和銀行卡都放在客廳的花瓶下,麻煩你轉交給我爸媽。再這樣活下去,我怕我會痛苦到連結束自己生命的力量也沒有。”
“不要!不要!”徐曼驚聲尖叫。
陳琳那冰針般的聲音繼續在徐曼耳邊蔓延:“曼,我還記得幾個月前的那一天,你告訴我,很欣賞那個男人老婆最后的照片,你說你也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拍出震撼人心的重量級作品。現在就拍我跳下去的這個瞬間吧,我一定會讓你成為一個優秀的攝影師,這也當作是我對你這幾個月來照顧我的報答吧。”
“不——”徐曼歇斯底里地哭喊著。
“替我留下這最后的時刻,要拍得漂亮,答應我,好嗎?”陳琳拉開了吊籃的護欄,一條腿伸了出去,颯颯的山風立刻讓那條漂亮的碎花洋裙裹緊了她瘦弱纖細的身體。
她伸出手去,手掌慢慢撒開,手機呈一條直線墜落到似是無底的虛空中。
徐曼含著淚,舉起了手中的相機,她已經泣不成聲。
陳琳細細地說了聲:“謝謝你,曼,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謝謝你。”她閉上了依舊美麗的雙眸,縱身一躍。
7
陳琳的父母哭喊著在山谷里歸攏全陳琳的尸骨,警方看了遺書后,一點沒有懸念地宣布陳琳死于自殺。而本地新聞網站則花重金購買了陳琳最后的照片。
這套名為“黑色的瞬間”的相片在網上登出后,引發了極大的反響,特別是引發了校園美女伴大款與艾滋病預防的大討論。而徐曼也一舉成名,多家電視臺對她進行了采訪,許多雜志也與她簽定了攝影供稿的合同。
但也許是陳琳之死帶來的陰影與工作的壓力,徐曼患上了嚴重的抑郁癥與神經衰弱,健康狀況每況愈下,頭發大把大把脫落,人也越來越瘦,眼眶深陷,顴骨突出。
一年后,陳琳的忌日那天,徐曼又來到了大虞山的索道邊。
那個看守索道的羞澀男孩幾乎沒有認出眼前這個抱著白菊花的瘦弱女子就是徐曼。看徐曼的精神狀況很不好,男孩主動要求陪徐曼一起坐上吊籃。當吊籃到達陳琳自殺的那個位置時,徐曼噙著眼淚將懷里的白菊花扔進了深淵。
過了一會,她問這個羞澀的男孩:“你姓什么?”
“張。”男孩的臉又紅了。
“嗯,小張,你想聽一個故事嗎?”
男孩點了點頭,臉更紅了。
8
你還記得一年半前,這條索道上曾經發生過的那起事故嗎?你一定記得,因為它讓你們公園賠了不少錢。一個產婦在索道斷電時早產,她產后大出血而死。當時有對情侶拍下了那女人的最后影象,取名為“黑色的瞬間”。
有個熱愛攝影、做夢都想拍出震撼人心照片的年輕女子,在看到“黑色的瞬間”后,立志也要拍出同樣震撼的照片。
她想讓好友成為照片的女主角,于是定下了一個萬無一失的計劃。
她要讓好友以為自己得了絕癥去自殺,而她在一旁記錄下這所有的過程——就如一個冷眼的旁觀者。
有一種化學元素叫砣,人少量攝入后,會產生中毒反應,具體表征就是掉頭發,人越來越瘦。最后,頭發會掉光,人也瘦得皮包骨頭。這樣的癥狀,又和艾滋病幾乎一模一樣的。
這個熱愛攝影的女子通過網上管理還不嚴密的渠道買來了砣,偷偷加在好友的飯里,又讓好友在醫院拿到了證明她患有艾滋病的診斷書。
好友以為自己得了艾滋病,茶飯不思。
為讓她繼續攝入微量砣,這個熱愛攝影的女子借口調制營養中藥,在中藥里又加進了砣,每天還逼著好友在她面前喝下那又苦又澀的中藥。天知道有多苦!
好友掉頭發與瘦弱的狀況越來越嚴重,終于,決定自殺。為報答女子幾個月來的精心照料,她就讓女子拍下她自殺的全過程。她知道,這會讓熱愛攝影的女子一舉成名,她要用自己的死亡來成就好朋友的事業。
不過,她死也不會想到,自己正中了好朋友的圈套,一切都在別人的算計中,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后來的結果當然就是,這個熱愛攝影的女子,高價賣了所拍的照片,也成了圈子里最耀眼的明星。而她的好友,則成了一壇骨灰。因為所有人都以為她得的是艾滋病,親人也只想盡快解決這件事,連尸檢都沒有做。
嗯,這個故事就這樣——完了!
至于醫院那張錯誤的診斷書?哈哈,小張,我差點忘了這一茬。
當這個熱愛攝影的女子與好友一起去醫院檢查,做完血檢,好友暈倒了,護士讓女子去送血液樣本。這個女子在去檢驗室的走廊上,扔掉了那支血液采集管,然后用事先準備好的三棱針刺破了自己的手指,然后盛進了另一根采血管里。
小張,你一定猜到了吧? 真正得了艾滋病的人,是這個熱愛攝影的女子。
醫生早就告訴她最多還有一年的時間,她為了讓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年能夠過得絢爛無比,于是定下了這么一個計劃。
嗯?這個狠心變態的女人是誰?
哈哈!你猜吧,猜對了有獎。
小張,你看,我們快到山頂了吧?
9
當小張轉頭望向山頂的時候,徐曼猛然拉開了吊籃的護欄,然后縱身躍下。她把遺書與手機留在了吊籃的座位上。
正當小張目瞪口呆的時候,座位上的手機忽然刺耳地鳴叫了起來。
小張猶豫著打開了手機的翻蓋,一個柔和的男低音像新聞主播一般,溫柔地說道:“請問是徐小姐嗎?這里是市立醫院。您在兩年前曾在我們醫院做過一次HIV檢測,很抱歉告訴您,當時那個批次的HIV試液在運輸過程中被污染,所以對您的血液樣本做出了錯誤的評估。而那個批次的HIV試液在本院一直使用了接近一年,所以在這一年內我們做出的HIV檢測都不準確。因為當時你沒留下真實的電話號碼,所以我們事隔這么久才通過有關途徑找到您。首先向您致以我們最誠摯的道歉,另外請您在合適的時間來本院,本院會為您進行免費檢查,并會對您的損失做出適當賠償。”
小張因為目睹徐曼的自殺,心理受到了嚴重的創傷,足足治療了一個多月。
當他出院的時候,他找到了負責徐曼自殺案的警察。他要解開心中最大的一個謎團,那就是——徐曼到底有沒有得艾滋病?
那個中年警察笑著說:“呵。做過尸檢了,她沒得艾滋病。所有一切,都是她自己害了自己。”
也許正如《紅樓夢》里說的: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
可小張還有件事沒有弄明白,為什么徐曼沒有得艾滋病也沒中毒,但在后來的一年里,頭發不停地脫落,人也越來越瘦?
那個中年警察看了看天空中不停變幻的云彩,說:“這個我只能猜。也許,她在害人后,背上了難為常人想象的負擔,心理承受了極大的壓力,所以得了重度抑郁癥及神經衰弱。別忘了,抑郁癥及神經衰弱在臨床上的病癥也表現為掉頭發和逐漸瘦弱。總之一句話,她是自作自受。”
小張嘿嘿一笑,說:“我倒更情愿以為,徐曼的病,是因為陳琳的冤魂在地府得知了真相,前來纏在她身上,找她報仇。誰讓她為了一套照片,而制造這樣的悲慘事件?”
小張抬頭看天,突然想起了徐曼跳下去的那個瞬間。
(本文純屬虛構)
編輯 趙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