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只眼的愛情逃兵

雪花落下的時候我成了愛情的逃兵，我的身體殘缺了，我思想的一部分也殘缺了。

我拒絕了她的愛

昨天我收到了一條消息，是阿武發來的，“范曉薇結婚了，她說五一期間回武漢辦酒，你參加嗎？”我愣了。

我的眼前浮現出二月的一個雪天。那天的雪真大啊，紛紛揚揚的，似乎要將天地遮蔽。阿武和我開車送范曉薇去機場，范曉薇一直側著頭看我，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盯進我的骨頭里。在她的注視下，我窘迫不已。

范曉薇心不甘情不愿地上了飛機。看到她的身影消失后，我給她發了一條短信：對不起，我現在還不想談愛情這件事。時機不對。

我拒絕了她。

阿武很憤怒，他說我是個苕，“你不會這么生得賤吧，還在想著許玲玲？”

我反問他，許玲玲是誰？

阿武看怪物一樣看我半天。我再也不說話了。

其實，我一點也不恨許玲玲，哪怕是她那樣絕然地離去。我至今想起來的，仍然是她對我的好，想到那五年里，她時時刻刻對我的溫柔和體貼。

我和許玲玲，房子也買了，裝修了，結婚照都照了。但是，就在拿結婚照和結婚證的前一個星期，一場車禍把一切都毀了。也許不光是因為車禍，還有那年的雪。

被雪球砸毀的人生

我上初二那年，武漢下了一場雪，我們在操場上打雪仗。我撒丫子玩得正歡，突然聽到范曉薇叫我：何君誠！我一回頭，一團白影“啪”地飛過來，不偏不倚，正打在我的眼鏡上。我眼前一黑，然后是劇烈的疼痛……范曉薇的那個雪團把我的眼鏡砸破了，碎鏡片扎進我的眼睛，我當場就被送往了醫院。

我的右眼毀了。雖然眼球還在，但醫生說，就算是我醫好了也只能是弱視了。從五歲起，我就一直在練繪畫，我爸媽還指望我用這個專長去考藝術院校的。現在只剩一只眼睛了，我再也無法繼續我心愛的繪畫，甚至，我也無法從事理工科的工作，看試紙，做實驗，哪個不需要眼睛？

我的一生就此改變。

范曉薇的爸媽在醫院里當著我的面，狠狠地打了她。范曉薇沒有叫．頭發被打散了，她低著頭，從衣兜里掏手帕，不停地擦眼淚，那可憐的樣子弄得媽媽也哭了起來。我媽說，算了算了，孩子不是故意的。

眼睛受傷以后，我好像一夜之間沉默了。眼睛慢慢好了，但卻無法再像以前一樣獲得視覺的平衡感，就像被人捂住一只眼睛，半邊的世界都是黑暗的。我內心恐懼，但沒有表露出來，我討厭被人憐憫。

從醫院回來重新上學以后，范曉薇像個跟屁蟲一樣，天天跟著我，她幫我拿包，給我買吃的，小心翼翼地跟我講笑話，我也照樣跟她玩，享受她的殷勤，看著她甜甜的笑臉，我也不想拒絕她的好意。

我怪她，但我對她恨不起來。

后來高中時我不得不選擇了文科。因為眼睛，進大學體檢時，我作了弊，要阿武在我背后悄悄地提醒我，正是因為阿武幫了我這個忙，我才和阿武成為推心置腹的好朋友。

范曉薇也考進我們的學校，但不同系。

新生報到時我看到她，很驚奇。她沖著我笑，開玩笑說，何君誠，我要跟著你一輩子!

眼睛影響了愛情

除了阿武，我的身邊還總是跟著范曉薇。她對我還是像中學時一樣好，但那種好很容易讓人誤會。同學們都起哄說我倆是一對，我從來不承認。我覺得，范曉薇就是來還債的，她還得心甘情愿，我也接受得理所當然。

看著范曉薇對我無止境地付出，阿武都看不下去，他說，瞎子都看得出來范曉薇很喜歡你，可你在踐踏她的真心。

我很生氣，我說我不就是半個瞎子么! 阿武才不說話了。

大二的時候，我有了一個女朋友，中文系的，長發，心形臉，貓一樣的大眼睛。我喜歡她那雙大大的黑眼睛，看著她，就好像我自己的眼睛復活了一樣。常常是，我摟著漂亮的她在校園里招搖過市，阿武和范曉薇就跟在我們身后，低聲細語。

我問阿武范曉薇跟他說了什么，阿武重重打了我一拳，他說你是個苕貨，她要你過得開心就行了。

但這段感情很快就結束了。那天學校組織我們去獻血，我剛挽起袖子，范曉薇就沖了過來，她跟醫生說了我的情況。醫生的表情變得很嚴肅，說我這樣的身體狀況不能獻血。我悻悻地走了。

女朋友很快聽到了一些風聲，她來找我時盯著我的眼睛看個不停，我只有告訴她真相。她沉默了，表情很難過。

她提出分手，說她不能跟著半盲的我過一生。更何況，我如果用眼過度，或者眼睛受到感染，那只完好的左眼也會有失明的危險。她不敢賭。

我失戀了，但很奇怪，我不傷心，只是郁悶，極端郁悶。

我第一次意識到，眼睛不但會影響到我的工作，也會影響到我的愛情。

女人的直覺很準

這以后，由于有范曉薇，也沒有女孩子主動來追求我。

畢業后，我到外貿部門做了翻譯，當然，是我爸媽走了路子的，范曉薇則考取了北京一所大學的研究生。走的時候我和阿武去送她，我很傷感，但又如釋重負，我想她再也不會回武漢了。

她經常給我打電話，但一年后，電話漸漸少了。我聽阿武說，她在北京談了戀愛。

這時，許玲玲開始熱烈地追求我。我和她的辦公室只隔一層樓，在電梯間里偶遇過幾次，次數多了，我也明白了，于是，當她再一次對我微笑時，我主動搭了腔。

許玲玲也有一雙大大黑黑的眼睛。我承認我有補償心理，我喜歡大眼睛的女人。

而這次戀愛，我也學乖了，沒有告訴她眼睛的事情。許玲玲對我很好，她溫存體貼，每次我出差談判回來，無論多晚，無論是火車站還是飛機場，只要我一出站口，就能看見她的笑臉。

這期間，范曉薇回來過一次，她帶著她的男友，我帶著許玲玲，還有阿武和他的女朋友，給他們接了風。也許女人的直覺都很強，吃飯的時候，阿武的女朋友不停地看著我，又看著范曉薇的男友。中途，許玲玲特意把我拉到洗手間里，警告我從此不許再跟范曉薇來往。

我詫異萬分，許玲玲卻說，你沒有發現嗎?范曉薇的男朋友瘦瘦的，高高的，戴著眼鏡，像誰?

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恍然大悟。

許玲玲說到做到，她真的刪掉了范曉薇所有的聯系號碼，甚至不準我跟阿武聯系。我有點反感，但一想，她這么做都是因為愛我，也就沒有多說。

不久，阿武告訴我，范曉薇和男友分手了。我問為什么?阿武一笑，說，不是原裝，她不干。

懦弱的愛情逃兵

接下來的幾年，我和許玲玲獲得了雙方父母的認可，他們還拿出錢來贊助我們買了一套房。

兩個人在一起久了，感情總會歸于平淡，我們相處到后來，彼此就像親人一樣了。許玲玲像所有的普通女人一樣，開始嘮叨起那些物質生活。由于身體所限，我也只能做好手頭的事，太過勞累，會影響眼睛，我可得愛惜我自己。

我能感覺到許玲玲對我的失望。但是，我也能感覺到她認命的姿態。如果不出意外，我們倆會像所有的世俗小夫妻一樣，在磕磕碰碰中度過一生。

我28歲了，我們開始準備婚禮。裝修房子，照婚紗照，訂酒席，忙得一塌糊涂。那天晚上，我又累又乏地往家里趕，在十字路口，看見綠燈剛閃，我搶道就跑。沒想到，一輛轉彎的車一下把我撞倒在地。

醒來的時候，許玲玲滿臉是淚地坐在我的床頭，身邊是我不知所措的父母。看我醒了，許玲玲突然對著我大吼，何君誠，你還有什么事情是瞞著我的!我蒙了。

在我住院的那段時間，許玲玲偶爾來看我。她的表情告訴我，她在做劇烈的思想斗爭。直到那天醫生來宣布病情，我才明白原因。

醫生說我的腿骨折得很厲害，就算恢復得好，也會有后遺癥。當我被送到醫院來時，因為失血過多，醫生惟恐我的左眼也失明，所以把病情告知了許玲玲，沒想到她大喊大叫起來，像瘋了一樣。

我的心往下一沉，知道一切都無可挽回了。換作是我，也不愿意和一個殘疾人共度一生。

所以當許玲玲放下新房的鑰匙，哭著向我道別時，我笑了，我說，玲玲，再見!

許玲玲走了，范曉薇卻回來了。

她已經在北京工作了幾年，聽說前途無量，但她辭職了。她告訴我，她不喜歡那份工作，辭職了沒有事做回武漢來看爸媽，聽說我病了，就來看看我。一聽就知道她在撒謊，但我們誰也沒有說穿。

她陪著我做康復理療，經常到我家來看我，我的父母還記得她，看她對我這么好，言語間不住暗示，他們想得到這樣好的兒媳婦。

但是我不想。很奇怪，我就是不愿意。連相愛五年的許玲玲都能走，她會一直留在我的身邊嗎?

她照顧了我一個月，阿武不住地從中穿針引線，他告訴我，這么些年了，她的身邊不乏追求者，但她一直單身。

聽到阿武這樣說，我的罪惡感更重了。我催促她回北京，我說我不愿意離開武漢，而她留在武漢，事業上也不可能有什么發展。

被我催得沒法，她只有回北京。她心不甘情不愿地上了飛機，我又給她補發了一條短信，要她死心。

我知道我這樣做非常殘忍，但如果一直拖下去，只會更殘忍。

這一次，不到兩個月，就傳來了她的婚訊，我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其實從內心深處講，我一直不懷疑她的真情，有誰能用這么美好的青春來等待呢?

但我，又能給她什么?

我的身體是殘缺的，我的思想的一部分也殘缺了。我只能逃跑。

如果要怪，只能怪那一場雪。雪花讓我變成了愛情里最懦弱的逃兵。

編輯助理 王琳

編輯 孫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