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住（組詩）

開始

她的美姍姍來遲。正像他姍姍來遲

一樣，她總是對她的美感到懷疑，正像

懷疑他的存在一樣，

他來了，沒有穿云霧，

也沒有帶閃電，

只帶了一雙被鋤頭磨得更加

結實有力的大手，

還有赤裸著蝴蝶尸體的靈魂。

他終于來了，讓她等得越來越年輕，

越來越有耐性．

他說：“女人的愛，四十歲才剛剛開始!”

她說：“原來生命還可以這么美這么好

美好得都不像真的!”

模擬愛情

親愛的，既然世上沒有真正的愛情

讓我們模擬一段愛情，好嗎?

請你假裝愛我，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我也假裝愛你，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你假裝愛我，愛我愛得病入膏盲

我也假裝愛你，愛你愛得不能思想

你假裝愛我，愛得死去

我也假裝愛你，愛得活來

你假裝愛我，用嘴唇吻去我的傷疤，內心隱藏的痛

我假裝愛你，用指尖撫平你的皺紋，經久不息的海洋

明知是假的，所以就不怕暴露，也不必隱藏

讓我們假得真實，假得透明，假得盡心盡力，假得

酣暢淋漓

你愛我的時候，不必閉著眼睛

我愛你的時候，不必封鎖心靈

親愛的，讓我們假裝相愛，不必一生一世那么長

只假裝愛最后的十年、五年、一年，哪怕死后是永

遠的背叛

在假裝的過程中，我們體驗到了真實的顫抖，純粹

的激情

它遠比真正的愛情活得更長久

忍住黃昏

忍住黃昏

忍住落日般滾燙的淚

忍住夜晚

忍住黑暗般冰冷的心

忍住孩子般的委屈

忍住成人般的辛酸

忍住凡人的煩惱

忍住巨人的磨難

忍住失眠

午夜三點的夢

忍住夢

白天不要把它吵醒

忍住傷口

不讓它喊痛

忍住痛

不讓它再生

忍住，忍住

忍住出生，忍住死亡

忍住愛情，忍住背叛

忍住狂歡的寂寞

忍住寂寞的狂歡

忍住，忍住

忍住生的平靜

忍住死的生動

忍住大海，忍住時間

忍住上帝的手

忍住命運的咽喉

忍住，忍住

只要你再忍一會

你就會羽化登仙

蝴蝶一樣飛起來

懷舊，二十九

十年前，我一身紫西服

頭發齊肩，向外翻

長著一張象牙色的臉

從單位落地鏡前經過

看見一朵深陷的水仙花

險些被自己迷倒

(我美至巔峰，死亡般老練)

二十年前，我穿著鵝黃色連衣裙

齊耳短發，下巴尖刻

走路輕飄飄的，風一樣

瘦得像個精靈

眼睛斜睨，不敢與人對視

怕把他們的靈魂帶走

(我美得危險，走火入魔)

三十年前，粉紅色背心

梳著沖天的水辮

黃毛丫頭，無法無天

卻有著不為人知的隱痛

總喜歡在衣兜里藏起我的手

怕它尖得刺破我童年的夢

(我美得蹊蹺，甚至有點丑）

四十年前，我還沒有穿滿肉體

躲在母親的子宮

世界上最溫暖的房子里

親眼目睹了愛情以及愛情的孕育過程

所以決定——

寧可死，也要出生

(我美得赤裸，真理般年輕)

現在，我一襲黑衣

躲在黑夜的鏡子里

頭發垂腰，像二尺陽光

照耀我——

殘剩的青春

和未完成的愛情

(我美得陡峭，搖搖欲墜)

（選自《詩刊》２００７年第８期下半月刊）